只在分寸間

王麗麗

辦公桌的茶杯下面端正地壓著一張小紙條：“班姐，我想和你聊聊。”

不看落款，我便知道是班上剛剛從體校轉來不久的男生超，遇到事情總是喜歡以文字的方式和我約談。這幾日有關超的“傳說”屢在耳畔，超似乎喜歡上班里的學習委員儀，頻送禮物卻遭拒，應該是這份夭折的喜歡讓超耿耿于懷。

和超獨處，他耷拉著腦袋懨懨的，全然沒有從前的灑脫。我戲謔了一句：“為情所困？”他剎那間驚愕地睜大了雙眼：“老師，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不一會兒超的眼神黯淡下去：“老師，我也不知道啥時開始喜歡上她的，上課時不知不覺就盯著她的后腦勺發呆。我送巧克力她不要，送筆她不要，送書她也不要，不知道她到底喜歡什么？其實，我也知道我的學習不好，跟她有些距離，可是……”

超支吾其詞，眉頭緊蹙。他一定是掙扎了很久，最終鼓起勇氣向儀表達自己的懵懂與真誠，他知道自己在學習上比不上儀，但仍想試一試，只是沒想到輸得這么慘。此刻超深深陷在單相思中無力自拔，苦苦等待著我對他的救贖。

“那咱長點志氣，既然人家不理你，你也別理她。”我故作輕松地調侃著。孰料這個在運動場上磕破膝蓋也沒吭一聲的“男子漢”竟號啕大哭：“老師，不能啊，我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此時的超蹲在我的椅子旁，像一個沮喪地望著歉收莊稼的農夫，苦悶而彷徨。沉思中，聽見超嘶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她把我送的禮物當著全體同學的面重重摔在了桌上，說她不稀罕。”一聽此言，讓我暗暗地責怪起儀：為什么不給超留一點面子呢？此時，上課的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我遞給超幾張濕巾：“冷靜一下，過幾天就好了。”教書許多年，我見過許多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喜歡，也目睹了很多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煙消云散。

可是，超的“執著”超越我的想象。在晚自習課堂上，超沉浸在那個叫“喜歡”的世界中，以至沒覺察一直在旁邊觀察他的我。旁邊兩個男生會意地干咳一聲，驚得儀回頭一瞥，正好與超如炬的目光相對，儀頓現窘態。

晚自習后，我特意留下儀。可能同學的流言蜚語傷到她了，她的眼神如同連日不開的雨季那般悒郁。我輕柔地拉著她的手相向而坐：“你和超的事情，我希望能幫幫你。”提及超，儀仿佛壓抑太久的火山頃刻噴發：“老師，初三上學期，他把兩個刻了我名字的空瓶放在我桌上，那時我沒在意。后來他買了兩個手環讓同學捎給我，我讓同學還給他了。過了幾天，他讓同學捎巧克力到宿舍，一時間在宿舍傳得沸沸揚揚。第二天到教室，我就把巧克力扔給了他，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我不喜歡他，只想好好學習。每次我去講臺講題，他就起哄。老師，他真讓我反感，覺著他特別煩人。”儀激憤地把自己的心聲表達完，眼里噙著淚。我終于知曉超一次次公然“糾纏”讓儀多么尷尬無語，以致同學間原本可能深厚的情誼卻冷眼相橫。

隔著歲月，我也曾如這些孩子一樣有過朦朧的“喜歡”，只是這份“喜歡”有著嚴格的“紅線”，是偷偷的、悄悄的、不為人知的，不必過于執意，所以不會傷害。

“喜歡”原本無過，可是因為喜歡缺少了“分寸”，既傷害了儀也傷害了超，以致他們彼此心生怨懟。超一廂情愿癡癡的“喜歡”，雖然滿含真摯卻缺少了對對方的尊重，死纏硬磨，終至南轅北轍，讓兩顆心的距離越來越遠。

此刻的儀在我身旁依然激憤，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儀，超的確有些煩。可是，超對你的喜歡是真誠的啊。”迎著儀疑惑的目光，我頓了頓，“你可以告訴他，這樣做你覺著丟人，作為同學更希望看到一個本本分分、把心思放在學習上的超。而且身為班干部，于私于公我覺著你有義務為班級的良好風氣努力，那樣既幫助了超，也提高了你的威信。”可能我的話于儀是字字珠璣，儀望著我的眸子亮亮的。我知道，她會妥妥地消化好我的幫助。儀帶著對這番話的回味去了教室，望著儀離去的身影，我知道了應該怎樣解開超的心結。

作為教師，總會遇到學生之間形形色色的“喜歡”，有責任教學生如何有分寸地表達“喜歡”，如何得體地拒絕 “喜歡”。超的“喜歡”應該是尊重、含蓄、克制的，儀的“拒絕”可以是得體而溫情的，這會呵護一顆忐忑、熱烈的心靈，也可能會無意中拯救一個靈魂。

我感動于兩個學生把隱秘的“心事”全然說與我聽，感悟在關注學生學業成長的同時也要關注他們的精神成長。明天晨會上，我會和全班同學好好聊一下關于“喜歡”的話題，或許能給正在苦惱中的學生打開一扇窗，因為我的心里不但要替超和儀安放著青春，還要安放下更多學生的青春。（作者單位：山東省威海市文登區葛家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