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雅文
摘? ?要: 民國早期,大學教育出現“教”“訓”分離、教法呆板,鐘點過多、學生指導缺乏等一系列問題,導致師生關系疏離,教育效能降低。在此背景下,一些大學效仿歐美大學,開始試行導師制。導師制注重因材施教,發展學生個性;人格感化,形成健全人格;學生指導,兼顧學業與生活。這對革除學校制弊端,產生了一定成效。民國時期大學導師制雖然以失敗告終,卻是改進中國高等教育的一次積極嘗試。
關鍵詞: 民國時期? ?高等教育? ?導師制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國大學教育已經出現了一系列問題,最顯著的莫過于大學成了知識的販賣場,教師成了教書匠,師生關系淡漠,與我國傳統的教師傳道授業解惑的教師職責相背離,這些問題引起了教育界的廣泛關注。在此背景下,一些學者既從我國教育傳統中尋求解決方案,又寄希望于歐美先進的大學教育制度。當歐美導師制進入學人視野后,因其與中國傳統書院精神暗合,強調自動研究和密切的師生關系,一些學者將革除學校制弊端的期望寄托于導師制,并開始了一系列實踐。此時的導師制不僅是一種訓育制度,還是一種教學方式,一種可以鍛煉學生思維,培養學術研究能力的教學方式。民國后期,大學導師制的實施主要集中于它的訓育功能,淪為國民黨控制學生思想的手段,弊端叢生,難逃失敗命運。已有研究,多對民國后期教育部控制下的大學導師制展開,對前期大學自主試行中的導師制少有涉及。本文從導師制試行時期入手,探尋導師制引進的初衷與試行過程,發現大學導師制最后雖以失敗告終,但因注重因材施教、人格感化與學生指導,不失為一次改進中國高等教育的積極嘗試。
一、民國早期的大學教育
我國高等教育的產生屬于“后發外生”型。自1901年書院改學堂后,中國開始大力推行建設新教育,但二十年過去,人們發現大學教育問題突出,我們既沒有收到新教育之利,又拋棄了歷經千年演進而來的優秀書院精神。
(一)“教”與“訓”分離。
我國傳統“教育”的本意是“教人做人”“教人作善”,強調知識與德行的統一,更偏重道德。可以說,中國的古代教育史即是一部教人做人的歷史。近代大學教育卻出現了“教”與“訓”分離的狀況。民國早期訓務與教務分離,訓務主要由訓育部負責,教員只負責知識傳授。此種教訓分離的制度違背教育規律,造成一些教育問題。對教師來說,這種訓教分離的教育使教師角色由“傳道者”變為“專業人”,忽視訓育責任,不知教人只知教書,師生關系異化為知識技能的交易關系,再無“人格感應人格”的影響作用[1](1-4)。從訓育人員來說,訓育主任及訓育員人數較少,無暇顧及全部學生,故心存敷衍,諸如“保平安不敢添福壽”的心態在訓育員中泛濫,訓育名存實亡。這種訓育“絕不能深入學生生活中,做人格的感化,作積極的誘導,以發展青年固有的本能”[2](52-54)。
(二)教法呆板,鐘點過多。
大學授課方式簡單機械。歐洲考察團提到中國大學之一大特點,即“偏重形式之教授,鐘點過多,特別依賴講授為主要之教育方法——有時幾乎認為唯一之方法”。這種教學方法在當時被稱為“課本法”,顧名思義,教員按照課本或講義講課,講課范圍不出課本。這樣簡單機械的教學方法,重灌輸而輕啟發。有些教員甚至“把用過十年二十年的講義匆匆地翻一遍,到講堂上把話匣子再開一遍”[3](1-4)即可,在這樣的授課方式下“學生聽課與否實無出入,小之則私行缺席,竊看小說,大之則釀成習慣,注意不能集中,實足為日后研究之累”[4](43)。另外,授課鐘點過多,教授忙于講課,無暇做研究;學生整日上課,課余還要閱讀講義、準備考試,無暇進行課外閱讀與自主研究。這樣的教育模式使得學生習慣于接受知識,不利于自主思考,研究、批判、反思能力的培養。
(三)學生指導問題。
進入大學,學生將面臨更多的學業或生活問題,亟須老師指導。在學業方面,大學學業的學習不同于基礎教育,學生要進入一專門領域進行知識創造活動,但學習環境相對自由,缺少了老師的督促,很大部分要靠學生自主研究。習慣于教師安排課業的學生將難以適應,一時找不對學習研究的方法,容易荒廢學業。在社會化方面,大學生即將步入社會,如何在社會中為人處世,應對挫折,是學生必學的社會技能。另外,學生關心政治,恰逢國家內外交困,熱血青年很容易受到煽動。在職業預備方面,學生面臨就業困難,職業指導成為民國時期大學的一個重要問題?,F實中卻是指導的缺席,“大學常有選課指導員之設,其責任僅限于選課方面,僅限于機械方面的選課而已,不特對于學生之需要何在,其職業之目的如何,其差別習性如何,漠然置之”。“學生或千有余人,而指導員僅十余科系主任;大多主任,除上課外,又甚少在校;故選課指導,俱在選課時行之……所謂指導名存而實亡”[4](40)。
二、導師制的試行
為了消除上述學校制之弊,1929年,大夏大學首先開始試行導師制。隨后,教育部頒布《改進高等教育計劃案》,要求“國立各大學教授講師除教室授課外,應規定時間,在校內接見學生,負個別指導的責任;師生宿舍都具備者,應提倡試行導師制度(Tutorial System) ”[5](4)。1931年國聯教育考察團將中國大學諸多弊端歸因于大學教育制度本身,提出建議——施行研究室制或導師制[6](185-188)。隨后,一些大學或主動或接受教育部訓令,相繼開始施行導師制,如國立暨南大學、國立北平師范大學、私立北平輔仁大學、華中大學、之江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等。此時,施行的導師制注重因材施教,發展學生個性;人格感化,形成健全人格;學生指導,兼顧學業與生活。
(一)因材施教,發展學生個性。
導師制的一個主要目的是希望在詳細研究各學生后,發現他們的能力、興趣等,幫助他們對現在的環境做出正確有效的適應,對未來的工作作縝密、精詳的計劃,這正是因材施教,利于學生個性發展。
導師指導內容主要包括:學術致用問題、身心修養問題、家庭問題、婚姻問題、時事問題、畢業后選擇職業問題及應世各種方法之問題。指導方式主要分為兩類:個別與集體指導。集會方法主要是茶話會、聚餐會、園游會、郊游會等。導師的指導需基于對學生的了解,不少學者列舉了導師了解學生的具體辦法,如教育家董任堅提倡專門成立一個指導辦事機關,“以便收集保存關于學生學行記錄,測驗結果,研究成績,其畢業中學校長與本校教授品評,家庭報告,以及練習課程,課外活動,本身照片,等等”,這樣導師指導時能有所根據[4](40)。劉桂灼結合本國實際情形引介了國外導師了解學生的方法,包括“適切的記錄方法、個別指導的記錄、體格的檢驗、觀察、讀書習慣的檢查、自傳或日記、軼事記錄——學生生活剪影、學生每日詳細作息時間表、詳細的測驗計劃”[7](4-10)。
彼時,浙江大學施行導師制,李政道因其才能出眾受浙大導師推薦,師從西南聯大的吳大猷先生,由此獲得了一個更好的成長平臺,他甚至用“人生扭轉”來形容聯大對其一生的影響[8](226-230)。
(二)人格感化,形成健全人格。
在導師制的實施下,導師與學生有了密切接觸的機會。在這種相處模式中,“師”是“生”的榜樣和指導者,弟子跟隨在老師左右,與老師朝夕相處,感受老師的一言一行,在耳濡目染中承接智慧、修身悟道。導師制下的師生相處雖不勝從游,但為學生“觀師法”提供了難得的機會。浙大的訓導長費鞏對待學生誠懇關切,堅持做到“以身作則,言行合一,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教導學生“勸以敏而好學,勿自恃聰敏而疏懶放恣,并勸力求篤實穩重,不重則不威,學而不固”[9](66)。費鞏被調離學校時,他的導生寫下這樣的詩:“費師教我數載,勸誘循循,進我所長,抑我所短,勵我所志,全我之真。師將行矣,我心依依,愿自進德,以為后期。”[9](79-80)再如西南聯大訓導長查良釗學者仁心,教導學生做正直之人。學生湛淳霈做稅務司,這個位置甚是容易貪污,他的導師查良釗教導他說,你要無求于人、無損于人,人無求無損,人生不是很好嗎?這鞭策他做一個廉潔之人,影響了他一生[8](237-238)。
(三)學生指導,兼顧學業與生活。
導師的另一重要任務為學生指導,學生指導主要包括兩個方面:課業指導與生活指導。學業指導的內容主要是讀書指導,如林邁可在演講中提到的“導師指定圖書讓學生閱讀,指定學生就書中某幾點寫出心得文章,在下次個人輔導或在集體討論會(seminar)上討論”,以此檢查學生的理解程度和創新程度[10](238)。1934年,大夏大學召開第一次導師會議決定導師指導以學術為出發點,主要實施方式為“指導讀書方法”[11](66)。生活指導主要在于導師對學生個人困難及問題的幫助與解答。在國民黨新生活運動推行的背景下,學生生活指導成為大學學生指導的重要任務,各大學紛紛成立生活指導委員會,對學生的生活進行管理與指導。為方便導師了解學生生活狀況,一些學校擬定了諸如導師制調查表、學生生活調查表等,內容包括家庭經濟及個人收支情況、研究的興趣所在、課外活動及擔任職務、愛好(包括娛樂、運動、飲食、書籍報紙雜志)、畢業后志愿及計劃、宗教信仰、政治主張等等。
三、導師制反思
導師制實施過程中遇到了諸多問題,分析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方面,“導師”一詞在中國的話語體系下,被賦予了中國內涵,其中有精華也有糟粕。古人為師職責是學習與傳播“正統”的儒家倫理道德思想,并以注解及詮釋經典的方式表達或建立自己的思想體系;師生形同父子,關系親密,學生尊其師亦信其道。這種傳統教育,首先,重傳道而輕授業,教師代表社會最高道德,若據此要求近代的教師,則未免要求過高。如高岳生做了導師,對“導師”一詞的理解由“領導學生,為人師表”轉解為“自由職業的‘師,與律師、理發師之類的師字相同,而非師表的意思”[12](611-612),可以看出導師對自身身份認同的模糊和降低。其次,傳統教育強調教師的絕對權威。教師的絕對權威,阻礙了導師制理念的推行。大學教育培養的是學生獨立思考、研究的能力,學生在教師的絕對權威下,多是“述而不作”,難有創見,與導師制的初衷相背離。另一方面,導師制的施行需要一定的條件,對我國近代大學來說很難實現。如最難保證的經費,大學經費難于保證,教職員薪俸時有拖欠,多數教職員選擇兼課維持收入,雖有導師制的要求,但導師幾乎沒有時間對學生進行個人指導,導師制近乎流于形式,效果不佳。
民國時期大學導師制的實施,引發我們對現代大學老師角色、責任的重新審視。傳統教師“傳道授業解惑”,傳的、授的、解的都是禮義道理。現代教師還是“專業人”,傳的“道”解為“天道”和“人道”,“天道”即上曉宇宙之真理,“人道”即下曉人生之原理;授的“業”,解為學業和事業,兩者為體用關系:學業為體,事業為用;解的“惑”意為“該守何業,該尊何道”[13](316-317)。由此可見,大學教師既應為學生為人處世的“導”師,又應為學生增進學業、自主研究的“導”師。對于前一角色,要求教師為人師表,在潛移默化中陶冶學生人格,幫助學生解決生活中的問題;對于后一角色,要求師生平等對話、互相尊重、合作研究,在學術研究過程中培養學生研究、批判及反省的精神。
導師制的出現,是對大學教育弊端的一種積極回應。在改進教學方法、密切師生關系和促進學生主動研究等方面,產生了一定成效。民國時期導師制的施行,不僅對教師明確自身責任有著重要意義,對喚起民族師道精神也有著重要的歷史意義??偟膩碚f,民國時期大學導師制是我國近代探索高等教育改進的重要嘗試之一,值得我們研究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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