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與“龍”之關系考辨

秦 佩

（北京外國語大學藝術研究院 北京 100089）

遠古時代，人類的泛神論和神秘的自然觀普遍存在。風電雷鳴、山洪地震等自然現象力量強大、毀滅性強，人類敬畏自然，進而崇拜自然、神化自然，許多神靈的誕生都是源于對自然現象甚至是日常生活不可思議的理解。法國社會學家列維·布留爾在20世紀20年代對原始思維進行研究，把遠古人的這種觀念稱為“原邏輯思維”，或是“神秘思維”。[1]這種思維是社會成員普遍共有的、世代相傳的集體意識和感知，既是自然的，又是超自然的，它存在于原始人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形成了各種圖騰崇拜、自然崇拜、祖先崇拜、靈物崇拜等。正是這種原始思維和神秘自然觀的存在，使得任何一種進入中華民族祖先視野的事物，都不僅僅是一種客觀實在，更遑論那些被刻畫在甲骨卜辭、殷商青銅之上的文字和圖畫所指向的意義世界。

“云”這種特殊的自然物，從遠古飄蕩而來，在中華民族的神話傳說、裝飾繪畫、詩文戲曲、園林建筑里都可以找到它那充滿濃郁象征意味的身影。它不僅與中華文化的象征——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且與中華文明的始祖黃帝也有著神秘而不可割裂的關系。“云”，自從進入中華民族歷史的那一刻起，就不僅僅是一種自然氣象，而是表征著中華遠古人類思維的一組古老的文化密碼。

一、龍是云的生命形態：龍為雨神，亦是云神

長久以來，龍一直被中國古人視為水神、雨神。甲骨卜辭里就有向龍卜問天氣晴雨、“作龍”求雨的記錄：

壬寅卜賓貞若茲不雨帝隹茲邑龍不若王固曰帝隹茲邑龍不若（金祖同《殷契遺珠》六二〇）

其乍（作）龍于凡田，又雨。（明義士《殷墟卜辭》1828）

惟龍，亡有大雨。（郭沫若等《甲骨文合集》28422）

龍之所以能興云致雨，是因為人們認為它有水相、是水物，茲舉幾例。

《左傳·昭公二十九年》：

龍，水物也。[2]

《管子·形勢》：

蛟龍，水蟲之神者也。乘于水，則神立，失于水，則神廢。……故曰：蛟龍得水則神可立也。[3]

因龍有致雨的神性，于是周代便形成了祭龍祈雨的雩祭：

《左傳·桓公五年》：

凡祀，啟蟄而郊，龍見而雩，始殺而嘗，閉蟄而烝。過則書。[4]

東漢經學家服虔注曰：“大雩，夏祭天名。雩，遠也；遠為百谷求膏雨也。龍見而雩。龍，角、亢也。謂四月昏，龍星體見，萬物始盛，待雨而大，故雩祭以求雨也。”

可以看到，這些典籍文獻的記錄都指向一個相同的方向，那就是龍為雨神，它生于水中，可以布施雨水，人們崇拜它的這一神性，開展祭祀，以求其降雨，惠澤萬物。那么，隨之而來的問題是，龍因何致雨呢？

《易·明爻通變》：

召云者龍，命呂者律。[5]

《易·乾卦》：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云從龍，風從虎。圣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6]

孔穎達對此有疏曰：“龍是水畜，云是水氣，故龍吟則景云出，是云從龍也。”

《論衡·龍虛篇》：

龍聞雷聲則起，起而云至，云至而龍乘之。云雨感龍，龍亦起云而升天。天極云高，云消復降。人見其乘云，則謂“升天”；見天為雷電，則為“天取龍”。[7]

《淮南子·地形訓》有“土龍致雨”一事，東漢高誘注曰：

湯遭旱，作土龍以像龍，云從龍，故致雨也。[8]

從上面的這些典籍記錄里，我們可以很明確地看到中國古人對龍何以致雨的原因的解釋，那就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云和龍可以相互感應，龍之所以可以興雨，云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即所謂“云從龍”，龍起則云布，云至則雨下。

《淮南子·地形訓》中對“云從龍”有更為具體的解釋：

黃龍入藏生黃泉，黃泉之埃上為黃云……

青龍入藏生青泉，青泉之埃上為青云……

赤龍入藏生赤泉，赤泉之埃上為赤云……

白龍入藏生白泉，白泉之埃上為白云……

玄龍入藏生玄泉，玄泉之埃上為玄云……[9]

這則材料清晰地展示了龍——泉（水）——云之間的轉化關系。據此，何新在《諸神的起源》中認為：“在古人看來，所謂‘龍’，乃是形成兩種事物的本體，一是水，二是云。龍體入地形成泉水，泉水之氣（埃）上天即成為云。”[10]并進而指出古人的這些神話傳說“實際上是以神話意象的形式而出現的一種自然本體論。這種本體論以‘龍’這種生物為意象，概括和解釋了自然界中泉水和云天的生成原因。”[11]最后得出結論：“龍就是云神的生命格”。[12]筆者認同這種說法，遠古人類思維中，看似相互矛盾的“樸素自然觀”和“神秘自然觀”實則是相互滲透的。如果把這兩種自然觀結合起來，便可看到：既然云由水氣組成，而云能布雨，那么如果龍被視為水神、雨神，它也必然可以是云神。這也就解釋了為何中國古代大量的神話傳說中，龍的變體“豐隆”“屏翳”（這二者在下文中還將被詳論）為何一會兒被注解為云神，一會兒又被注解為雨神、雷神。事實上，當遠古人類面對風云突起、雷電大作，雨水將至的自然現象時，也未必能夠把云、雨、雷、電區別得十分清楚，他們最直觀的感受可能就是這一系列自然現象帶來的結果——大雨傾盆、久旱甘霖，農作物和人畜都有水喝了。那么自然地，龍的主要身份便被視為水神、雨神，而隱去了云神這個生命形態。

故此，筆者以為，之所以龍被廣泛地認為是雨神、水神，是人們凸顯了龍能夠致雨這一結果，而有意無意地淡化了其“施雨必先興云”這一關鍵的環節，進而模糊了龍亦是云神的屬性。

二、龍是云神，具備云的典型特征和功能

許慎《說文解字》：

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從肉，飛之形，童省聲。[13]

《管子·水地》：

龍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則化如蠶蠋，欲大則藏于天下，欲上則凌于云氣， 欲下則入于深泉，變化無日，上下無時，謂之神。[14]

《莊子》有一段孔子見老子后，談對老子的印象，認為老子是龍。孔子對龍的描述幾乎與云無異：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歸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云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15]

從以上這些材料里，不難看出龍具備如下特征：

（1）能長能短、可大可小、能聚能散，可隨意變幻形狀。

（2）上可達天、下可入地，自由地游于天地之間。

（3）身披五色，幽明自若。

（4）因水而生，入地之時藏于深泉。

在自然界，只有云可以與這些特征相吻合。當然，也有學者針對龍可以隨意變形、游于天地的特征，提出“龍源于閃電”之說，認為“幻想龍這一動物神的契機或起點，可能不是因為古人看到了與龍相類似的動物，而是看到天空中閃電的現象引起的。因為，如果把閃電做為基礎來把它幻想成是一種動物的話，它很容易被幻想是一條細長的、有四個腳的動物。”[16]這種說法確有道理，主要著眼點是以閃電的外形摹龍之外形。然而，龍“身披五色、可藏于深淵”和“變化無日、上下無時”等特征卻無法與閃電直接對應，閃電只有在雷雨天氣下才能現身，如何能體現出無日無時呢？閃電是云朵之間的強烈摩擦而產生的，如何能藏于深淵呢？因此從龍的各種特征而言，云仍然是其對應的最佳自然氣象。龍為云神，亦以云為其生物意象的基礎。當然，大自然中云、水、雨、雷電等自然氣象往往同時發作、密切聯系，龍的形象也必然融合了它們的一些特征，這也是毋庸置疑的。

龍起而云隨的觀念，在漢代已經深入人心。龍是云神，有龍之處必然云起云從，以下擇舉幾例。

《淮南子》：

龍舉而景云屬。（《天文訓》）[17]

應龍乘云而舉。（《主術訓》）[18]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至于龍，吾不能知，其乘風云而上天。[19]

《論衡·寒溫篇》：

龍興之時，云起百里內。[20]

《山海經》：

大樂之野，夏后啟于此儛九代，乘兩龍，云蓋三層。[21]

《漢武帝內傳》：

唯見王母乘紫云之輦，駕九色斑龍。[22]

從這幾則材料中可以看到，云與龍的形象經常一起出現，它們相輔相成、相伴而行。后兩則材料則直接從神話傳說的角度，強化了云與龍的神秘色彩，突出了其升騰遨游的功能，龍為駕、云為車，共同構成了天人交通的工具。

這在出土的文物中也可以找到例證，圖（1）是四川出土的東漢畫像磚，[23]該磚畫名“驂龍雷車畫像磚”，一名“黃帝巡天圖”。在這幅漢磚畫中，車輪的紋飾是云紋，它以渦形旋紋為骨干構成幾何形，這種紋飾在商周青銅器上最為典型和常見，通常“形態呈圓者習稱云紋，呈方者則稱作雷紋；形態像漩渦激起的叫做渦紋，像‘回’字作帶狀回環的叫做回紋”，[24]后世用“云雷紋”統稱商周青銅器上的這類裝飾。這也是這幅畫中為何云車也稱“雷車”的原因。

在《太平經》第九十九卷，也有一幅“乘云駕龍圖”（圖2），[25]這是現存最早的神像圖之一，也典型地表現了龍行云隨的情況。《太平經鈔》解釋此圖圖義：“于此畫神人羽服，乘九龍輦升天，鸞鶴小真陪從，彩云擁前，如告別其人意。”[26]圖中以龍為駕，“龍以五色裝飾”（圖中注語。五色，則與“龍被五色而游”相印證），彩云擁于龍輦四周，仙人乘車，童子陪從，描摹了修道成仙、以登極樂的場面。

圖1，東漢·驂龍雷車畫像磚

圖2 東漢·乘云駕龍圖

龍被認為是云神的重要原因，在古人看來是同類事物之間相互感應所致。《周易》講“云從龍，風從虎”時，也說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意思是說，事物聲律相同時會共鳴，會相互回應，氣息和氣味相同時會相互吸引。以天為主導的事物會親近天，以地為主導的事物會親近地。萬事萬物都是如此，只不過各自遵從其所屬的類別罷了。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是這個道理。王充在《論衡·感虛篇》和《論衡·龍虛篇》中也分別談到“云龍相應，龍乘云雨而行，物類相致，非有為也”“龍聞雷聲則起，起而云至，云至而龍乘之。云雨感龍，龍亦起云而升天”“雷龍同類，感氣相致”“蛟龍見而雨至，云雨至則雷電擊”等等，王充認為云、雨、雷和龍之間是“物類相致”，就是同類的事物會相互感應，因此龍來則云起、則雷電擊、則雨下。在中國古人眼中，云、水、雷電實則是同類事物，龍是可以統攝它們的共同之神靈。龍在一些典籍記載中給人的主要印象是水神、雨神，只不過是側重了其能夠降雨的功能而已，它同樣可以是云神、雷神。《山海經》里出現的“雷神”，就是龍的樣貌：“雷澤中有雷神，龍身而人頭，鼓其腹則雷。”由此可見，龍可視為云神、雷神、雨神的人格化形象。

三、云和云神的文化蘊涵

在浩如煙海的古代典籍中，云神有很多變體和不同的稱謂。如《廣雅·釋天》有：“云師謂之豐隆”，戰國時的楚國人還給云神賦予了一個擬人化的名字“云中君”。在《楚辭》的《九歌》里，就有一首專門歌頌云神，并直接以《云中君》命名的詩。詩中對云中君給予了高度的贊揚：“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云中。覽冀州兮有馀，橫四海兮焉窮。”你看那云神身著彩服駕乘龍車，在天地之間逍遙遨游，他的神光普照大地，倏忽間又收回到云中。他能夠遍覽冀州內外，也能夠縱橫四海無人能及。這首詩描摹了云神光輝燦爛的形象和特征。《九歌》十一篇，除《國殤》篇是悼念和贊頌為楚國戰死的將士而作，其余諸篇皆是祭神樂歌。其中，第一首《東皇太一》，說的是東皇太一被楚人認為是最尊貴的天神。第二首就是《云中君》，這說明云神在楚人心目中是僅次于天神的神靈。1977年，在湖北荊州江陵天星觀一號楚墓出土的戰國祭祀竹簡中，祭祀鬼神的部分也有“云君”“司命”“司禍”等文字。可見，云神在楚地擁有崇高的地位。

事實上，云神不光在戰國時的楚地，在后來的整個秦漢時期，都被尊以國典祭祀。《史記·封禪書》記載劉邦大統天下后，重新召集故秦祝官，復設太祝、太牢，恢復秦時儀禮，漢初國家祭祀基本承襲了秦帝國舊制。在長安設置祠宮，梁巫、晉巫、秦巫、荊巫、九天巫等都有不同的職能和祭祀神靈，其中“晉巫，祠五帝、東君、云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屬。”《漢書·郊祀志》也有類似的記載。可見，云中君在秦漢時期也被北方晉巫所祭，并不為南方楚地所獨有。

云神又被稱為“豐隆”“屏翳”。王逸在《楚辭章句》中釋云中君曰：“云神豐隆也，一曰屏翳。”《呂氏春秋》也有“云師曰屏翳。”而“屏翳”有時又被稱為“雷師”，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有“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張守節為此句正義，引應劭曰：“屏翳，天神使也。”又引韋昭曰：“雷師也。”“豐隆”有時也被稱為“雷神”，如《文選》李善注揚雄《羽獵賦》時說：“諸家之說豐隆，皆曰云師，此賦別言云師，明豐隆為雷也，故留舊說以廣異聞。”指明《羽獵賦》中以“豐隆”為雷神。《水經注·河水》也有“豐隆，雷公也”之說。甚至也有把“屏翳”認為是風師、雨師者，如王逸注《楚辭·天問》“茾號起雨”一句，曰“屏翳，雨師名。”曹植《洛神賦》有“屏翳收風，川后靜波。”呂向注引植《詰咎文》“河伯典澤，屏翳司風。”一句認為，曹植以屏翳為風師。

“屏翳”與“豐隆”到底是云神？雨神？雷神？還是風神？眾家說法不一，莫衷一是，這似乎已經成為一段公案。當前，學界有學者認為，隆、龍古字相通，所以中國神話中，云、雨、雷神都可以稱為“豐隆”。而“豐隆”有模擬隆隆之雷聲的意思，“屏翳”也有浮云蔽日之意，故豐隆和屏翳既可是雷神，也可是云神，也就是說“云中君”可以一神兼二名。[27]這樣的解釋為紛繁復雜的各類說法理出了頭緒，也非常具有合理性，令人信服。然而，此種解釋似乎仍然沒有完全把疑問說透，云、雨、雷神可同為一身，那么以“屏翳為風師”當作何解釋呢？云中君可以有多種職能和手段，那么哪種才是他的主要職能呢？這些問題都還沒有被討論。筆者不揣陋見，在這些解釋的基礎上力求更進一步。作為自然天象，風、云、雷電、雨水是一系列相關聯的天氣現象，當風起云涌、雷電大作之時，以龍作為統攝和召喚它們的共同之神，是完全可以說得通的。它有云神、雷神、雨神、風神等不同的叫法，只不過是根據需要而凸顯、側重了其不同的功能，并為之擬人化命名為“云中君”“屏翳”“豐隆”等。在所有這些功能里，以云神為龍的最初本質。以“云中君”命名的云神，其主要職能當然是興云。要言之，古人把云生命化為龍，并把龍作為神圣不可侵、掌握著自然氣象、天地變幻的神靈。它有云神、雷神、雨師甚至風師等不同的職能身份，也有“云中君”“豐隆”“屏翳”等不同的名稱，云是其自然意象的基礎。當然，作為中華文化象征的龍，在歷史的演進中不斷被賦予新的含義，其通天、兆瑞、比帝等神性和文化象征不斷被突顯，其統攝的獸類種族也日益繁盛，諸如蛇、鱷、豬、鹿、熊、馬等動物都成為其形象樣貌的融合對象，龍逐漸成為一個龐雜的文化統一體。

云作為龍的自然意象基礎，不但在中華神話傳說中具有濃郁的象征意味，而且在整個中華文明的歷史中都具有特殊的文化意義。在上古祖先的誕生、社會結構的設置、人類的繁衍生息等不同層面都被中華民族的祖先所重視，并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左傳·昭公十七年》記載了一段上古帝王圖騰崇拜物和氏族官職設置的史料：

秋，郯子來朝，公（指魯昭公）與之宴。昭子問焉，曰：“少皞氏鳥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黃帝氏以云紀，故為云師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紀，故為水師而水名。大（太）暤氏以龍紀，故為龍師而龍名。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于鳥，為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者也。……”[28]

郯子的這段話回憶了不同的氏族祖先及民族圖騰，指出黃帝以云紀事，并因此設立云師，以“云”命官名。這里郯子只指出了黃帝氏以云紀事，并沒有詳細解釋原因。這條史料可與《史記·五帝本紀》之記載互相印證：“（黃帝）官名皆以云命，為云師。”[29]《集解》應劭曰：“黃帝受命，有云瑞，故以云紀事也。春官為青云，夏官為縉云，秋官為白云，冬官為黑云，中官為黃云。”張晏曰：“黃帝有景云之應，因以名師與官。”[30]兩則材料對照，可知黃帝以云紀，且百官師長皆以云命名；黃帝以云紀的原因，實質上與少皞氏以鳥紀的原因一致，本質上都取自天象、天瑞應驗的結果。可以說，云就是黃帝一族的圖騰。

黃帝對于云的獨特情感，還可以在很多典籍中找到蹤跡。如鄭玄《周禮》注中提到黃帝時代的樂舞稱作《云門大卷》，歌頌黃帝創制萬物的功績。周代制禮作樂將其列為“六樂”之首，以祭天神。《路史》也有記“（黃帝）命大容作承云之樂，是為《云門》。”《呂氏春秋·古樂》則記載了黃帝之孫顓頊作樂一事，其樂也以云為名：“帝顓頊好其音，乃令飛龍作效八風之音，命之曰《承云》，以祭上帝。”[31]由此可見，云在黃帝一族享有特殊的意義。

黃帝一族以云紀，他自己又自名為云師，以《承云》為專屬樂舞，種種跡象表明：黃帝一族最初的圖騰和象征就是云。前文已指出，龍乃云神，是云的生命化和人格化表征。兩相結合，筆者認為，黃帝一族以云為圖騰，以云崇拜為原始的宗教信仰。云是龍的自然意象基礎，在歷史的演進和發展中，把龍這個比云更具體的形象推到了最崇高的地位，逐漸成為了整個華夏民族的圖騰和文化與精神的象征。

時至今日，中華民族以龍作為民族文化和精神的象征，這與古人的圖騰崇拜和樸素的自然觀密切相關。云參與了龍形象的誕生與演變過程，當龍成為中華文化獨特的象征時，作為其自然意象基礎的“云”便成為其中不可或缺的潛在基因，必然表征著中華文化的某種特質。比如，在中國古代的文學藝術作品里，龍的世界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神仙世界，與其相伴相隨的云自然也成為了神仙世界的象征。若要表達權力與威嚴、高貴與吉祥的神仙世界時，如果龍這種具體的形象被隱去，人們則必然會首先選擇云這一意象來表達象征。這一點，在宗教藝術中最為典型，我們看到敦煌的飛天壁畫里，九天飛舞的仙人，或是腳下踩著云團，或是裙帶間風流云去，無一不是用云的意象表現著那些遙不可及的神仙世界。就這個意義而言，“云”成為了一把開啟和解讀中華文化乃至文學藝術寶庫奧秘的鑰匙，具備豐富而復雜多樣的文化蘊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