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式經誥與自鑄偉辭*
——但丁在《神曲》第一歌中的文體創(chuàng)制

肖 劍

引言：神圣的喜劇

《神曲》的完整漢譯，先后有王維克(1939)、朱維基(1954)、田德望(1990)、黃國彬(2009)諸家，但首開風氣節(jié)譯但丁并將譯名定為《神曲》者為錢稻孫。學界通常認為但丁的最早引介者為錢稻孫之母錢士單厘(《歸潛記》1910)，然而在錢氏之前，王國維已在其名著《紅樓夢評論》(1904)提及但丁與《神曲》：“至謂《紅樓夢》一書，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于此書第一回?！共蝗缥矣H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信如此說，則唐旦之《天國喜劇》，可謂無獨有偶者矣?！?1)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王國維文學論著三種》，蕪湖：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4頁。王國維將貝雅特麗齊與諸圣女引領但丁神游天國之旅與紅樓夢情節(jié)類比，頗具洞見。其譯名《天國喜劇》亦信實地傳達了作者的原意。《神曲》三部雖由100首歌體詩共計14 233行構成，體裁與史詩相類，但丁卻將其命名為“喜劇”(Commedia)。蓋因歐西之古典與中古文學傳統(tǒng)，僅區(qū)分“有韻之文”(詩歌)與“無韻之文”(散文)。悲劇與喜劇等用“有韻之文”寫成的作品皆歸為詩歌，例如亞里士多德最具影響力之《詩學》實則主要探討悲劇問題。

精通意大利文的錢稻孫在其節(jié)譯本《神曲一臠》(1921)中首創(chuàng)“神曲”譯名，而非直譯為“喜劇”或“神圣的喜劇”，或許基于中西文體差異的考慮：以我國傳統(tǒng)文類觀之，但丁作品的體裁顯然不是戲劇，可差強比擬為“長詩”或“組詩”。但丁自稱為“歌體詩”，錢先生以楚辭體進行翻譯較為恰切。又因但丁有意雜糅各類文體，錢先生最終以離騷體譯出第一、三歌，以散文體譯出第二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