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姝晨 周榮新
(河北省保定市容城縣人民醫院中醫科,河北 容城 071700)
下法為八法之一,是中醫臨床的主要治法之一,源于《內經》。大承氣湯,始載于張仲景《傷寒論》,為苦寒瀉下法之峻下法的代表方劑[1]。所謂“承氣”者,清·吳鞠通在《溫病條辨》大承氣湯方論中說:“承氣者,承胃氣也。蓋胃之為腑,體陽而用陰,若在無病時,本系自然下降,今為邪氣蟠踞于中,阻其下降之氣,胃雖自欲下降而不能,非藥力助之不可,故承氣湯通胃結,救胃陰。仍系承胃腑本來下降之氣。”指出大承氣湯意在順應胃腑本欲下降之氣的趨勢,從而導邪外出,使胃腑之氣回歸自然下降的狀態。方中四味藥,大黃苦寒,滌蕩腸胃;芒硝咸寒,潤燥軟堅;枳實苦寒消痞,厚樸苦溫消滿,二藥同用,通達腸胃之氣,加強大黃芒硝瀉下之力。四藥合用,瀉下之力峻猛。運用得當,每有立竿見影之效,可截斷病勢,挽救危急之癥;反之運用不當,則易伐傷正氣,損陽傷陰,故臨證應用最需謹慎辨證。
張仲景最知大承氣湯的運用需慎之又慎,故對其論述尤其詳細,《傷寒論》中明確提及大承氣湯的條文就有19條之多,僅次于桂枝湯的24條;在《金匱要略》中則有11條,是《金匱要略》中涉及條文最多的方劑,遠遠多于其他方劑的論述,足見張仲景對其重視程度。大承氣湯為治療陽明病的主要方劑之一。《傷寒論》第180條“陽明之為病,胃家實是也”,為陽明病的“提綱證”,但與其他六經病的“提綱證”不同,本條并未提及具體特征性脈象及其他癥狀,而只是說“胃家實”,明確了病位和病性。陽明經包括足陽明胃經和手陽明大腸經,因而言“胃家”,指病位應包括胃和腸,病性為“實”。之后,張仲景論述了代表“胃家實”的癥狀,如“大便難”“身熱,汗自出,不惡寒,反惡熱”等,而這些癥狀之所以未在“提綱證”中論述,從后面的條文可以看出,這些癥狀均需要仔細分辨,其程度不同,代表“實”的程度不同,性質不同,直接決定了所用方劑的不同。如“大便難”,張仲景就有“大便鞕”“大便初鞕后溏”,大便“不鞕”“大便復鞕而少”“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腹滿”“脅下鞕滿”“屎雖鞕,大便反易”“大便乍難乍易”等多種記載,并且臨證需要與其他癥狀共參,分辨細節,整體考慮,以明確“實”的程度和性質。本研究在仔細研讀張仲景《傷寒論》相關條文的基礎上,簡要辨析張仲景在陽明病中運用大承氣湯的辨證要點,總結辨證細節和規律,以期為該方的臨床運用提供簡明的辨證依據。
大便難為“胃家實”的主要臨床表現之一,也是大承氣湯證的主要代表癥狀,其瀉下力峻猛,陽明病如見“大便鞕”或“有燥屎”者必用之,可收去菀陳莝、急下存陰之功。但因大承氣湯通腹瀉下之力過于峻猛,運用不當則會伐傷正氣,且“胃家實”者常常數日無大便,臨證需仔細辨別,判斷大便鞕或不鞕。
1.1 以小承氣湯試探 《傷寒論》第209條云“陽明病,潮熱,大便微鞕者,可與大承氣湯;不鞕者,不可與之。若不大便六七日,恐有燥屎,欲知之法,少與小承氣湯,湯入腹中,轉矢氣者,此有燥屎也,乃可攻之。若不轉矢氣者,此但初頭鞕,后必溏,不可攻之,攻之必脹滿不能食也。欲飲水者,與水則噦。其后發熱者,必大便復鞕而少也,以小承氣湯和之。不轉失氣者,慎不可攻也”。明確指出陽明病,有潮熱、大便硬即可用大承氣湯,不硬不可用。但陽明病六七日未解大便,推測可能有燥屎積聚,此時可予小劑量小承氣湯,如服后腹中腸鳴顯著、排氣增多,則證明腹中已有燥屎硬結,可用大承氣湯攻下。如無上述表現,說明腹中沒有燥屎,或大便硬結程度不夠,則不可用大承氣湯,否則會損傷脾胃之氣,導致脾胃虛損,出現“脹滿”“飲水則噦”等癥狀。
1.2 從飲食情況判斷 《傷寒論》第215條云“陽明病,譫語有潮熱,反不能食者,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若能食者,但鞕耳,宜大承氣湯下之”。此條為倒裝文法,意為“陽明病,譫語有潮熱,反不能食者,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宜大承氣湯下之。若能食者,但鞕耳”。患者有“譫語”又有“潮熱”,說明里熱極盛,“胃家實”證已成,應消谷善饑,現在反而“不能食”,是因為胃腸中積有燥屎,腑氣不通,胃氣不降,飲食物不得下咽,此時可用大承氣湯滌蕩腸胃,以通胃腑之氣。如“能食”,說明大便雖硬,但積存不重,則不能用大承氣湯,可用小承氣湯微通腑氣,以和胃氣。
1.3 從小便情況判斷 《傷寒論》第251條云“得病二三日,脈弱,無太陽柴胡證,煩躁、心下硬;至四五日,雖能食,以小承氣湯少少與,微和之,令小安;至六日,與承氣湯一升。若不大便六七日,小便少者,雖不能食,但初頭鞕,后必溏,未定成鞕,攻之必溏;須小便利,屎定鞕,乃可攻之,宜大承氣湯”。本條講陽明病,患者六七日未便,此時患者“雖不能食”,但出現“小便少”,是由于胃腸中積熱,泌別清濁功能受到影響,但同時也說明胃腸中尚有津液,大便硬結不甚,需等到小便利時方可用大承氣湯。如腹中燥熱大盛,逼迫津液偏滲,則小便通利,此時證明腹中大便燥屎積聚已很嚴重。但第242條又言“病人小便不利,大便乍難乍易,時有微熱,喘冒不能臥者,有燥屎也,宜大承氣湯”。此處患者雖“小便不利”,但同時出現“大便乍難乍易”的癥狀,為熱迫之津液自大便排出,與少陰病熱結旁流之下用大承氣湯病機相同。故雖見小便不利,但從患者“喘冒不得臥”判斷患者腑氣不通,肺氣不降,燥熱上蒸,其勢已盛,結合全身情況判斷,可用大承氣湯竣下熱結。
以上條文充分體現了張仲景辨證論治的精神。當陽明病出現多日不解大便的情況,可通過予少量小承氣湯試探,觀察飲食、小便情況等來判斷腹內大便硬結的程度,從而決定是否使用大承氣湯,同時需綜合全身情況,整體分析,辨證論治。
首先需要明確“潮熱”的含義。金·成無己《傷寒明理論·潮熱》對潮熱的解釋“若潮水之潮,其來不失其時也。一日一發,指時而發者,謂之潮熱”,《中醫診斷學》解釋為“形容發熱有定時增高現象,如潮水定時而至”[2],目前大多數教材以及醫家持此觀點。亦有醫家認為“潮熱”中的“潮”是指潮濕的意思,“潮熱”即發熱伴汗出[3]。而研究《傷寒論》多年的胡希恕先生認為“潮熱,乃其熱如潮,形容熱勢洶涌”[4]。從《傷寒論》原文來看,每提到潮熱,如與時間有關,張仲景必另作說明,如“潮熱,發作有時”“日晡所發潮熱”等。從全文體例看,如“潮熱”本身已包含時間概念,應不必再贅述。同時也有“日晡所發熱”但未用“潮熱”的描述,可見“潮熱”癥狀應并不只是與時間有關。《傷寒論》第208條云“若汗多,微發熱惡寒者,外未解也,其熱不潮,未可與承氣湯”,明確指出“汗多”與“其熱不潮”可同時并見,證明“潮熱”并非指發熱伴多汗。《傷寒論》第104條中指出“潮熱者實也”,即是說“潮熱”為里實之證。縱觀《傷寒論》原文,“潮熱”癥狀只出現在陽明病的條文中,屬于陽明病的獨有熱型,當與陽明病里熱熾盛有關。因而,我們認為《傷寒論》中的“潮熱”應包含熱勢劇烈,洶涌如潮涌之意。
明確了“潮熱”的概念,再分析“潮熱”與大承氣湯應用的關系。“身熱”為陽明病的常見外證,“熱”到什么程度需用大承氣。《傷寒論》第208條載“陽明病,脈遲,雖汗出不惡寒者,其身必重,短氣,腹滿而喘,有潮熱者,此外欲解,可攻里也。手足濈然汗出者,此大便已鞕也,大承氣湯主之。若汗多,微發熱惡寒者,外未解也,其熱不潮,未可與承氣湯。若腹大滿不通者,可與小承氣湯,微和胃氣,勿令至大泄下”。指出熱勢洶涌如潮者,為表邪已解或已全部入里,可用大承氣湯以攻里;如熱勢較微,“其熱不潮”,說明尚有表邪未解,則不可用大承氣湯,如此時有腹滿不通的癥狀,需用小承氣湯微通腑氣。另對比第212條與第213條可見,陽明胃家實,大便已鞕,并可見熱擾心神而致的“譫語”等精神癥狀時,如有“潮熱”則用大承氣湯,無“潮熱”則用小承氣湯。但在第214條中又出現了不同情況,“陽明病,譫語發潮熱,脈滑而疾者,小承氣湯主之”。這一條講陽明病出現了譫語、潮熱等里熱熾烈的表象,但脈象卻表現出里實未盛的情況,綜合考慮則選用小承氣湯。
陽明病為“胃家實”即里證,太陽病為表證,少陽病則代表半表半里,如發生多經合病,張仲景治表里同病的原則為:表里同病,病位偏表,先治其表;表里同病,里證重急,治里為先;表里同病,病勢較緩,表里同治[5]。運用大承氣湯時,亦遵循此法則。《傷寒論》第240條載“病人煩熱,汗出則解;又如瘧狀,日晡所發熱者,屬陽明也。脈實者,宜下之;脈浮虛者,宜發汗。下之與大承氣湯,發汗宜桂枝湯”。所述之證究竟是太陽病,陽明病還是二陽合病,各醫家爭議頗多。此時張仲景就以脈象來判斷,“脈實”說明病偏于里,宜下,用大承氣湯,“脈浮虛”說明病偏于表,可從汗而解,用桂枝湯。第256條“陽明少陽合病,必下利,其脈不負者,為順也。負者,失也,互相尅賊,名為負也。脈滑而數者,有宿食也,當下之,宜大承氣湯”,亦說明陽明少陽合病時,如“脈滑而數者”,說明里實證為主,可用大承氣湯。另外,《傷寒論》第217條講述陽明腑實兼有表邪,需等表邪完全入里方可用大承氣湯,如果應用過早則會引邪入里。第220條亦是論述太陽陽明同病時,大承氣湯的應用時機同樣遵循表證過后再治里證的原則。
“急下存陰”是大承氣湯最為后世推崇的治法之一,亦是中醫辨證論治和整體觀的體現。張仲景利用大承氣湯的峻下之功快速祛除胃腸積熱,以止其煎灼耗損陰液,保存將亡之陰,對疾病的治療和預后都有重要意義。因而,如臨證見里熱極盛、陰液耗損嚴重之證,應急用大承氣湯截斷病勢,挽救危亡。《傷寒論》第252~254條列“三急下證”“傷寒六七日,目中不了了,睛不和,無表里證,大便難,身微熱者,此為實也,急下之,宜大承氣湯”“陽明病,發熱汗多者,急下之,宜大承氣湯”“發汗不解,腹滿痛者,急下之,宜大承氣湯”。張仲景認為,“目中不了了,睛不和”“汗多者”表示陰損癥狀嚴重,“發汗不解,腹滿痛者”“腹滿不減,減不足言”表示疾病傳變迅速,里熱極盛,此時需果斷用大承氣湯峻下熱結,保存將亡之陰。
除陽明病外,《金匱要略》中張仲景還將大承氣湯用于熱盛動風、筋脈失養的痙病,食積中焦、積而化熱的宿食,瘀血內結、瘀而化熱的腹痛,實熱積滯、熱結旁流的下利等,所治病證皆屬于實,但病邪有熱、實、瘀之不同[6]。凡病機為里實積聚于腸腑,導致腑氣不通、經脈失養,結合整體情況,均可應用大承氣湯。除此之外,張仲景還記載有小承氣湯、調胃承氣湯、桃核承氣湯、抵擋湯、陷胸湯、厚樸三物湯、大黃硝石湯等十余首承氣湯類方。后世醫家在此基礎上,根據辨證論治的原則,發展出承氣湯類方78首[7]之多,擴大了其應用范圍。金·劉完素在其所著《宣明論方》中將大承氣湯、小承氣湯和調胃承氣湯合為一方,并加甘草、姜片以緩藥力,名為三一承氣湯。金·張子和在大承氣湯中加入生姜、大棗,名為調中湯。清代著名傷寒學家俞根初在張仲景基礎上加減化裁出7個承氣湯類方。溫病名家吳鞠通在《溫病條辨》中記載了14個承氣湯類方,極大地發展了張仲景下法的精髓,針對溫熱病邪易化燥傷陰、腑實之證多兼夾他病的特點,制宣白承氣湯、導赤承氣湯、增液承氣湯、新加黃龍湯、護胃承氣湯等,擴大了承氣湯的治療范圍,并確立了下法在溫病治療中的地位。
現代藥理學等研究證實,大承氣湯具有抑制細菌增殖生長[8]、拮抗內毒素[9]、促進胃腸運動[10]、調節炎癥細胞因子分泌[11]、調節機體免疫功能和保護組織器官功能[12-13]等藥理作用,在臨床廣泛應用于急性腸梗阻、急慢性膽管炎、急性胰腺炎、術后胃腸運動功能障礙、多器官功能不全綜合征、腸源性內毒素血癥[14]及重癥肺炎[15]等疾病的治療,取得了較好的臨床療效。
總結張仲景運用大承氣湯的辨證要點,主要包括胃腸燥屎積聚、熱象洶涌、脈實(如滑、數、大等)、有陰虛或陰液流失嚴重的表現等。但仔細研讀原文,體會張仲景辨證論治的精神可知,臨證需仔細辨別,脈證合參,整體辨治,不可片面或孤立地看待某一癥狀,既要注重辨識細節,又要從宏觀上掌握病勢,從而把握患者病機要點,辨證論治,方可取得滿意的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