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琦玥 姜復寧
(山東大學文學院 山東濟南 250100)
在文學文獻和歷史文獻兩個領域的研究中,方志文獻都發揮著重要作用,具有彌足珍貴的文獻學價值。以碑刻文獻進行輯佚、校勘,可補總集之疏失,擴充作品數量與作家序列。章學誠在《方志略例》中曾指出“至壇廟碑銘,城堤紀述,利弊論著,土物題詠”等均應為方志所載,而后世方志纂修者確亦如此,將種類繁多的詩文作品收入方志之中。與著眼全國諸家的大型總集相比,碑刻文獻多為邑人所記當地事跡,更為注重鄉邦耆獻,因而諸多未為名流推重的地方作家之作,往往在方志中得以保存。今以清季肥城方志三種,遴選可訂補《全元文》者五例,以為其文學史料價值張目。
北京師范大學古籍所積多年心力編成的《全元文》一書,“旨在搜集有元一代之漢文單篇散文、駢文和詩詞曲以外的韻文”[1]匯為一帙,堪稱元代文學的淵藪,為從事元代文學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參考資料。然而,總集的編纂要求“巨細兼收,義取全備”,受制于20世紀檢索工具的不完備,實際上很難真正達到囊括無遺,存在著漏輯的情況。近年來諸多研究者勾陳索隱,對此書進行補輯,如陳開林先生為之補輯354篇[2]、楊匡和先生為之補輯303篇[3],為治元代文學者提供了新的文獻支撐。但仍存在部分漏輯之文,尚俟進一步填補。今就平日讀書所得,補出元代佚文五則,這些佚文均出自方志文獻,既不見于《全元文》,也未見于其他學者的補苴之作。現依佚文創作時間先后為序,將其整理如左。若同一佚文見載多書,則錄時代最早者,而以后見之文作為參校,訂其訛誤補其闕漏,以期盡量恢復其全璧。
李之紹《縣尹劉君遺愛頌》(1275年之前作)
蓋為邑長于斯,而能得一邑之心為難;得一邑之心易也,而能得總府上官之推舉為難;得總府上宮之推舉易也,而能得居風憲持藻鑒者之稱頌尤難。具是三者,其人之賢從可知已。居今而能如是者,其東平路平陰縣尹劉君乎?君自下車,慨然發憤,期有以自現,而不肯碌碌安于茍且。加以材刃有余,物迎而解,力于報稱,勤于撫字,日慎一日,罔有懈怠。故三載之間,林麓開辟,賦役適均,學校興而士知向方。詞訟簡,賊盜息,而刑罰以清。他若約聘嫁之禮,使婚姻以時;禁公胥之擾,使闔境帖然。明西番僧官之詐,除名為貢獻者往來侵漁之害,使兇徒惡少縮首畏避。由是鄰邑疲民聞風胥至,而戶口歲有所增。嗚呼!君之績秩然有序,屹然不倚。恩足以及編氓,威足以服強暴,不待悉舉其梗概固可觀矣!鄉耆老常克溫、陳國貞等被惠日深,屢率邑民數十百人,具狀其德政,詣總府及憲司稱誦。東平總管太中蘇便嘉其廉能,薦名憲司,仍聞諸朝廷。僉憲元公巡歷至,止,題詩廳壁以示褒美。總府、憲司數以疑事委,問經聽斷者多,致辦香拜謝而去。今克溫、國貞等又以君瓜代矣,及不忍其去。濟儒士陳牧去東平路,以頌遺愛為請。其得一邑之心,總府上官之所推舉,風憲、持藻鑒者之所稱頌,如此其賢于人也遠矣!視彼拱默尸素,骫骳不振,僥幸終吏,奉身而退,略無片善之可稱者,殊有間矣!君名索,字彥高,世為燕城大家,資篤實,通儒學,嘗伴讀英廟潛邸,歷高郵府寶應縣丞,用薦者選擢茲任。竊聞自漢唐以來,循吏有傳,廳壁有記,賢牧守代,去而民思之不忘,則又有曰去思、曰遺愛者垂諸金石。今劉君之事,其亦無愧于古昔矣乎。余既按來狀為書其事,又采邑人之語而為之頌,俾后來者有所觀省。
頌曰:昔荒田兮弗治,今禾黍兮離離。昔疲癃兮嗟咨,今民俗兮熙熙。昔學校兮廢毀,今師友兮相規。昔婚姻兮不時,今室家兮相宜。君之來兮民之依,君之去兮民之思。送君歸兮遲遲,不見君兮涕洟。祝君兮期頤,福祿兮宜之。忠上結兮立知,羌接武兮天墀。棠陰兮未移,歲月兮如馳,頌遺愛兮豐碑,名不朽兮昭垂。
按:此文錄自嘉慶二十年(1815年)《肥城縣志》,光緒十七年(1891年)《肥城縣志》亦收錄此文,題目亦作《縣尹劉君遺愛頌》[4]上冊528-529,下冊416-417。此文為李之紹應常克溫、陳國貞之請,為平陰縣尹劉索所作的遺愛碑記,記載了劉索在任時的善政。李之紹,字伯宗,東平平陰人,少即以穎悟聰敏名世,泰定三年(1325年)卒。官至翰林侍講學士、知制誥。其事跡詳見《元史·列傳第五十一》[5]3862。此文具體撰作時代難以考察,由文中“濟儒士陳牧去東平路,以頌遺愛為請”可知,此時肥城仍隸屬平陰縣管轄,平陰縣尹劉索的遺愛碑存于肥城境內亦可作為此論的佐證。肥城由隸屬平陰縣、奉符縣分轄,轉為獨立設置的縣邑,發生在元至元十二年(1275年)[4]1。由此可知,此文撰作時代當在1275年之前。此外,此文除卻紀事性的記述文字外,文末尚有頌文,以楚辭體寫作。一方面可以為研究元代頌文提供文本依傍,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在消極避世思想影響下,元代士人對屈宋辭章的認同。
李謙《肇建廟學記》(1283年作)
肥城,漢縣隸泰安郡,應劭以為肥子國。今上改元之十二年,始立肥城縣,隸濟寧路。其監領縣事趙珪,以忠翊校尉為肥城縣達魯花赤,為肥城監隸者也。既至,立公廨,畫井閭,民居甫奠,學社爰卜,時校尉張禮同至,乃略定殿址。又數年,元承事琰至,并與珪同經畫。為圣殿,為資廡,為戟門,為講授之堂,時則典史劉成、米璋實相繼提督。二十八年,張承事綱來尹茲縣。是年,珪之子世公始授進義副尉,襲職監隸縣事。凡前功未卒者,相繼善完。其先師十哲貌象有儼,張弛合制,七十子及先儒別繪于兩廡。殿宇峻極,門窗嚴肅,望之令人起敬。又為祀器,以備春秋釋菜之用。匾其講授之堂曰“君子”,取樂正子春所謂肥有君子之義。集邑人子弟教育其中,延李璧、晉顯忠相繼為師。是役也,邑司達魯花赤長官趙珪始贊襄之,其紀綱役事,廉勤奉公,則典史張仲也。(既成),邑人以記為請,謙曰:“導民之道,惟所欲為,所常見則識之,所常聞則知之。耳目熟習而中心不諭,寧有是理耶?矧學校庠序,教化之地,民之耳目在焉。以之習容觀禮,所睹者升降揖讓之儀;以之考德問義,所聞者孝悌忠信之義。朝暮漸染,涵養氣質,豈前代醇粹不可復乎?”縣吏去民為最近,責任所在,將誰歸?肥密邇鄒魯,有孔孟遺風。前史謂其人多好儒學,性質直懷義,有古人風烈。今學成教、立風俗,或有愧於古者?吾不信也。”
按:此文錄自康熙十一年(1672年)《肥城縣志》,光緒十七年(1891年)《肥城縣志》亦收此文,作《元至元二十年肇修廟學記》,嘉慶二十年(1815年)《肥城縣新志》定題為《肇建肥城廟學記》[4]上冊118,上冊526-527,下冊324-325。李謙字受益,鄆之東阿人,官至集賢大學士、榮祿大夫,其生平詳見《元史·列傳第七十四》[5]3767-3768。此為至元二十年(1283年)李謙為肥城廟學所作記文,記述了肥城縣學的修建始末。由文題下所注官職可知其時李謙任職侍讀學士。這種將儒學貫注于鄉間教學中的方式,既是作為地方官員的縣級行政長官的施政之道,也是“官師合一”的中國古代政治管理制度下,官員文人身份及其文學教育、以文學教化作用為施政提供精神助力的體現。由此可以窺得時人的文學教育思想。
王載《抹漢遺愛碑記》(1298—1307年之間作)
皇元受天明命,疆理四海。至太宗踐祚,凡宗親戚里、勛舊大臣,皆錫之山川、土地以為分地,使之家傳世守,乃命所屬每城皆張官以監臨之,此監路監邑之設也。其濟、單、兗三州,乃皇姑魯國太長公主駙馬濟寧王食邑也。先是朝廷以魯邸編戶,為數不敷,乃割東平屬邑平陰東鄙之民,其為數四千有奇以益之。乃令平陰兼治幾四十載。至元十年春,籍邱民之數,各立所屬,乃析平陰為二,于是建鎮立寨以治之。監邑抹漢曰:“鎮無城廓,何以鳩民?若為遠圖,必因舊壘。”乃于錦川之東、翔鸞之北、牛山之南,故壘曰肥城,古肥子之國。東接泰宗,西連平陰,北距清亭,南通古兗。長官鄒謹、佐史郭興博覽傳記,云漢章帝時有鸞集其地,因語抹漢,以斯地為可置縣。公亦愛其土沃民淳,有桑棗之利、稼穡之饒,乃不憚寒暑,頻年修治。謀于本屬曰:“肥城隸寧王之食邑,向者割分平陰,以無城壁削去,事統于平陰,名為濟寧屬邑,實附庸于東平。民吾民也,顧其治于別郡,非計也。”鄒郭二公又按傳記,平陰東南三舍有古肥城,即今縣署也。乃繪為地圖啟于駙馬王韙,其議乃啟都省以聞于朝。是歲夏四月,有旨改鎮寨肇立邑署,于今之縣治。至六月,李總管同抹漢度地,居民、公廨、儒官、驛舍、市肆星分棋布,井然有條。甫及期年,民皆奠居,商旅輻輳。蓋公以便宜行事,向時編戶每歲赴府輸賦,往返六百(有)余里,地臨須城,有衣帶之水曰鹽河,夏月霖潦暴漲,圮橋墊陷,無舟可濟,馮河者率多溺死。公慮民之病涉,乃立團并庫于縣,以從民便,俾無遠輸之勞。十四年歲次已卯,洪水為害,民罹饑餒,公與縣尹郭公極力救荒,視民如己。急聞于府于朝,乞行賑貸,以濟饑民,闔邑編民咸獲更生之賜。公征稅,省徭役,寬刑罰,監邑(乃)十有八年,殆如一日。吏畏其威而不敢犯,民受其賜而安其業。粵從視篆禮,請李教諭璧興學校、訓生徒、美風俗,兼以敦賢下士,喜接寒素,時人以平原君稱之。大德二年春,余自應奉翰林叨令是邦,而邑之耄儒、前儒學諭晉君國昌,為余言公之德之劭,嘗以公遺愛之頌為請,余甚韙之,方欲援筆為公以記其實,(適)以秩滿而歸。茲又叨長胄庠,而邑之教諭孫禎及儒生徐克讓、都監張巖等采公往日所行之政績,來徵鄙文,欲镵諸石,記公開創之公、循良之政,以傳不朽。傳曰:“智者創物,若抹漢可謂智者矣!公以明敏之才,廉能善政,曳裾魯邦非止一日。創立肥邑,興學待士,救荒濟溺,有便于民,無不舉行。迄今歲月滋久,而君之遺愛在人耳目,猶能記之,非善政之得民心何以臻此。今君之家嗣,克紹箕裘,繼為監邑,恪勤清慎,有光前人,則忠翊雖死而不忘矣!乃為之序,以其創邑之功,愛民利物以示來者。而繼之以頌(大德),頌曰:“翩翩公子,泒出平原;粵從早歲,曳裾王門。不憚勤勞,創立肥邑;監臨是邦,能輸忠力。公清勤恪,利興害除;監政有年,民生奠居。公雖先去,遺愛猶在;刻之堅珉,流芳千載。”
按:此文錄自康熙十一年(1672年)《肥城縣志》,嘉慶二十年(1815年)《肥城縣新志》、光緒十七年(1891年)《肥城縣志》亦收錄此文,同載題為《抹漢遺愛碑記》[4]上冊115-116,上冊532-534,下冊420-421。此文具體寫作時代難以考察,但由文題所署官職可知作于王載任職縣尹期間。王載于大德二年(1298年)任職肥城,大德十一年(1307年)離任。則此文當作于大德二年至大德十一年之間(1298—1307年),因文中既無落款,又無確鑿內證,因而其具體撰作時間難以確定。王載,《元史》無傳,其生平已不可詳考,就本文所載可知曾任應奉翰林、肥城縣尹。此文為王載應肥城縣教諭孫禎、儒生徐克讓、都監張巖之請,為時已離任的肥城前任監邑抹漢所作的遺愛碑記,記載了抹漢在任職肥城期間愛民如子、為民造福的政績,稱贊了其作為循吏的事功。此文文末的頌文仿《詩經》體,但又不押古韻,頗有特色。以《詩經》體作為循吏碑記的頌語,與中國古代“詩言志”“頌詩”思想和追圣心態是一脈相承的。而以今韻入詩,不押古韻,則可以反映出元代文學創作中對作為外在形式的文學語言的改革,這也是元代韻文向近代音靠攏的有力證據之一。
張起巖《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記》(1307年作)
(上天眷命,皇帝圣旨,蓋聞先孔子而圣者,非孔子無以明后;孔子而圣者,非孔子無以法。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儀蒼百王,師表萬世者也。朕纂承丕緒,敬仰休風。循治古之良規,舉追封之盛典,加號“大成至圣文宣王”。遣使闕里,祀以太牢。于系父子之親、君臣之義,永惟圣教之尊。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奚罄名言之妙。尚資神化,祚我皇元豬者施行。右詔。)
武宗仁惠宣孝皇帝嗣位之初,當大德丁未歲,制加元圣大成至圣文宣王,臨遣使者以太牢告祀闕里。越二年,浙西憲臣言:在昔尊夫子固云重矣,然未能盡其形容。皇朝加賜徽稱,誠非前代所及。勒石郡邑廟學,以彰盛典,朝議是之。於時,守臣公命有間。又十有四年,將仕郎主簿劉璋至肥城,祇謁文廟,大懼無以欽承德意,亟謀伐石以鐫之。教諭周文信、同進士如皋縣丞夾谷企徽來言於史臣張起巖曰:“愿有述。”起巖竊謂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欽惟制誥之言備矣。茍贅為稱贊,是猶譽天地之大、褒日月之明,非愚則惑。雖然,竊有說焉。自予賜若及暨孟軻氏推崇之言著于經,獨孟氏因伊尹夷惠而言孔子之謂集大成,后世無異議。然加號未嘗及之天,固有待於盛時也。夫所議大成,人皆知誦之,而未知夫其下子之道,以求其義,宜乎有未及也。何則?蓋徒知大之為大,而不知大之無外;徒知成之為成,而不知其成亙萬古而不壞也。茲所以繼天立極、神道設教,而萬世永賴者歟。洪惟我皇元武略戡定,文德誕敷,自都郡邑縣,草野荒裔,莫不有學,作成士類,冀收實效,蓋非止尊顯其名,抑推致其道,以澤斯民也,於皇哉,士生此時亦何幸歟。矧是邑去圣人之居甚近,長民者奉揚右文之懿,以躬率之,人固有所惑而知勸,一變至道斯易也。學者曷思?勉勉循循,以任重道遠為事,以近利欲速為戒,而有以稱副國家期待之意也哉。乃不敢辭,而敬書(其下,以)諗來者云。
按:此文錄自康熙十一年(1672年)《肥城縣志》,嘉慶二十年(1815年)《肥城縣新志》定題作《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視》,光緒十七年(1891年)《肥城縣志》定題為《元大德十一年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詔并記》[4]上冊118-119,上冊530-531,下冊326-327。二題均不確,今從康熙志。此為大德十一年(1307年)張起巖應肥城教諭周文信等人之請,為文廟所撰碑記,記述了元武宗加封孔子“大成至圣文宣王”尊號的事跡。張起巖字夢臣,博學有文,善篆、隸,有《華峰漫稿》《華峰類稿》《金陵集》等著作,其生平詳見《元史·列傳第六十九》[5]4193-4196。元代作為少數民族政權,在入主中原之后對于中國傳統思想,特別是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極為推崇。而漢族士人對這一狀況的歌頌也可以看出作為文脈代稱的孔子思想影響之深遠,文中“洪惟我皇元武略戡定,文德誕敷”“抑推致其道,以澤斯民也”等記載,可以看出元代統治者推行儒學的不遺余力,也可以看出張起巖的文學思想乃是以文化人,用儒家思想的內核和中國文學的形式,規訓正道人心。
張起巖《瞻岱亭記》(1339年作)
肥城震隅廟學后壖,舊有瞻岱亭,廢圮久矣。而亭基隆然,閱歲浸久,蓋莫有顧省者。龍門王君大用宰邑之三年,政成事治,民安于田里。吏飭躬趨事惟謹,后生響學而人恥于游惰。公退,至講堂視諸生課業,竟諗於眾曰:“邑故魯境,諸山綿亙,林麓連絡,實岱岳右武、齊魯禮義之鄉,自古云然。今朝廷清明,斯民生育壽域。茲邑僻靜,人皆安土樂生,吾儕承宣德化,幸熙恰無事,其亦與民休息登陟臨眺,以觀浩浩之俗,以審太平之象,而有以同其樂哉!”于是庀工度材,以構以茨,矯矯翼翼,軒戶宏敞,冠裳襟佩,雍容揖遜,觴詠相屬,而落成其上,蔚乎其有沂泗舞雩之風焉!咸謂宜有記也,專邑十欒節來請余。向至邑為數日留,樂其清曠,且聞秀民輩出,愿學者眾,漸劘師友之澤,則又佩服主君之教而復魯俗之舊。而是亭密邇講授之地,則凡來游來歌登乎亭之上者,徘徊瞻望,仰岱宗之峻極于天,以起希賢圣之心,以思參天地贊化育付受之重。擴而充之,磊磊落落,以自表現于世,矧岳之降神而表見者,如晉之羊祐,宋之孫復、石介等。而上之曰孔曰顏曰洙泗鄒鄆之賢,矜式而追尚者,寧不在是?詎止肆其舒嘯逐夫游觀而已哉!詩曰:“泰山巖巖,魯邦所瞻。”又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然則有來登斯而瞻岱之高,必也企其齊而無日已。而魯多君子,余惟是,似庶幾不愧於亭之名,而亦有答賢令尹新民復古之勤云。構亭於至元后巳卯,其落成實夏月,正奉大夫侍御史張起巖記并篆額。
按:此文錄自光緒十七年(1891年)《肥城縣志》[4]上冊 150-151。其創作時間可由文中內證探知,“咸謂宜有記也,專邑十欒節來請余”可知此文為應主持修亭者所請而作,非后人述古之文,文末“正奉大夫侍御史張起巖記并篆額”說明此亭之篆額亦出自作者手筆,亦可為佐證。王大用任職肥城知縣時間為至元十三年(1336年),“龍門王君大用宰邑之三年(1336年)”后即為至元十六年(1339年)。文中稱“構亭於至元后巳卯”,查至元年間并無巳卯干支,而至元十六年(1339年)為己卯年,除此外無與“巳卯”相近者[6]。古人刻書,“己”“巳”魯魚亥豕并不鮮見,此亦為此誤。則此文撰作當在至元十六年(1339年)夏月。張起巖生平可參《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記》后按語,此不贅述,由落款可知其時張起巖任職侍御史。此文在記述重修瞻岱亭這一事件時,跳出就事論事的藩籬,而是將目光放在對“道統”的承嗣之上,以先賢遺風和前人論述立論,并將其在文中作為一種號召予以闡發。由此,此碑可以作為研究元代北方士人文學創作思想的寶貴資料。而元人之文往往佶屈,且元明之際的戰火、明清思想控制的增強與對前人文集的篡改等客觀事實,都使得我們今天所能見到的元人文集常常出現訛字斷章。而此文乃是方志所錄碑記,其客觀性與真實性較強,以此作為研究文學思想的材料,較之與難尋實物證據的文獻,更具說服性,與“以樸釋玄”的思想研究范式有著某種層面的共鳴。
以上五篇元代作品均為《全元文》所失收,這五篇文章均為當地官吏記載當地之事,因去古未遠,其記載自是較為準確,具有較高的文獻和史料價值。本文輯錄的李之紹、李謙、王載、張起巖四位作者,在《全元文》中都未著錄,因此本文的輯佚工作也起到了擴充元代作家隊伍陣容的作用。以上五篇佚文的撰作年代連貫,在時間上可以形成相互系聯的鏈條,作者的生活地域又聯系密切,因此可以作為一種具有共同文化特質和密切關聯的地域文學共同體予以考察。通過對這五則佚文內證的探尋,可以窺得元代泰山區域的文學生態特點,對從事元代文學研究有所裨益。
方志文獻作為歷史資料的淵藪,其中往往收錄蕪雜而又豐富的詩文、碑記等文學作品。對其進行勾陳索隱,既可以對斷代文學總集進行補充,輯錄出失收之文,又可以為地域文化、歷史研究提供資料。重視地方志在輯佚工作中的價值,對方志中所存佚文予以輯錄,可以使長期湮沒的地方文獻重見天日、為人所知,具有重要的文獻學意義。且地方志所收文獻多保留文章的原始面貌,而其作者亦多為當地文士,往往可以代表一時一地的文學生態和較低階層的文學創作風貌。因而值得在輯佚完成之余,充分考慮其在文學研究中的意義,為地域文學、文學生態和文學思潮研究提供原始材料,在文學研究上具有不容小覷的地位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