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茜
(貴州師范大學 歷史與政治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善良意志”是康德道德哲學的核心概念之一,且是一條始終貫穿《道德形而上學奠基》(以下簡稱《奠基》)的主要線索。隨著時代的變遷,康德的“善良意志”在學術界也慢慢附上了時代烙印,然而康德作為道德哲學的集大成者,在“善良意志”的提出和解釋上,絕對不僅僅只像當今學術界的解釋那般變味。眾所周知,康德道德哲學學者,大都以康德的善良意志為主題作為研究切入點。有基于康德善良意志概念和善的理解去探討二者關系,也有將康德的善良意志與亞里士多德等人的至善論進行對比研究。牟宗三先生認為“康德的善良意志不應該帶有稍微的宗教色彩(1)牟宗三譯注:《康德的道德哲學》,吉林:吉林出版集團2013年版,第34頁。”。除此之外,國外著名康德研究者Lewis Beck,Lewis Beck教授認為“善良意志不僅僅包含義務和德性,還包含幸福,這種混合的善良意志實質上是對道德法則的一種破壞(2)[美]劉易斯·貝克著:《實踐理性批判通釋》,黃濤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2008版,第198頁。”。以著名J.R.Silber學者為代表的“從二律背反角度批判善良意志是一種幾近純粹的道德烏托邦(3)馮顯德:《康德至善論研究綜述》,《沙洋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報》,2008年第3期,第5-8頁。”。
那何為善良意志?趙敦華教授說:“所謂善良意志,就是以善良自身為目的的意志(4)趙敦華:《西方哲學簡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頁。”。《哲學大辭典》解說:“善良意志是德國康德用語,由實踐理性產生的一種意志,這種善良意志是無社會屬性、無功利、無任何達到目的或手段的雜質摻雜,它是一種最高的客觀存在的道德規律,是對一切人均有效的(5)馮契:《哲學大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年版,第1586頁。”。眾所周知,無論何種官方或非權威定義,在康德那里,“在世界之內,一般地,甚至在世界之外,除了善良意志,不可能設想任何無條件善的東西(6)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00頁。”。康德認為,人們先天都有一種趨善避惡的意志,如“對于一個慷慨濟貧的人而言,他所做出救濟行為到底算不算道德行為,如果算…那么…各種情形來展開論述(7)趙敦華:《西方哲學簡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頁。”,以達到最終解釋善良意志是絕對自由的。意志“分人的意志與神的意志兩類,其中神的意志與道德規律基本一致但又略有區別,而人的意志則與道德規律卻大不一樣(8)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21頁。”,人的意志會受到形式上的幸福之下的權力、財富、榮譽、情感認知甚至健康和全部福祉及自己現狀的滿意度一系列外界影響,而不是以純粹的善本身為目的。
一般地,真正意義上的善良意志和人的意志是有分殊的,因為只有善良意志是以道德規律為目的且有著人的自由屬性,善良意志本身自己立法,自己守法,力求自身達到完滿至善。在康德那里,善良意志是其道德哲學的最初起點,其外在表象則按照意志的能力去選擇,主要包括義務的知識和出于義務行為選擇的價值取向,它的準則是普遍的道德法則,自由是其屬性,人們的Action(實踐)一定是建立在自由的基礎上,道德哲學才得以可能隨著時代背景不斷演變出不同價值的高度和深度。康德的“善良意志”仍然以學術界討論或部分國家治國需要的一個客觀事實存在,自然離不開義務、絕對命令、善良意志的準則、善良意志與理性的相關核心實質的論述。
在康德那里,意志始終被一個先天善的東西所觸發,且位于先天原則和定言之間,善良意志要通過道德實踐即由義務去表現出來。“善良意志已經存在于自然的健康知性中,他不需要被教導或者改變,只需要被啟蒙,為了闡明它,我們就要提出一個義務的概念,這個概念包含著一個‘善良意志’(9)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03頁。”。眾所周知,從德文的義務(Pflicf)這個詞根上來看,它衍生出來的(pflicht gemadig)合乎義務和(Aus der pflicht)出于義務相比英文duty和obligation的翻譯而言,前者合乎義務和出于義務更為貼近康德這里的與善良意志有關的義務,但是康德認為,倘若人的某種行為僅僅是合乎義務的,但卻不是出于義務的目的而去完成這個行為,它就不能被認為是具有道德價值的。那是因為判斷是否具有道德價值不在于人們感官直接獲得的行為畫面,而是在于行為后面那些不為人知的內在原則。義務的理念亦是如此,不能通過經驗或者表現為合乎義務的行為去偽裝那個義務的方向,善良意志無需用其他善的意志的概念來解釋,因為善的意志本身就必須受到尊從,但要排除忽略反義務的偏好。例如:商家童叟無欺做買賣,看上去是商家是出自義務和誠實的行為經營,但童叟無欺的另一面更為根本的原因使商家獲得更大的利潤,這種看似合乎義務,但實際上是一種間接偏好。這里主要是基于善良意志背后的行為動機來判斷行為本身是否遵循道德律,并強調行為中意志的主觀是無條件產生善良意志的行為價值才是最為關鍵之處。在康德那里“義務就是出自對法則的敬重的一個行為的必然性,但最終的道德法則才是規定的形式(10)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07頁。”。
康德認為:“一個完全善良的意志,也同樣服從著善的客觀規律,但它并不因此就被看作是強制著符合規律來行動的(11)[德]康德著:《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2年版,第24頁。”。人生而為人后又人之為人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人遵循著客觀存在的普遍有效原則,即絕對命令。康德根據善良意志的普遍規律對絕對命令進行分類,一種是那種被認為是圍繞手段性或目的性去展開實踐(Action)而成為善良行為的假言命令,如人們所說的人的不撒謊最終服務于人的幸福(善意的謊言)最為典型;另一種就是不能作為任何目的的手段,因為“行為被表現為就自身而言是善的,從而被表現為在一個就自身而言合乎理性的意志之中是必然的,且被表現為該意志的原則(12)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22頁。”的絕對命令。譬如見孺子將入于井,見者不考慮救人背后的前因后果及救孺子會達成某種目的,就單純地救人是為了救人的本身一樣。然而像后者這種絕對命令才可以叫作道德原則。康德認為“唯有絕對命令才是一種實踐的法則(13)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27頁。”。但從這種實踐的法則中,就會存在這樣的邏輯,首先,“我”是一個有著自由意志的自由主體,一定要先做出“救人”行為,使得“我”能夠去立定我的意志符合善的普遍規律,同時我的外在行為和我自身的內在思考是否知行一致;其次,我“救人或經商”這樣的行為始終把人的本質當作最終目的;最后,每個自由主體的意志都符合客觀自然存在的普遍善的、自由的規律。與此同時,這些正是真正善良意志的價值在于擺脫經驗行為和偶然根據的影響,因為在康德那里“一個徹底善良的意志,任何客體都不能規定它,它也就是作為自律性,一切善良意志能使自己的準則自身成為普遍規律(14)[德]康德著:《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64-65頁。”才能不會隨著任何人的意志而轉移,即“自己使得自身的意志所遵循的準則永遠同時能夠成為一條普遍的立法原理(15)[德]康德著:《實踐理性批判》,韓水法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0年版,第30頁。”。在康德看來,絕對命令就必須決定人的行為意志,然而善良意志是人達到至善的最高表現,就是執行絕對命令。
在康德那里,學問本身就應要把經驗部分和理性部分區分開來才能去劃分學科,其實康德的意旨是為了把道德形而上學限于的理性部分的語境或條件中提出問題去討論。因為從責任和道德規律都有自明的普遍觀念而言,一旦某條規律被認為是道德的,就會作為一種先天公約規則根據,這種規律就具有絕對的必然性。那么這種先天公約的規定要由“普通的道德理性知識上升到哲學的道德理性知識的過渡,才能先天地在純粹理性的概念中去完成(16)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13頁。”。然而,善良意志就源導于人類的純粹理性思辨,理性自身便成為規定人的道德意識,善的意志本身也就是實踐理性,實踐理性是一種能夠獨立于偏好并且選擇實踐上必然善的東西的力量,通常我們會看到哲學界把理性——意志——實踐這三個詞放在一起聯系起來理解。在康德那里,“意志不是別的,而正是實踐的理性(17)[德]康德著:《道德形而上學基礎》,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3頁。”。而在《奠基》里面,意志是一種“依據某些法則的表象來規定自己去行動的能力(18)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35頁。”。所以在康德那里,理性的意志有選擇的能力,是不受個人經驗、偏好、權欲等各種外界之類的影響,理性本身就內含趨善避惡的能動的德性力量,因為善良是以自身理性為根源,“它在觀念上是純粹的善,在實踐上則必然按照善的原則而動,而又因每個理性的存在者的意志都是一個普遍立法的意志,則就能夠得出意志是善良的(19)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15頁。”。與此同時,善良意志的理性奠基與善良意志的絕對命令是相通的,康德把它們都用來為道德法則的普遍性論證來服務,為了達到至善本身而善的目的來觸發或過渡到道德法則的普遍約束性和社會道德的純粹性與普遍性。
善良意志的準則是道德自律,“意志能夠通過其準則同時把自己視為普遍立法者(20)李秋零:《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40頁。”。也就是說道德法則就是善的意志所遵循的行為準則,在《奠基》中,義務是由于對法則的敬重而產生的一種行為的必然性,而這種行為的發生之所以具有道德價值的最根本依據就是善良意志的準則(道德法則),康德為了論證道德法則是善的意志的行為準則,他分別通過以下幾處來論證。首先,從形式上,道德法則是所有理性存在者的意志普遍立法的依據,則道德法則發揮著自然法則那般的作用,就像萬事萬物的結果有普遍遵循的規律,人有思維而動物沒有思維,人天生要長成人的樣子,桌椅、杯子也天生是那般樣子。首先,從原本事物的外在形態來看,每一種事物的最先形態并沒有說是某人或神規定它就應該長成那般形態;其次,從質料方面而言,道德法則的基本公式的對象最終只能是理性的存在者;這種被遵從和敬重即支配人的道德行為的道德意志純屬由理性者自己決定,這就印證了善良意志行為準則具有的普遍性;最后,從綜合方面看,形式上的道德法則和理性存在者的行為法則具有善良意志為了善本身屬性的普遍性,道德法則能夠給道德實踐活動提供指向標,觸發產生義務的行為,使理性存在者以道德法則內容為依據,最終是善良意志充當把理論和實踐連接起來的中介。康德說“一旦意志服從道德法則,那么行為就是必然的(21)韓水法:《批判的形而上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30頁。”。那么義務、德性、自由這些在道德上就是善的,善的意志行為準則在任何時候都包含著被視為普遍法則的意志,道德法則通過對理性存在者的意志起著決定作用,使其“自己立法,自己守法,這是人的本性和任何有理性的本性的尊嚴之根據(22)李秋零主編:《康德著作全集(第4卷):純粹理性批判第1版.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44頁。”,這就是道德自律。則遵循道德法則的意志就是善的意志。
善良意志在康德道德體系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善良意志以善自身為目的,是一種實踐理性,這種意志是無條件、無功利、以人的本性為目的,是最高的道德意識且對一切人有效。道德法則是善良意志的準則,康德突出善良意志是自由主體的先天的道德義務(或責任),認為責任其實就是善良意志的外在體現,康德通過把義務的、理性、善的行為看作一個機器,將義務看為整個道德體系的框架,將道德法則視為其道德體系的操作原理,把善的意志視為其道德體系的操作者為這臺機器通電完成運行過程。善良意志不僅為道德奠定堅實基礎,在高呼人權至上的今天高揚了人性的尊嚴和價值,同時康德強調了我們作為人的實踐一定是以自由為基礎,這對發達國家或欠發達國家都是極大的精神加油站。
在康德的道德哲學中,善良意志固然宏觀偉岸,卻也難免經受批評質疑,康德的善良意志并沒有真正意義上跳出建立在道德形而上學理性思辨的案臼,仍然會在純粹理性維度里面繞圈,沒有真正意義上轉向實踐,只是從心性上、觀念上來思索其善良意志概念,這與王陽明的“致良知”的過程“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23)王陽明:《傳習錄》(下)[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07-108頁。”具有一定相似性,但是善良意志的最終目的至善對當今人類社會發展卻有著不容忽視的理論及現實意義。善良意志在理論上圓全了善的尺度、明確人們的義務,使人類從有缺陷的善向更善發展有了更多期許。然而放眼今天的中國夢建設,整個中國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建設中也可以站在應然的世界適當運用“善良意志”去啟發每一個理性國人的價值觀和世界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