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民德
明清時期,京杭大運河、浙東運河成了南北之間重要的政治、經濟、文化交流通道,在滿足國家漕糧供給、軍事征伐、交通運輸的同時,運河區域還以強大的輻射力與影響力,吸引了晉商、徽商、江右、洞庭、閩等商幫的聚集。他們或在運河城市開設店鋪,或以運河為轉輸樞紐,操奇計贏、獲取利益,為運河區域市場的繁榮、商業層級的構建、市民生活的豐富、國家財庫的充裕發揮了巨大作用?;丈套鳛槊髑逯匾纳虡I力量,又稱徽州商人或新安商人,包括明清徽州府的歙、休寧、祁門、婺源、黟、績溪等縣商人。明清運河區域的徽商具有分布范圍廣、綜合實力強、商儒相結合等特點。他們以運河水道作為商貨物資運輸的主要路徑;把船只當作日常經營、出行的重要工具,南北轉運博弈;并以“誠信”為經營理念,通過同鄉互助、修造會館、扶危濟困等社會行為,實現了徽商個人理想與國家信念的結合。目前關于運河區域徽商的研究主要關注于某一省份徽商的經營活動及其與區域社會的互動關系,對整個運河區域徽商的分布規律、經營狀況、社會活動尚未進行全面研究。本文擬在借鑒前人成果的基礎上,通過對徽商相關資料的搜集、整理,進一步探討徽商在運河區域經營的普遍性與特殊性,同時就其會館文化、慈善文化、桑梓文化、科舉文化進行分析。不足之處,敬請方家批評指正。
明清兩朝,徽州民眾經商比例之高冠絕全國,他們遍布大江南北,從事各種商貨的轉運與銷售活動,從繁華都市到鄉村僻野,從沿海地區到內陸腹地,隨處可見徽商們的經營足跡,甚至形成了“無徽不成鎮,無徽不成商”的俗語。這種全民經商的模式既是徽州當地的自然狀況所導致的結果,同時也與徽商誠信經營、以商裕國的經營理念有著很大關系?;罩莸靥幦f山之中,“地狹人稠,耕獲三不贍一,即豐年亦仰食江楚十居六七,勿論歲饑也”[1]卷103《荒政部》,83258。可見生活與生存的壓力是徽州民眾外出經商的直接原因。除卻“徽地多山少田”的自然環境外,悠久的經商傳統與“儒商”的文化影響也是徽商長盛不衰的重要因素。徽地號稱“東南鄒魯”,自唐朝黃巢起義后,“中原衣冠避地于此,益尚文雅,宋名臣輩出,多為御史諫官者,自朱子而后為士者多,明義理之學?!x書力田,間事商賈”[2]卷1《風俗》,儒家思想成為了徽商重要的文化內核。正是靠著堅忍不拔的毅力與儒商文化的傳承,至明清時期“徽商之足跡,殆將遍于國中”[3]7,而且他們實力雄厚“徽州六縣客商遍天下,家家巨萬”[4]卷10《藝文志》,尤其是在典當、鹽業貿易上“大者千萬,少亦萬金,此皆有力者”[5]卷7《藝文》。作為明清商業文化最為繁榮的運河區域,尤受徽商關注,他們以北京、天津、臨清、濟寧、揚州、蘇州、杭州等大城市作為商業經營的據點,輻射至沿河城鎮與鄉村,建構起了大城市、中等城市、市鎮與村落的市場網絡層級與體系,在運河區域形成了北至京津,南至寧紹的商業經營范圍,不斷強化徽商的綜合實力與影響力,與其他商幫進行競爭。
徽商在華北運河區域的分布具有明顯的特點①,其商業勢力主要集中于運河沿線的大中型城市,其中北京的徽商多與徽籍官員、赴京士子相結合,具有官商結合的性質。他們修建會館,一方面增強在京徽籍人員之間的情感交流,另一方面也利用桑梓之情擴大徽商在京城中的影響力,從而在與其他商幫的競爭中占據優勢。其他如臨清、濟寧等運河商埠,也是徽商的集中地,有大量的徽州商人在此經營貿易,在城市商業力量中占有重要地位。此外,明清經營于燕冀、齊魯的徽商以歙縣人為主,他們依賴強大的宗族凝聚力與合作共贏精神,縱橫運河沿線,“徽歙以富雄江左,而豪商大賈往往挾厚貲馳千里”[6]288,歙商所居“大之而為兩京、江浙、閩廣諸省,次之而蘇松、淮揚諸府,臨清、濟寧諸州”[6]288,成為了華北運河區域重要的商業力量。
北京號稱運河上“漂來的城市”,大量漕糧與商貨通過京杭大運河輸往北京,以滿足皇室、官僚、駐軍的需要,全國各地的商人也希望在京城占據一席之地,其中徽州籍商人不但在京城建有規模最大的徽寧會館,且商業實力也不容小覷。明正德、嘉靖時歙縣人王茂棨善于經營,“綜理甚密,商于京浙,雖豪商大賈無不推尊,善觀時變,以此貲用日饒,而基產日盛,蓋亦商之杰出者矣”[7]卷4。又如吳永評“少服賈燕京,捐費助建會館及置義?!保?]1526,通過互助與義行以增強徽商之間的凝聚力。至嘉靖四十年(1561年)歙縣諸商已在京城設置義莊,創辦會館,“隆慶中歙人聚都下者已以千萬計。乾隆中則茶行七家,銀行業之列名捐冊者十七人,茶商各字號共一百六十六家,銀樓六家,小茶店數千,其時商業之盛,約略可考”[9]357。可見明清徽商在京人員數量眾多,經營范圍廣泛,實力雄厚。其他經營于燕冀等地的徽商也不勝枚舉。
山東運河區域也是徽商分布的要地,尤以臨清、濟寧數量最多。臨清踞會通、漳衛諸河,有戶部鈔關與倉廠、工部磚廠與船廠,為著名商埠與碼頭,號稱“富庶甲齊郡”[10]卷11《藝文志三·詩詞》,有著吸引商人的政治、交通優勢。徽商在臨清諸商中占有絕對優勢,據明謝肇淛《五雜俎》載“山東臨清,十九皆徽商占籍,商亦籍也”[11]289,他們長期在臨清經營,甚至加入了當地戶籍,融入了臨清地方社會,成為了城市人口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歙縣人黃文茂,“善于治生,商游清源(臨清),清源北臨燕趙,西接三晉,為都會地,亦多大賈。大賈人爭務奢侈,公折節為儉,任人擇時,以此起富。公又勤力,……貲日饒,益業日豐,大雄于齊魯、新安間矣”[3]87。濟寧為山東另一著名商埠,“正當南北要沖,人民殷富,戶口繁庶,比臨清更勝”[12]260,不但是明清河道總督駐地,而且交通發達,居全河中樞,南北商賈匯聚于此?;丈淘跐鷮幗ㄓ袝^,有七進院落,房間八十余間,用于日常的商業交流與生活娛樂。他們在濟寧長期經營,從事諸多行業,形成了強大的商業實力,對濟寧城市的市場網絡與商業布局產生了重要影響。除臨清、濟寧外,張秋鎮也是徽商的一處重要據點,張秋夾河為城,為明清北河工部分司衙署駐所,既是河工要地,又是商業樞紐,為“河濟一都會”,鎮內有南京店街,“盛時江寧、鳳陽、徽州諸緞鋪比屋居焉”[13]卷2《街市》,呈現出一派繁華景象。山東運河南部城市嶧縣也有徽商駐足,如歙縣人徐平仲“因族之商嶧縣者,遂起家嶧”[14]卷68《禮部儀制司主事徐平仲墓志銘》。不過總體看來,明清徽商在山東運河區域的力量是弱于晉商的,德州、聊城、張秋、寧陽、汶上都有山西會館的分布,而徽商則主要占據臨清、濟寧等大城市,在一般的縣或鎮分布不多,無法與江南地區形成的從上到下的市場網絡體系相提并論。
江南地區的蘇浙兩省是徽商在運河區域最主要的分布地。首先,在地理位置上,徽州離江南更近,方便人員、商貨的往來;其次,蘇浙兩省交通發達,運河暢通,加上與運河相貫通的自然河道眾多,有大量的碼頭與港口;最后,江南地區早在唐代其經濟發展程度就已超過北方,該區域無論是大城市,還是一般的市鎮,其商業的規模均高于江北地區,有著吸聚商人、貨物的優勢。正是靠著這些便利,徽商遍布于江南地區的城市、鎮集,甚至村落,“徽為富郡,商賈遍天下”[15]卷7《人物》,“徽州人以商賈為業,宏村名望族為賈于浙之杭、紹間者尤多”[16]卷15《藝文》。在淮安、揚州、蘇州、杭州等運河名城,聚集了大量的徽商,成為了影響區域社會經濟的重要力量。《從政錄》亦載:“向來山西、徽歙富人之商于淮者百數十戶,蓄貲以七八千萬計。”[17]卷2《姚司馬德政圖敘》揚州臨長江、運河,交通發達,“徽人在揚州最早,考其時代,當在明中葉。故揚州之盛,實徽商開之,揚蓋徽商殖民地也”[3]109,徽商對于揚州的崛起與繁榮起到了巨大推動作用。蘇州自古繁盛,閶門為蘇州門戶,“上津橋去城一里許,閩、粵、徽商雜處,戶口繁庶,市廛櫛比,尺寸之地值幾十金,筑室者爭其址”[18]卷5《坊巷》,整座城市的興旺可見一斑。杭州是徽商較早踏足的城市,“今錢塘江濱,徽商登岸之所,即謂之徽州塘也”[19]卷5《市鎮》,“徽之富民盡家于儀揚、蘇松、淮安、蕪湖、杭湖諸郡,以及江西之南昌,湖廣之漢口,遠如北京,亦復挈其家屬而去”[20]卷2《風俗》。除京杭運河城市外,紹興、寧波等浙東運河城市也有相當數量的徽商分布,商業影響力也很巨大。
與華北運河區域徽商主要集中于中大型城市不同,江南地區的縣城、市鎮受到大城市商業的輻射,同時自身經濟也很發達,也是徽商重要的商業據點,其建構起了大小結合、層次清晰、相互影響的市場網絡體系。如蘇州府嘉定縣南翔鎮“往多徽商僑寓,百貨填集,甲于諸鎮”[21]卷1《市鎮》。嘉興府平湖縣新帶鎮“有中市、東市、西市,有花街,有上塘、下塘,饒魚米、花布之屬,徽商麇至”[22]卷1《輿地四·都會》。杭州府于潛縣“鋪路左達杭湖,右通徽歙,商旅往來,絡繹不絕”[23]卷1《鋪站》,塘棲鎮“去武林關四十五里,長河之水一環匯焉。東至崇德五十四里,俱一水直達,而鎮居其中,官舫、運艘、商旅之舶,日夜聯絡不絕,屹然巨鎮也,財貨聚集,徽杭大賈,視為利之淵藪”[24]卷18《風俗》。江南市鎮興盛的推動力除擁有交通方面的優勢外,自身經濟力量的雄厚及不同產業的合理布局,也是吸納各地商幫、商貨集聚的重要因素。
在中國古代社會,鹽與百姓生活密切相關,為官營物品,屬國家財政收入重要組成部分,徽商能夠取得鹽的經銷權,除其官方背景強大外,還與其雄厚的實力密不可分。徽商鹽業活動的主要區域在淮揚一帶,屬兩淮鹽場,是當時全國最大的食鹽產區之一,大量食鹽通過運河與長江水道銷往兩湖、安徽、江蘇、江西等地。明嘉靖年間商人分為邊商、內商、水商,其中內商“多徽歙及山陜之寓籍淮揚者,專買邊引,下場支鹽,過橋壩,上堆候掣,亦官為定鹽價,以轉賣于水商”[25]卷11《鹽法志上》。萬歷《歙志》也載“邑中以鹽策、祭酒而甲天下者,初則黃氏,后則汪氏、吳氏,相遞而起,皆由數十萬,以汰百萬者”[26]卷10《貨殖》。可見徽商在兩淮鹽業中幾乎處于壟斷地位,屬執牛耳者。著名的鹽業商人如:歙人黃五?!皰顿D治鹺淮陰間,善察盈縮,與時低昂,以累奇贏致饒裕”[3]110;休寧人汪福光“賈鹽于江淮間,艘至千只,率子弟貿易往來,如履平地,擇人任時,恒得上算,用是貲至巨萬”[3]118。諸多徽商憑借著精明的商業頭腦,加上長期商業經驗的積累,成為了淮揚鹽業的操控者。不過隨著清代中后期運河的淤塞、戰亂的頻興,兩淮徽商的鹽業經營也陷入了困境,“徽、西大商,昔日數百萬之貲者,今無一人,百計招徠,小商僅足應課,又為積殘滯引,侵占新綱,故完課不能如額,此商之絀也”[27]《文后集》卷8《贈汪孟慈序》,“乃綱鹽改票,昔之甲旅夷為編氓,漕運改途,昔之之巨商去而他適,百事罷廢,生計蕭然”[28]卷1《疆域·風俗·物產》,可見傳統漕運的衰落對鹽業也產生了巨大沖擊。
明清飲茶之風盛行,徽商中有大量人員從事茶葉貿易,同時徽地的黃山、六安、祁門、霍山等地也盛產名茶,從而為茶的運銷提供了地利之便?;丈特湶杪吠具b遠,“歙之巨業商鹽而外,惟茶北達燕京,南極廣粵,獲利頗賒”[3]171,其中運河區域的北京、臨清、濟寧等地均為較大的茶葉轉銷樞紐。至清乾隆間,徽州茶商聚集京城者有一百六十六家,小茶店不計其數,在京城茶葉市場中占有重要地位。臨清、濟寧兩地位居運河中樞,商販云集,大量安徽茶商在兩地或設店經營,或以此為轉運樞紐,通過水路銷茶至河北、京津等地,甚至有遠銷至口外者。
明清運河區域的布業市場也很興盛,臨清有大量徽州布商,他們不但經營貿易,而且積極參與公共事業,如從事臨清布業的徽商王道濟曾參與修建舍利塔。另一城市無錫盛產布匹,“坐賈收之,捆幫而貿于淮揚、高寶等處?!瓏L有徽人言,漢口為船碼頭,鎮江為銀碼頭,無錫為布碼頭”[29]卷1《備參上》。無錫與淮安、揚州、高郵、寶應等地以運河相貫通,布匹通過水道運輸不但省時省力,而且這些區域人口密集、商業發達,對于布匹的需求量巨大。新安汪氏設布店于蘇州,巧為居奇,“用者競市,計一年消布約以百萬匹。……十年富甲諸商,而布更遍行天下”[30]80,積累了巨額財富。
明清徽商從事典當行業的人員眾多,萬歷時河南巡撫沈季文曾言“今徽商開當遍于江北,貲數千金”[31]卷434,萬歷三十五年六月丁酉條,“典商大多休寧人,……治典者亦惟休稱能,凡典肆無不有休人者,以專業易精也”[3]155。運河區域作為商賈云集、人煙輻輳之處,對于金錢的需求甚于別處,加之貨物交易需要資本支撐,所以典當行業異常興盛。休寧人孫從理在浙江吳興縣經營典當業,“什一取贏,矜取予必以道,以質及門者,踵相及,趨之也如從流”[32]卷52《南石孫處士墓志銘》,汪棟治典業于吳江縣平望鎮“典業則擇賢能者委之,因材授事,咸得其宜”[3]163。嘉興為江南富地,賦多役繁,居南北孔道,“新安大賈與有力之家,又以田農為拙業,每以質庫居積自潤,產無多田”[33]卷22《藝文志》,臨清“兩省典當,舊有百余家,皆徽浙人為之”[34]卷11《市廛志》。其他如北京、揚州、泰州、蘇州等運河城市也有著大量徽州典當商人,他們幾乎壟斷了部分運河城市的金融市場,在當地經濟發展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木材業也是徽商從事的重要行業,從業者多來自婺源,“徽多木商,販自川廣,集于江寧之上河,資本非巨萬不可。……然皆婺人,近惟歙北鄉村,偶有托業者,不若婺之盛也”[3]179。早在明永樂年間,徽州、處州兩地商人就已通過運河販運木材?;丈趟溎静某齺碜源?、廣等邊遠省份外,徽州本土也出產良材,休寧“山出美材,歲聯為桴,下浙江,往者多取富”[35]卷1《風俗》,“徽處萬山中,每年木商于冬時砍倒,候至五六月,梅水泛漲,出浙江者,由嚴州;出江南者,由績溪順流而下,為力甚易”[36]906,所販木材除作為建筑材料外,還經常用來修造漕船。通過以京杭大運河為樞紐的水路販運木材,不但省時省力,而且直達著名商埠杭州、蘇州、南京、揚州、淮安等地,無論對于當地公共設施建設,還是國家漕船修造,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除上述經營的主要行業外,徽商足跡遍天下,在糧食業、刻書業、顏料業、鍛造業、陶瓷業、藥材業等行業也屢有建樹,他們以大運河、官道作為交通線路,以車船作為交通工具,將不同區域的貨物販銷到全國市場,一方面促進了人口、經濟、文化的流動,刺激了城市的崛起與市場網絡體系的建構;另一方面也使徽商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在運河區域獨擅其美,成為了影響國家與區域社會經濟的重要商業群體。
商業會館是同省商幫、商人聯系的紐帶,也是商業經營群體在實體建筑上的標志與符號。徽商在運河區域的重要節點城市建有大量的會館,這些會館不但是商人聚會、娛樂的公共空間,對于增進鄉情、鄉誼具有重要意義,同時也是商業交流的重要場所。
4)經驗總結。根據枝條強弱,使用不同的稀釋倍數處理。對于強枝條,土壤持水量高,空氣濕度大,在果粒增大處理時,每10 mL吡效隆對水 9.5~10 kg;中等枝條,每 10 mL吡效隆對水8~8.5 kg;弱枝條,每10 mL吡效隆對水7.5~8 kg處理。
江北地區徽商會館主要集中于北京、天津、濟寧等運河重鎮。如清代李虹若《都市叢載》載,北京有徽籍會館二十余所,其中安徽會館在琉璃廠南后孫公園路北、徽州會館在前門外繇兒胡同、歙縣會館兩所在宣武門大街路西與南半截胡同、黟縣會館在南半截胡同、績溪會館在椿樹頭條胡同路北、休寧會館兩所在繩匠胡同路西與長巷上四條胡同、婺源會館兩所在石猴街路西與大耳胡同路南[37]卷3《安徽》,其他還有廬州會館、潁州會館、涇縣會館、旌德會館、太平會館等,分布于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這些會館既有商人商業會館,也有供赴京考試徽籍學子食宿的會館,甚至某些會館有著綜合性的功能與作用,常有達官貴人在此聚會宴飲。天津也有安徽會館,位于李公祠旁。濟寧徽商云集,亦建有會館,房屋八十余間。
江蘇運河區域商業發達,徽商數量眾多,會館分布也最為廣泛。蘇州有安徽、江西、廣東、嶺南、新安、寶安、潮州、浙寧等會館二十余處,其中安徽會館在南顯子巷,新安會館在五圖義慈巷東[38]卷30《輿地考·公署三》。江都縣有徽國文公祠,又名徽州府六邑公館。徽國公朱熹被徽州諸商視為鄉土神,在異地經商時,為朱熹塑像并祭祀,一方面可以利用其號召力,樹立徽商“儒商”的形象,增強文化上的感染力;另一方面對于團結人心,以桑梓之情作為聯系紐帶,也能起到重要作用。吳江縣盛澤鎮徽寧會館,建于清嘉慶年間,有正殿三間,分供協天大帝關羽、忠烈王汪公大帝、東平王張公大帝,同時建有殯舍、義冢、行館、駁岸,購有公置田產,“會館自創始以來,暨堂中一切公需資費較巨,皆賴同鄉竭力襄助”[39]355-357。浙江杭州柴垛橋有安徽會館,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改為旅浙全皖高等小學,從會館改制為新式學堂,為徽籍子弟接受新式教育提供了場所與經費[40]卷17《學校四》。烏程縣朱文公祠在眺谷鋪,“乾隆二十八年徽人汪堂巴、鐘灝、戴永標等建,名新安鄉祠,余屋為徽州會館”[41]卷40《祀典》,在這里鄉祠與會館合為一體,更增強了鄉土文化的凝聚力。
明清運河區域的徽商會館在分布數量上江蘇最多,浙江、北京次之,山東再次之,天津、河北較少,這種情況的出現與商業的發展程度有著密切關系,同時與地理上距離的長短也密不可分。江蘇運河暢通、商埠數量眾多,所以吸引了大量的徽商前來經營,浙江距徽州較近,有水路相通,所以也是徽商的重要聚集地。而北京作為國家的政治中心,有著廣闊的市場,自然吸引著徽商的注意力。山東、天津、河北等運河區域雖然也有著較為發達的商業城鎮,但在密集程度、商品的專業分工上不如江浙地區,同時這些省份晉商的實力超過徽商,所以徽商會館的數量不多。
明清時期徽商之所以能夠立足運河區域,除精明的商業頭腦外,還與其積極融入地方社會、投身公益事業有著密切關系。通過與區域社會的互動,徽商樹立了良好的商業形象,贏得了土著百姓的承認與接納,從而為商業規模的擴大奠定了基礎。同時他們修建廟宇、橋梁、公共墓地等,并以賑災、入籍等方式,獲得了當地政府與群眾的認可,使徽商“好義”“仁德”“為公”的形象深入人心,為扎根運河區域、增強商業影響力起到了重要的鋪墊作用。
第一,徽商在運河區域修建了大量的寺廟,滿足了信教群眾的精神需求。廟宇、寺觀在中國古代社會屬重要的公共空間,對于人群的思想有著重要影響?;丈掏ㄟ^修建寺廟建筑,一方面將自己獲得的部分利潤回饋運河區域社會,得到了當地百姓的認同與肯定;另一方面通過自身信仰與區域社會信仰的結合,強化了信仰的共同體,使文化的認同感得到了提升,減輕了商人重利輕義的傳統形象。如烏程縣有報恩光孝觀,始建于梁代,后漸廢,“萬歷四十七年徽商吳維禎、方嘉禮重修,俗名小宮”[42]卷8《觀》。又如如皋縣雨香庵,“今為徽商會館,內奉關圣帝君,國朝康熙十八年吳公達始、黃元燦、汪之珩等捐田祭祀”[43]卷3《建置》。盱眙縣三元宮在縣治西南,“徽、蘇各商建”[44]卷11《古跡》。儀征縣有兩座昆廬庵,“一在八字橋南,一在西門外老虎山左米市,徽籍典商吳永隆建,后漸傾圮。乾隆丙子歲,曾孫志高繼葺,規制重新”[45]卷2《建置》,吳氏世代經商于儀征,甚至在公益事業上都具有延續性,體現了徽商與運河區域社會關系的密切。
第二,熱衷于運河區域公共基礎設施的完善,以修橋、鋪路、筑堤、置閘、建倉的方式,便利民眾,造福鄉里。古代公共設施因耗資巨大,資金多源于官府與地方精英人士的籌資,普通百姓難以承擔大型工程的資金投入。面對困境,徽商以大量公共工程設施的修建作為融入地方社會的手段。歙人汪應庚營鹽業于揚州,“居家素豐,好施與,如煮賑、施藥、修文廟、資助貧生、贊襄育兒、激揚節烈、建造船橋、濟行旅、拯覆溺之類,動以十數萬計”[46]372-373。吳江縣有飲馬橋,明洪武年間里人陸仲和建,“國朝康熙三十三年徽商程棟重建”[47]卷6《橋梁》。臨清通濟善橋,由徽商汪保所建,“僑寓清源,樂善好施,茲橋其所建也。橋當鰲頭磯之東,往來充斥”[47]卷6《橋梁》?;丈虆清?,實力雄厚,面對嘉興財力匱乏、民生凋敝的現狀,“造便民倉三十間,以寬民力”[33]卷11《官師》。休寧人姚柱于高郵經商,“議筑堤,因水澇易磚以石,歲久不圮,遂成沃壤,郵人尸祝之”[49]卷6《人物》。
第三,扶危濟困凸顯“義商”形象。作為常年奔波于運河區域的徽商,在經商途中經常遇到突發的危難、緊急事件,他們不顧自身安危,以“義”為先,進行救助與幫扶。在兵燹、災荒時節,他們又施錢、施棺、放糧,收納災民、賑濟窮黎,使徽商“善”的文化輻射于運河區域。明萬歷年間,某徽商過九江,“見江干有舟被劫,舟中人群裸號泣,商泊而救焉,內有孝廉七人,各給衣食,且贈路資以去”[33]卷17《果報》,這種見義勇為、見義必為的精神,對于徽商整體形象的塑造起到了重要作用。賑災也是徽商與區域社會互動的重要表現之一。萬歷年間大災,歙人畢懋嘗賈于浙江杭州府于潛縣,“睹饑餒狀,心矜之,有持質丐米者,倍所予,不責其償,日給數千人”[50]卷9《人物》,賑濟了大量災民,助他們渡過了難關。崇禎時松江府大饑,歙人吳邦瞻販麥經此,“見之惻然,盡以舟麥散饑人,人各給一斗,得延旬日以待食新,所活無算”[3]319。順治年間常州大水,他又治粥以活災民。在戰亂、兵燹時接濟難民,也體現了徽商的仁義之心。咸豐年間,太平天國占據南京,婺源人程開純避難蘇州,“所識窮乏者,必款留之,晨起炊米,非數斗不能周給,或曰‘爾獨不自為計乎?'笑曰:‘賊至,身且不保,遑他顧耶!'生平濟人急,無德色;許人言,無宿諾”[51]卷34《人物》,為鄉里所贊。
第四,通過“入籍”的方式,將“他鄉”變“故鄉”,徹底融入當地社會。諸多的徽商常年,甚至累世經營于運河區域,早已熟悉了當地的生活與民風習俗,同時這里是他們產業的根基所在,加上在此通婚、科舉,再也無法返回故鄉,逐漸融入了當地社會。山東臨清為徽商重要聚集地,由于長時期在此居住、經營,所以大量徽商入籍臨清,成為了臨清城市人口的重要組成部分。揚州為運河名城,“多寓公,久而占籍遂為土人,而以徽人之來為最早,考其時代當在明中葉,揚州之盛實徽商開之,汪、程、江、洪諸姓皆徽人流寓而占籍者也,故喪祭有徽禮、揚禮之殊,而食物中如徽面、徽餅、徽包,至今猶以徽為名”[52]卷30《雜錄》,大量徽商在揚州定居,影響了區域社會的風俗與飲食習慣。
總之,徽商作為明清時期重要的商業力量,其商業形象的塑造和樹立除了與其艱苦創業、誠信經營、勤儉務實的經商作風密不可分外,還在于其積極參與地方公益事業,通過與運河區域社會的良性互動,將徽商“仁”“善”“義”的美好品德進行傳播,并使這一形象不斷擴張與輻射,在無形中提高了徽商的地位,增強了商業競爭力。同時,運河區域徽商的公益投資具有自身的特點,那就是修建橋梁、閘壩、堤岸的比例較高,運河作為南北交通大動脈,與其相關的水利設施數量眾多,運河區域徽商經商的重要工具也為船只,所以通過大量水利設施的修建,一方面便利了自身與民眾的通行,另一方面對于提升徽商商業品牌,塑造良好的商業形象也能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
徽商作為明清全國性的商業群體,其商業影響力輻射于整個運河區域。作為異地經商者,為增強商業競爭力、提高同省商人的歸屬感,他們經?;突ブ嗷シ龀?,以“抱團”經營的模式,與經商區域的社會進行合作或對抗,以此維護徽商群體的利益。同時,作為“東南鄒魯”的徽州,科舉文化始終影響著徽州商人,他們在秉持“誠信經營”的道德理念外,還將儒家的諸多觀念滲透到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中,如喜好讀書,積極入仕。這種情況說明在明清傳統社會中,徽商更多的是將商業經營作為一種謀生與積累財富的手段,而通過科舉實現人生價值的提升則是根本目的。
徽商在運河區域的互幫互助,在生與死兩個方面體現得最為明晰。徽商作為遠離故土的群體,有著很深的鄉土情結,尤其是在異地遭遇挫折、困難時,他們就會通過同鄉互助的方式尋求解決之道,而這種互助在面臨生存、死亡的時候體現得尤為明顯。徽地宗族觀念濃厚,“家鄉故舊,自唐宋來數百年世系比比皆是,重宗義,講世好,上下六親之施,無不秩然有序。所在村落,家構祠宇,歲時俎豆”[53]卷2《風俗》。這種敬宗收族,重桑梓之誼的傳統不但在徽州本地延續,而且也在異地經商區域得到了傳播?;丈淘谕饨浬?,最重鄉情,“遇鄉里之訟,不啻身嘗之,醵金出死力,則又以眾幫眾,無非亦為己身地也。近江右出外,亦多效之”[54]卷2《兩都》,通過團結一致,強化徽商在經營地的力量。婺源人王悠經商于蘇杭之間,積有余金,鄰鄉潘某“貸四百金商于蘇,未幾虧蝕,竟不欲歸。悠復貸之銀兩,俾歸里。又聞歸后迫債成疾,造其門取券焚之”[51]卷33《人物》。歙人汪朔周亦治鹽業于江都,“黨中有急難,解推不少吝”[55]卷32《人物》。對困境中的同鄉商人施以援手,救助其于危難之中,體現了徽商的互助精神。
除日常的困境扶持與接濟外,面對死亡時,在心靈悲痛之余,徽商們更多的是希望在遙遠的異地能有一個歸葬的場所,從而使靈魂得到安息,而在墓地的選擇上,徽商除正常購買外,其土地的獲得也并非一帆風順。婁縣有新安義園在谷陽門外護龍橋北,“徽人之商賈力作于松江者眾,病故后,旅櫬所在暴露,程師義、查家駒、汪繩蕙、黃楚珍、黃德達、程詩嘉募建是所,停厝掩蓋,集有公款,存典生息,咸豐年間司事程禮智將公款置田一百七十余畝,以期久遠”[56]卷2《建置》,義園用以埋葬在異地去世的徽州客商,并有專人管理相關款項,通過存典、置田等方式,以保障資金的延續與積累。杭州是徽商的聚集地之一,萬歷年間有大量徽商購置土地,引起了當地民眾的不滿,“南北二山風氣盤結,實城廊之護龍,百萬居民墳墓之所在也。往時徽商無在此圖葬地者,邇來冒籍占產,巧生盜心,或毀人之護沙,或斷人之來脈,至于涉訟群起?!锿瑲⑷硕鴲荷罹蜈R?。隆慶六年有士民傅成等呈鳴上司,嚴行禁約,不許奸商越占墳山”[57]卷19《風俗》。因為墳地的占有關系,徽商與杭州土著民眾產生了大量糾紛與矛盾,其核心就在于土地產權與葬地的歸屬問題。北京有歙縣義莊,位于永定門外石榴莊,“舊名下馬社,規制甚宏,廳事高敞,周垣繚之,叢冢殆六七千,累累相次”[9]357。在北京長期經營的徽商,很多死后葬于此地,形成了大規模的墓園,從本質上講是徽商利用集體力量,以雄厚的經濟實力為基礎,長期購置土地形成的結果。
雖然徽州經商人員眾多,但有一個顯著的特色就是“賈而好儒”,力求仕進。在中國古代社會,“士農工商”等級森嚴,商人往往被其他社會群體所輕視,而在徽州區域社會則有所差異?;罩莸鬲M,“民不容居,故逐末以外食,商之外富,民之內貧也”[58]卷154《徽守南侯復役記》,“天下之民寄命于農,徽民寄命于商”[20]卷8《蠲賑》,可見徽人外出經商與其貧瘠的地理環境有著密切關系。隨著經商人群的不斷擴大,經商之氣蔚然成風,形成了“徽之俗重商而賤農工,有志者生其間,不為士則為商,商而能盡商之職”的風俗[59]卷7《東泉金處士傳》。不過從中可以看出,讀書入仕的地位依然超過經商,從事商業經營是很多徽人讀書而未有成就后不得已的做法。如婺源“吾邑習俗每喜遠商異地,豈果輕棄其鄉哉!亦以山多田寡,耕種為難,而苦志讀書者又不可多得”[3]53,“夫賈為厚利,儒為名高,夫人畢事儒不效,則馳儒而張賈,既側身饗其利矣,乃為子孫計,寧馳賈而張儒”[3]438。像休寧人陳祖相就“七歲能書,十歲能文,壯志不遂,乃事賈”[60]卷3。這種因讀書未成而從商的例子還有很多,說明在徽人眼中,“士”的地位還是高于“商”的。如果說外出經商是因為自然環境與生計所迫,那么讀書與好儒,則源自徽州深厚的歷史文化土壤?!靶掳矠橹熳雨I里,而儒風獨茂,豈非得諸私淑者深歟”[61]卷3《碩行》,“新安為朱子桑梓之邦,則宜讀朱子之書,取朱子之教,秉朱子之禮,以鄒魯之風自待,而以鄒魯之風傳之子若孫也”[62]3,可見徽州好儒之風與這一地域長期受朱子理學的影響密不可分。而外出經商的徽州人,帶有明顯的“儒商”性質,經商閑暇時讀書,成為了一種普遍的現象。如歙人方宏基,“占臨清籍,生而整肅,知讀書即以圣賢為己任,弱冠為諸生食廩,學問淵博,馳騁于韓蘇諸大家”[63]卷8 上《人物》,休寧汪志德“年十五能服父勞事,賈江湖,有倜儻之才,所謀所施,綽有大過人者,人不敢以年少目之。雖寄跡于商,尤潛心于學問無虛日,琴棋書畫不離左右,尤熟于經鑒,凡言古今治亂得失,能歷歷如指諸掌”[64]卷42《行狀》。而諸多經商有成就者,也激勵子孫棄商從儒,“大江以南,新都以文物著。其俗不儒則賈,相代若踐更。要之良賈何負宏儒,則其躬行彰彰矣。臨河程次公升、槐塘程次公與,與先司馬并以鹽策賈浙東西,命諸子姓悉歸儒”[3]485。以經商而富家,積累財富后,讓子孫讀書仕進而光耀門楣,是諸多徽商經營的最終目的。
明清時期運河區域作為全國的經濟中心,集聚了大量的商人、商貨,徽商作為其中重要的力量,其之所以能夠立足運河沿岸城市,是與互幫互助的桑梓文化、團結一致的宗族觀念、合作共贏的商業精神分不開的,靠著這些商業文化的支持,加上徽商的誠信經營、勤于商事,才使徽商的品牌與影響力不斷擴大,成為了運河區域的著名商業力量。而“賈而好儒”則是徽州“東南鄒魯”鄉土文化的外在體現,無論是經商途中儒家文化的發揚,還是勉勵子孫讀書入仕,這說明在徽州“重商”的外表下,商業經營獲得利益只是維持較好生活的物質基礎,而最根本的目的則是通過“好儒”而進入權力階層,從而實現家族榮譽與人生理想的雙重輝煌。
明清兩朝,徽商在運河區域數百年的經營,一方面積聚了巨額的財富,成為全國著名的商業力量;另一方面也影響了運河區域城市的興衰、市場的建構、國家物資的需求?;丈痰尼绕?,除得益于其從商人員眾多、實力雄厚、官方扶持外,還與其艱苦創業、誠信經營的商業理念密不可分,通過多種經營,轉運南北,互助合作,徽商在運河區域站穩了腳跟,并且在與其他商幫的競爭中逐漸占據了優勢,他們通過運河水路販運商貨,輾轉于北京、臨清、揚州、杭州等大城市,甚至連江南部分市鎮也是他們重要的經營場所,正是靠著這種堅忍不拔的精神,徽商形成了著名的商業品牌。而正確的義利觀及對經商所在地的利益回饋,加上大量慈善工作的進行,使徽商在經營地樹立了良好的影響,被當地民眾所接納,逐漸融入了運河沿線社會。而“賈而好儒”與“力求仕進”則是徽商商業理念的繼續與延伸,即經商除滿足生存、生活外,還可以為子孫后代科舉提供堅實的物質基礎,從而實現身份與地位的飛躍,進入傳統社會中的權力階層,實現人生理想與社會價值。
注釋
①傳統意義上的華北運河區域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東四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