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舒清

和自己在同一炕上滾了幾十年的女人終于在主麻前頭埋掉了。墳院里只不過添了一個新的墳包而已,這樣一種樸素的結局,細想起來,真是驚心動魄。
馬子善老人是最后一個走出墳院的,在走出墳院門的一剎那,老人突然覺得自己的鼻腔陡然一酸,似乎聽到一個蒼老而又穩妥的聲音附在自己的耳畔輕輕說:“好啊,老東西,你命大,讓你逃脫了,那么就再轉悠上幾天,再轉悠上幾天就回來,這里才是你的家,細想想,你在外面轉的時間也不短,長得很啊!”
馬子善老人誠懇地點著頭,是啊,是啊,實在是在外面混得太久了,把那樣一個鮮活的嬰兒,把那樣一個強壯的青年混成目前這副樣子,這使他覺得尷尬而辛酸。馬子善老人記得,他是孩子的時候,村子小得像一個羊圈,墳院遠沒有現在大,但那時候的墳院也顯得空空的,到如今村子已經很大了,墳院已經突破成了眼下幾乎和村子一樣大的規模,而且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墳堆,似乎幾個村子的人都死光了埋在這里,但實際上隨著死人越來越多,活人也越來越多,馬子善老人就在死人和活人都增多的過程里一天天一天天活到了七十多歲,衰老成了如今這副樣子。
馬子善老人有時在水面上看一看自己蒼老的影子覺得不可理解,他真講不清自己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蒼老了,墳頭一多,連墳院里也似乎熱鬧了,這使馬子善老人有些淡淡的失意,他喜歡空曠寂寥的墳院,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