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漢語流行語中的日源詞及其對中國流行文化的影響
——以2008至2018年《咬文嚼字》日源流行語為例

唐 怡 宋 娜 趙康英

（江蘇大學，江蘇鎮江 212013）

1 引言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對外開放包容度顯著提高，大量的外國文化涌入我國，對我國的語言文化以及流行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日本作為我國的鄰國，與我國合作交流日益密切，而日本語言的一些詞匯也逐漸蔓延到我國，甚至成為流行詞匯。這些詞匯在中日兩國交往中，通過翻譯變遷，有的進行拆分與漢字結合，有的直接變成漢語詞匯中重要的組成成分等等都在漢語詞匯的更新和發展中產生了重要影響，這些詞匯統稱為“日源詞”。古往今來，日源詞不僅僅融入到我們日常生活中，還口口相傳成為年度熱詞，成為某些流行文化的代名詞。因此，我們通過對近十年《咬文嚼字》年度流行語中的日源詞進行對比研究，探究其對流行文化的影響。

2 流行語中的日源詞

流行語作為近年來一種新出現的語言現象與文化方式，折射出不同時期我國社會不同的面貌與文化心理。而流行語中的外來詞則是吸收、借用和接納了其他國家或地區的語言文化，豐富了漢語詞匯系統，反映出我國網民對于其他國家或地區語言文化的接受程度，體現出其在我國的流行與傳播，而在這部分外來語中日源詞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1]。

2.1 日源詞流行的背景

現代社會已經全面進入了信息化時代，各國家文化交融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世界變成了地球村，文化交流更加普遍。在這個背景之下，日本語言的一些詞匯也逐漸蔓延到我國，甚至成為流行詞匯。這些日源詞大致具有以下幾個特點：其一，流行語中的日源詞多源自 ACG 次文化；其二，流行語中的日源詞具有新穎、簡潔等特性；其三，所描述的多為生活與情感方面的現象[2]。此外，由于近年來電腦的普及以及動漫、網游等的影響，大量的源于日語的詞匯廣泛流行于網絡中。

2.2 日源詞的構成

我們以《咬文嚼字》為標準篩選的近十年年度流行詞中的日源詞為研究對象分析了此類詞的構成。

2.2.1 部分借用

寫法借用。保持日語原有的寫法和含義使用。諸如日語中的“萌”，意思與漢語翻譯含義相同都為“可愛”。“宅男宅女”為宅在家里的男女。“斷舍離”舍棄物質保持自在生活。

讀音借用。保持日語原有的讀音和含義使用。諸如“納尼”對應“なに”：什么；“轟多尼”對應“ほんとに”：真的嗎；“阿里嘎都”對應“ありがとう”：謝謝。

2.2.2 翻譯借用

在引入日語詞匯時先進行翻譯，而翻譯的詞匯因為瑯瑯上口，便于國人吸收理解等原因而成為流行詞匯[3]。諸如日語中的“仏男子”翻譯為“佛系男子”，指“不爭不搶從容淡定的男性”。

2.2.3 字符借用

日本社交網絡中多用“絵文字”顔文字即表情符號來表達含義，比如“ORZ”“OTZ”，為一個小人爬跪在地上，引入中國后便譯為“被擊垮”(表失意和沮喪心情)。

2.2.4 外來詞借用

非日語的外來詞，如英語先由日語翻譯后，引入中國。比如英語中的“coupling”，日文為カップリング或者カプ，表示人物配對關系，多用于ACGN同人圈（ACGN為英文Animation（動畫）、Comic（漫畫）、Game（游戲）、Novel（小說）的合并縮寫），而“cp”一詞也是先由ACGN流行后再傳入中國，此外“BL”“GL”也同樣源于ACGN文化。

近十年流行語中的日源詞舉例

佛系

2017年12月，“佛系青年”詞條刷遍朋友圈，火遍網絡，并入選了《咬文嚼字》2018年十大流行語。該詞首次提出是在2014年日本的某雜志，該雜志寫到一種新類型的“仏男子”，并以“彼女なんていらない、戀愛は面倒臭い”，“自分のペースで行動したい”“一人が好き。”等字眼解釋。被稱作“佛系男子”的男性，外表和普通人無異，他們不需要戀愛，喜歡一個人生活，按照自己的步調生活。

腦洞大開

“腦洞大開”入選《咬文嚼字》雜志發布2015年度“十大流行語”，網絡劇《腦洞大開》播出后，"腦洞大開"更是頻頻亮相于媒體。“腦洞大開”一詞由“腦補”衍生而來。“腦補”即腦內補充，ACG方面的用語，通常是指在頭腦中對某些情節進行腦內補充，后來詞義擴大，對小說及其他藝術作品甚至現實生活中的情節、情景進行幻想、想象，也稱“腦補”。“腦洞”則是大腦中需要用想象力去填充的“洞穴”，即進行“腦補”的場所。“洞穴”越大，想象越豐富。“腦洞大開”義為想象天馬行空，聯想極其豐富、奇特，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4]。"自行腦補"是該詞網絡用語的應用，含義為讓對方自行想象補充不能言明的意味。

斷舍離

《斷舍離》是日本山下英子創作的家庭生活類著作，首次出版于2009年。該書主要講述了日本雜物管理咨詢師山下英子推出的概念：斷就是不買、不收取不需要的東西；舍就是處理掉堆放在家里沒用的東西；離就是舍棄對物質的迷戀，讓自己處于寬敞舒適，自由自在的空間。在2019年“斷舍離”創始人山下英子的演講中，她說道“通過斷舍離把周邊的生活變得純粹，從而使我們的人生變得更加純粹。"該詞也入選2014年《咬文嚼字》年度“十大流行語”。

萌萌噠

“萌萌噠”入選《咬文嚼字》2014年的十大流行詞，且入選了語言中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商務印書館等主辦的"漢語盤點2014"年度字詞。"萌萌噠"由網絡熱詞"么么噠"受到日本萌系文化（日語：萌え，發音：mo-e，最早起源于日本，本來是指草木之初生之芽，但是后來日本御宅族和其他的動漫喜好者用這個詞來形容極端喜好的事物）影響演變而來，有“太可愛了”的含義。該詞起始于豆瓣小組，是"該吃藥了"的含義，即醫治"中二病"之意，后由于新堂愛的GIF圖片而流行起來。多適用于網絡語言，二次元使用較多。由于語義環境差別，萌萌噠多詼諧形容自己的萌化形象[5]。

逆襲

“逆襲”入選《咬文嚼字》2013年年度十大流行詞，該詞出自日語：逆襲[名](スル)攻擊されて守勢に立っていた者が、勢いを転じて逆に相手を攻擊すること。「―に転じる」中文含義“反守為攻，近義詞為反擊、還擊。”通過一些日本電影如特攝電影《ゴジラの逆襲》（哥斯拉的反擊），高達系列動畫電影《逆襲のシャア》（逆襲的夏亞）與ACGN作品影響，在動漫中常指某一反常態的攻擊行為，在網絡游戲中，作為區別于正常的由玩家向NPC發動攻擊的方式，指在逆境中反擊成功[6]。此外，在生活中多用本來處于失敗的處境，但最終卻獲得成功的結果。

吐槽

漫才（まんざい）是日本的一種站臺喜劇形式，類似中國的對口相聲。漫才通常由兩人組合演出，一人負責擔任較嚴肅的找碴角色（突っ込み），另一人則負責較滑稽的裝傻角色（ボケ）耍笨，兩人以極快的速度互相講述笑話。臺灣將“突っ込み”翻譯為“吐槽”后來由于兩岸文化交流的加強，此種叫法通過網絡媒體傳至大陸流行開來。日本動漫里面的吐槽與流行語中的“吐槽”意思不完全一致。日本動漫里的“吐槽”，簡單說，就是從對方的行為或者語言中找一個有趣的切入點，發出感慨或者疑問。中文里的“吐槽”除了動漫里的意思之外，還有“挖苦”“抱怨”“找茬”等意思。

控

“控”源于英文單詞complex（情結）的前頭音（con），在日本的亞文化中，「コンプレックス」變為了通俗用語，用來描述對○○極度喜愛（多為性方面的）的情感，或抱有這種人情感的人，簡稱為「○○コン」，進入中文后音譯為“○○控”。

中文中“控”的使用相比日語要廣泛得多，特別地，現在多數非宅人士會普遍地把“控”當做“喜愛、著迷”的近義詞使用，使用范圍也擴大到一切人們可能喜愛的人事物上，與「○○コン」一詞的本義（在多數場合下與某種戀慕情結或性取向有關）相去甚遠。

達人

中國古代就有“達人”一詞，本意是指通達事理的人。出自于唐·王勃《滕王閣序》：“所賴君子見機，達人知命。”本事指心胸豁達的人，安于命運。君子能夠看到細微的預兆，通達事理的人知道天命。能夠審時度勢。“達人”被借入日語后含義發生了變化，如今又從日語傳了回來，指經過長年的鍛煉，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而得到某個領域真諦的人，如“網絡達人”“理財達人”“社交達人”等。2010年東方衛視舉辦的選秀節目“中國達人秀”，引得萬眾矚目，“達人”一詞更是遍地開花。由此“達人”入選《咬文嚼字》雜志發布2010年度“十大流行語”。

宅男宅女

“宅”一詞最早發源自日本詞匯「御宅」，原意為熱衷于特定文化領域(多指ACG)的人群，早期僅在日本文化愛好者中極小范圍使用，此時其含義與日文完全一致，并沒有整合入中文。“宅”從2005年前后由臺灣開始經過多次詞義變化逐漸整合入中文。由于詞匯的迅速流行，語言的意義也發生了多次本地化轉變，逐漸變為對于宅在家里不愿出門、多為獨身，倚賴電腦和網絡，很少參加社會交往的人群的稱呼。

3 流行語中日源詞產生原因

3.1 文化原因

在近十年流行語中的日源詞匯中，我們可以發現“逆襲”“萌”“控”等詞匯都來源于日本的二次元文化，ACGN文化。這些領域深受中國年輕人的喜愛，而年輕人則是引領時尚、帶動流行文化的先驅力量。由此衍生出的“御宅族”“腹黑”“蘿莉”“正太”等日源詞同樣也成為流行文化的一支。此外，由日本低欲望社會狀態而誕生的“斷舍離”“佛系”等詞匯所蘊含的極簡主義精神的流行也反映了我國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精神需求和物質生活的矛盾。

3.2 言語發展原因

在外來詞的輸入和借用中，“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是必經之路，開放之初對于“德律風”（telephone稱）的摒棄，而使用日源詞“電話”就是證明之一。對于便于記憶，詮釋準確，有趣新穎的日源詞的接受和不斷吸納中，通過直接間接借用，翻譯借用字符借用等方法體現了言語吸收中的“揚棄”發展之路。

3.3 時代發展原因

伴隨著互聯網科技時代的發展， 網民的急速膨脹，據中研網統計，截止到2019年中國網民規模數量達8.29億，中國互聯網普及率達59.6%。社交網絡龐大的信息量和網絡創作平臺對于信息的可塑性，使常規詞匯被多次創作，制作出更多的新詞匯并廣泛傳播。也讓越來越多的網絡流行語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4 日源詞對中國流行文化的影響

“流行”含義為通行、盛行。我們需要知道“流行文化是指當前盛行、廣為大眾接受的文化產品或活動，又稱「大眾文化」或「通俗文化」。”（引自《辭海》）。他是一個寬泛的概念，是物質文化、都市文化、次文化、大眾文化、群眾文化等概念所組成的一個成分復雜、內容豐富的總概念。他不分階層、年齡、性別、在某個特定的階段或者時期被廣泛傳播。因此、流行文化必定跟隨時代的發展。而年度流行語作為流行文化的縮影，完美的展現了與之匹配的流行文化。我們通過調查篩選了近十年流行語中日源詞，研究發現流行日源詞對我國流行文化產生了以下雙面化影響。

4.1 積極方面

4.1.1 流行文化形式的擴充

歷史長河在不斷地推陳出新，而流行文化同樣緊跟歷史流程，在覆蓋式、前進式的發展。

無論是魏晉時期中的“曲水流觴”，還是改革開放后農村“三大件”，亦或是現在不斷對各式各樣物質生活以及精神生活的追求，都是流行趨勢變化的原動力。流行文化被認為是高雅文化的吟詩作賦，或是被認為是腳踏實地的實干精神，或是解放壓力的娛樂享受。而在近幾年，從源源不斷涌入我國的日源詞匯，從“御宅族”“宅男宅女”“萌”可見“宅文化”“二次元”文化也成為流行文化歷史上的一部分。

4.1.2 對外來文化認知度和包容度的提高

在這一方面我們通過調查問卷調查了人們對年度流行語中的日源詞的認知度以及接受程度。其中可見近些年人們對于流行日源詞較為熟知，并且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過，或者仍在使用中的不在少數，可以獲知日源詞自傳入來仍然在產生一定影響。近些年來，國家開放的政策，與鄰國交往日漸頻繁，也是文化輸入的良好契機。日源詞的大量輸入和風靡是兩國交往密切融洽的最好證明，是我國對外來文化，尤其與日本文化認知度和包容度的有力體現。

4.1.3 信息獲取方式的多樣化

日源詞的引入也伴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日源詞的輸入方式其中不少都源于網絡，網絡成為人與人交流最大信息源。貼吧、微博、微信、QQ、越來越多社交平臺擔當著輸送者。

同時日本的萌文化、顏表情等表達方式由于比漢語中相同意義的詞匯更加新穎、更加方便有趣，在使用中也能夠彰顯個性，通過網絡傳播一躍成為流行詞匯。同時、諸如“ORZ”“QAQ”等使信息獲取方式從書本、日常口語信息拓展到符號、字母拼接的等方式。

4.1.4 語言表達的多彩化

年輕人作為流行文化群眾中的代表人群、大都愛追求時尚、崇尚自由、個性，不喜歡遵循傳統，在使用語言表達上也偏向使用更能表達個性的新詞。與傳統的具有相同意義的漢字詞相比，網絡流行語中出現的日源外來語新穎、有趣，代表了時尚、潮流。而隨著日源詞在中國的不斷使用，年輕人的語言風格也越來越簡潔、幽默。此外日源詞綴派生詞傳播力強。“……控”“……族（月光族，啃老族）”“……達人”“……男”等詞綴能夠派生出各種同類型的詞語，并很容易被人們接受，同時也符合現代漢語的發展趨勢。[6]

4.2 消極方面

4.2.1 語言使用的狹隘和輕率

誠然，語言形式越來越多樣，但同時越來越多搞怪的詞匯成為流行詞匯，諸如“正太”“蘿莉”“腦補”等日源詞，一方面是ACG文化的膨脹式輸入，另一方面當年度流行詞被同一類型詞匯所完全替代，則意味著其他方面詞匯輸入的排擠和減少，隱藏著信息獲取過于針對性的狹隘。詞匯所包含的內容統一、局限、過于口語和網絡用語化的輸入輸出，沒有明確的限定，在日常使用中會更為輕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