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珊珊 潘一驍 張 立
(浙江大學,浙江杭州 310028)
浙江東陽市有煮食童尿蛋的習俗。由于童尿蛋治病、保健的功效未得到現代醫學支持,目前主流媒體的報道多持否定態度。這一習俗是在特定社會文化和醫療條件下,在長期的實踐中形成并發展起來的,我們嘗試用“地方性知識”的視角進行考察,從“文化持有者的內部眼界”去思考、感知、理解這種習俗。
“地方性知識”的概念由美國文化人類學家吉爾茲(Clifford Geertz)在1983年提出,主要指西方主流知識體系(核心為現代科學知識)之外的各種本土文化知識。這些知識在當地自然生成,與知識掌握者密切關聯。這里的“地方性”,不僅是指“地域、時間、階級與各種要素而言,并且指特色而言——所發生事情的本土特征與當地人的特定想象有關”[1]。對于這類具有文化特性的知識,吉爾茲認為應該盡量避免用預設的概念和標準來審視、描述和解釋,否則會因忽略文化持有者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而產生有意或無意的偏見。
美國科學哲學家勞斯(Joseph Rouse)從哲學的角度深化了地方性知識的內涵。勞斯認為地方性“體現于代代相傳的解釋性實踐的實際傳統中,并且存在于由特定的情境和傳統所塑造的人身上”[2]。這種新型的知識觀念強調,因為所處的自然環境和人文情境不同,人們認識和解釋世界的方式也會不同,于是就產生了不同的知識。因此,對知識的考察,與其關注普遍的準則,不如關注知識形成的情境,并進一步把握它在多大程度上和什么范圍內有效。
童尿蛋是在東陽特有的社會文化、生態環境、經濟條件和醫學信仰下,當地人在長期的認識和治療疾病的實踐中形成并發展起來的。只通過現代科學的視角考察童尿蛋,是片面的。在現代科學暫不支持、但同時也沒有證據否定童尿蛋的前提下,我們可以換一種思路——從東陽人的視角來考察童尿蛋,即從“文化持有者的內部眼界”去思考、感知、參悟被主流科學知識居高臨下地對待的“地方性知識”。東陽人是如何煮食童尿蛋的?他們對童尿蛋的態度與主流媒體有何不同?是什么原因使東陽人在科學發達的今天依然保留這種“不科學”的習俗?童尿蛋是不是真如批判者所說的那樣對人體有害?東陽人認為童尿蛋具有醫療保健功效的依據何在?這些問題是我們關注的重點。
東陽人每年從2月底3月初,到清明的前一天煮食童尿蛋。課題組于2018和2019年的3至5月赴東陽進行了兩輪田野調查。調查分兩部分:實地調研的時間為2018和2019年的3月末到4月初(這段時間是煮食童尿蛋的高峰期);線上調查(通過“問卷星”進行)的時間為2018和2019年的4月初到5月末。調查面向在東陽居住一年以上者,回收有效問卷432份。課題組還選擇了24位有代表性的人士進行訪談。考察結果介紹如下。
童尿蛋在東陽代代相傳。東陽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研究員蔣泰燈根據他對當地傳說的考察,認為童尿蛋至遲在明代便已出現。童子尿在歷代中醫的古籍中都有記載,最早記錄出自成書于戰國時期的《五十二病方》。尿蛋的使用則至少可以追溯到元代名醫朱震亨所著的《金匱鉤玄》,其卷一“治哮方”云:“用雞子略敲,殼損膜不損,浸于尿缸內,三四日夜取出,煮熟食之,效”。[3]根據現代科學的研究,雞蛋殼具有防止水和微生物進入的作用,雞蛋膜能夠選擇性的通過乙酸、水等小分子物質,不能通過葡萄糖等大分子物質。[4]所以“殼損膜不損”的雞蛋浸泡在尿液中,才能在阻擋微生物的同時保證尿液中的某些成分進入其中。在沒有現代實驗技術的條件下,古人通過經驗認識到了這一點,非常可貴。
每年開春,當地人會在院子里搭一個灶臺,放一只大鐵鍋;然后在鍋中放入洗凈的生雞蛋(雞蛋數目視需要而定,鍋中要留出空間以備添加尿液),還可以加幾顆楓香果;再倒入一天內收集的童尿,以沒過雞蛋為好;蓋上鍋蓋,先用旺火煮至沸騰,并撈掉泡沫;然后用鍋鏟翻轉雞蛋,蛋殼大多會在碰撞中破損;用木棍輕輕敲破未破殼的蛋(要保證殼膜完整);之后用文火煮一天一夜(也可更久),邊煮邊添加童尿,以保證液面始終沒過雞蛋。煮好的雞蛋,蛋白呈暗黃色,蛋黃則會變綠。
制作童尿蛋要收集大量新鮮童尿,當地人會到幼兒園和小學收集。十歲以下健康男童的尿液被認為最佳。民間認為男童為純陽之體,男童尿保留真陽之氣。一些中醫古籍也指出童男尿更佳,如南北朝陶弘景《名醫別錄》“人尿”條目下云:“治寒熱,頭痛,溫氣,童男者尤良。”后世的醫家都沿用此說。現代醫學研究也表明,女性尿路感染發病率大大高于男性,比例約8:1[5]。可見男性的尿液確實更為干凈些。
童尿蛋被認為有兩方面的功效:第一,保健和養生,主要是緩解春困,以及預防中暑和疰夏;第二,治病,主要是治療腰部扭傷和跌打損傷,以及骨傷疼痛和昏迷。
童尿蛋被賦予這些功效,與東陽人長期使用童尿治療疾病有很大的關系。東陽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研究員蔣泰燈告訴我們:
“我們的土話講,‘囡(東陽方言里讀作nuán,指女兒)的尿(東陽方言里讀作xū)可以洗碗,弟(東陽方言里讀作díng,指兒子)的尿可以下飯’,就是說1、2歲孩子的尿是個寶。以前,有人腰傷了,馬上找個小孩子來尿尿,然后把尿喝下去,很快傷就好了。還流行個故事講,有一個人病了好久,站都站不起來,有一天他爬到尿坑邊,喝了幾口(尿),過幾天病就好了。”[6]
根據在東陽長大,目前在浙江大學攻讀環境科學專業碩士的葛同學回憶:
“小時候(剛記事)從3樓摔下來,沒死,但額頭摔出了大包,奶奶讓我喝我哥的尿,說治跌打損傷。我哥那時上小學。”[7]
問卷調查顯示,對于童尿蛋的保健或醫療作用,432位受訪者中有75位完全相信,110位比較相信,145位半信半疑,82位不太相信,20人完全不相信。進一步的分析表明:完全相信或比較相信者在25歲及以下的人群中所占比例不到1/4,在26-49歲人群中接近1/2,在50歲及以上人群中超過2/3。可見年齡越小,對童尿蛋功效不太相信和完全不信的占比率越高。
326位受訪者回答了“為什么相信童尿蛋的功效”,229人給出的答案是“自己吃過后覺得有效”或“吃過的人告知有效”。349位吃過童尿蛋的受訪者中,191位感覺到養生、保健或治病方面的積極效果,148位感覺不到這些效果。
調查顯示,432名東陽受訪者全部知道童尿蛋,其中非常熟悉者占58.7%,吃過童尿蛋的人數比例高達81.5%。這一習俗還傳播到國內其他地區,在義烏與東陽交界的地方也有不少人煮食童尿蛋,四川一小伙在東陽打工學到童尿蛋的做法,回到家鄉制作并販賣。[8]蔣泰燈還告訴我們,曾有日本、韓國和東南亞學者來東陽考察童尿蛋。
對于為何吃童尿蛋,137位被調查者給出的原因是“身邊人都吃,所以我也吃”,還有25人特意寫明如下原因:“從小吃到大”、“自家煮”、“學校后面在煮”、“傳統”、“東陽的”、“東陽本地”。有一位祖籍是江西的被調查者因工作來到東陽,他說到身邊的人都吃童尿蛋,所以就跟著吃。[9]還有一位今年46歲的受訪者說自己從小就吃,如果某年吃不到,就會感覺不舒服。[10]
我們還了解到,開春后很多東陽人要外出打工,家人會給他們煮好童尿蛋帶著,讓他們在外地也能吃到家鄉味兒。農村城鎮化之后,很多人家沒有足夠的條件親自煮童尿蛋,于是贈送童尿蛋在東陽成了春天的一種新習俗,有些人還會給外地的親戚送過去。由此可以看出,童尿蛋這一民俗能夠增強身份認同。
身份認同是對自我身份的一種追問和確認,即回答“我是誰?”或“我屬于哪個群體?”。在被問及是否知道童尿蛋時,很多東陽人回答“當然知道,這是我們東陽的”。尤其是一些年長的受訪者,他們多次強調“童尿蛋是我們祖祖輩輩都在吃的,是我們東陽特有的”。這些都表明在完全或部分參與煮食童尿蛋的過程中,東陽人通過觀察獲知并認同其所在群體社會的文化,這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東陽人共同態度、情感、價值觀的生成。
2008年3月,東陽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將包括童尿蛋在內的30個當地特色項目申報本市“非遺”。經過半個月的公示后,東陽市政府正式下發了文件,把“童便雞子”列為本市第二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但是,對于童尿蛋是否有資格成為“非遺”,童尿是否具有醫療保健作用,許多權威媒體的質疑聲音不斷。例如:對于童尿蛋入選“非遺”一事,《人民日報》刊文說“許多專家認為……應該持堅決的否定態度”[11];《健康報》的文章從西醫的角度對童尿蛋進行了分析,認為用尿液來浸泡、煮透雞蛋,很可能讓其營養大打折扣,因為尿中的有益成分已微乎其微,而有害物質濃度卻很高。[12]
那么東陽人如何看待外界的各種質疑?調查顯示,432名受訪者中有158人認為應該保留這一習俗,177人認為應該再進行深入研究,只有39人認為應該拋棄這一習俗,58人無法判斷。可見,大部分人并不贊同輕易拋棄童尿蛋這一習俗。在進一步分析此題回答者年齡的差異性時,可以看到:因為現代醫學的論斷而拒絕童尿蛋的人中,25歲及以下的年輕人占了60%;支持保留童尿蛋的158人中,只有18人是25歲及以下的年輕人。也就是說,年輕人更傾向于認同現代醫學的論斷而懷疑童尿蛋的功效。這一結果同上文中了解到的“年齡越小,對童尿蛋功效不太相信和完全不信的占比率越高”是一致的。不過,在432位受訪者中,76.2%的人認為應該保留童尿蛋,遠高于41.1%的童尿蛋功效的信任者(432位受訪者中,比較相信的110位加上完全相信的75位之和為185位童尿蛋功效的信任者)。這表明,即使是懷疑童尿蛋功效的150位受訪者也希望保留童尿蛋。
今天,童尿蛋至少具有兩方面的研究價值:
其一,童尿蛋是一種具有深厚經驗基礎的傳統醫療保健手段,值得深入研究。
食用按東陽傳統方法制作的童尿蛋是安全的。首先,新鮮童尿無毒,其中的細菌被高溫殺死;其次,煮沸法不會產生致癌物;第三,目前沒有任何食用童尿蛋中毒的記錄。對于童尿蛋這類基本可確認無毒無害,且具有深厚經驗基礎的傳統醫療保健手段,不宜因暫未得到現代醫學支持就輕易拋棄,而應該整理和保護,并作深入研究,也許會有新發現。例如:中醫將人糞入藥,但1995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剔除了所有含糞便的中藥,因為現代醫學認為人糞中含有大量致病微生物。然而,2013年權威雜志Science刊發的《糞便的希望》一文證明將健康人的糞便移植到患者腸道內,能重建具有正常功能的腸道菌群[13]。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會有更多行之有效的傳統醫療方法的科學內涵得到闡明。
經濟性和方便性是童尿蛋至今仍得以保留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根據國際組織ETC(Action Group on Erosion,Technology & Concentration)估算,第三世界國家80%的農村人口依賴藥用植物和傳統醫學資源保護健康,這些傳統醫療手段源于幾個世紀以來的本土知識。[14]
其二,童尿蛋長期發揮增強東陽人群體認同的作用,值得作為地方文化典型案例來研究。
文化認同是“人類對于文化的傾向性共識與認可。這種共識與認可是人類對自然認知的升華,并形成支配人類行為的思維準則和價值取向”[15]。民俗既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傳統認知和實踐得以保持和傳承的載體,對民族文化的形成和發展具有重要影響。東陽人煮食童尿蛋,深化了共同觀念,增強了個人對所屬群體的文化認同,同時也展示出其文化特性。
當中國青少年被英文歌、美國片、麥當勞等西方文化產品包圍,潛移默化中接受了其中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時,中華文化的繼承和發展正遭受威脅,地方民俗文化尤其堪憂。在現代化進程中,民俗文化的受眾越來越少,諸如童尿蛋這類地方民俗,若不加以保護,很可能會逐漸消亡,這與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背道而馳。我們對此應該高度重視。
注釋
[1]Geertz,C.Local Knowledge: Further Essays in Interpretive Anthropology, New York: BasicBooks,Inc.,1983:57.
[2][美]約瑟夫·勞斯著,盛曉明、邱慧、孟強譯:《知識與權力:走向科學的政治哲學》[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66頁。
[3](元)朱震亨著,(明)戴原禮校、竹劍平等整理:《金匱鉤玄[M].人民衛生出版社,2006年,第19頁。
[4]參見:李彥坡、馬美湖:《蛋殼及蛋殼膜的研究和利用》[J].糧食與食品工業,2008,15(5):27-31。
[5]參見:陸再英、鐘南山:《內科學》[M].人民衛生出版社,2008年,第433頁。
[6]訪談對象:蔣泰燈;訪談人:潘一驍;訪談時間:2018年3月29日;訪談地點:東陽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
[7]訪談對象:葛同學;訪談人:周珊珊;訪談時間:2019年5月27日;訪談地點:浙江大學。
[8]央視網2015年11月15日文章《殘疾男子收集童子尿制童子蛋高價賣 稱為籌錢給父治病》:http://news.cntv.cn/2015/11/15/ARTI1447567116051267_2.shtml。
[9]對D先生匿名訪問的口述記錄,根據筆者在2018年3月28日的訪問筆記。
[10]對P女士匿名訪問的口述記錄,根據筆者在2018年3月28日的訪問筆記。
[11]李舫:《非物質文化遺產:警惕“春天的味道”》[N].《人民日報》,2011年6月10日第017版。
[12]張田勘:《童子蛋之“非遺”》[N].《健康報》,2011年3月24日第005版。
[13]Vrieze J D.The promise of poop.Science,2013,341(6149):954-957.
[14]Medicina tradicional, patentes y biopiraterí:http://www.etcgroup.org/es/content/medicina-tradicional-patentes-y-biopirater%C3%ADa
[15]鄭曉云著:《文化認同論》[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