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營選非：疫情扶持政策的另一種解讀

王海英

（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南京，210097）

面對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從中央到地方出臺了多種抗擊疫情、維護穩定、恢復生產的扶持性政策。從中央層面來看，主要出臺了階段性減免企業社會保險費、疫情防控經費保障、各級學校疫情防控經費保障等措施。從地方層面來看，除了出臺與中央相配套的政策外，還出臺了更為多元、更為豐富的扶持性政策，如稅費減免、租金減免、臨時性補貼等。本文聚焦這些疫情期間的特殊性、階段性政策，甄別這些政策的價值導向、內在動機及類型特征，從而為廣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在選擇成為營利性幼兒園還是選擇成為非營利性幼兒園上提供更多參考，讓舉辦者更多一點理性，更多一點信心。

一、中央與地方出臺的四大類扶持性政策

截至目前，從中央到地方主要出臺了四大類扶持性政策，分別是防疫物資扶持、社會保險費減免、房租減免及臨時性補貼。

1.中央財政對防疫物資的扶持

2月7日，《財政部辦公廳 教育部辦公廳關于切實做好學校疫情防控經費保障工作的通知》（財辦教〔2020〕11號）指出，要全力做好學校疫情防控經費保障工作，加快資金撥付使用，確保學校疫情防控資金及時到位，并會同教育部門強化資金使用監管。中央財政已提前下撥資金，由地方財政、教育部門及學校根據相關資金管理辦法和學校疫情防控需要，統籌安排學校疫情防控物資、設備采購等支出。

各地在實施這一政策時多將普惠性民辦幼兒園的防疫物資供應也囊括其中。譬如，上海市規定“區教育局等主管部門對民辦托幼機構防疫工作加強指導，積極暢通民辦托幼機構防疫物資配備渠道”。再譬如，浙江省規定“及時有效地將轄區內民辦學校、幼兒園納入當地疫情防控工作體系，加強通盤考慮，統籌做好防疫物資的調配、供應工作，尤其要提供平價的防疫物資采購申購渠道”。

2.中央、地方出臺的社會保險費減免政策

2月20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 財政部 稅務總局關于階段性減免企業社會保險費的通知》（人社部發〔2020〕11號）的三部門發文指出，自2020年2月起，各省可根據受疫情影響情況和基金承受能力，免征中小微企業三項社會保險（企業養老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單位繳費部分，免征期限不超過5個月。在中央三部門發文后，全國各地政府也陸續出臺了以“減、免、緩、延、保”為特征的地方性政策，如廣東、浙江、北京、上海、江蘇等地都出臺了惠企政策。廣東省更是明確將“民辦非企業單位”作為減免對象，上海市也直接將“服務企業”作為扶持政策適用對象。

浙江省教育廳、浙江省財政廳發布的《關于切實做好疫情期間民辦學校（幼兒園）幫扶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浙江省幫扶工作通知”）中，明確提出包括“社會保險減免”在內的四大措施，即給予財政補助臨時支持，有效落實各項社會保險費用減免等政策，積極落實房租減免補貼政策，統籌做好物資供應。《上海市教育委員會等8部門關于全力防控疫情支持民辦托幼機構平穩健康發展的通知》（滬教委規〔2020〕3號）（以下簡稱“上海8部門政策”）也明確指出，“各類民辦托幼機構可參照‘惠企28條’有關規定，申請延期申報納稅，享受失業保險穩崗返還政策、推遲調整社保繳費基數時間、延長社會保險繳費期、優化職工聘任機制、降低基本醫療保險（含生育保險）單位繳費比例、階段性減免三項社會保險費單位繳費部分等政策”。各地在落實社會保險費減免這一政策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吸納廣東、浙江、上海的經驗，將那些如實申報社會保險費的普惠性民辦幼兒園也納入社會保險費減免對象。

3.地方政府出臺的各種房租減免政策

房租既是疫情期間中小微企業面臨的難題，也是普惠性民辦幼兒園的困境來源。各地的惠企政策都強調了房租減免政策，一些地方還對房租減免作了更具體的規定。譬如，最早出臺惠企政策的蘇州“惠企10條”中明確規定“要減輕企業負擔，減免房租、房產稅和城鎮土地使用稅等；可依法辦理延期繳納稅款，最長不超過3個月”。“寧波18條”規定“既要調整定額納稅人（個體工商戶）納稅定額，也要對承租國有資產類經營用房的中小企業，免收2個月房租”。山東的“惠企20條”規定“在降低運營成本方面，減免中小企業房租，對承租國有企業經營性房產的中小企業，可以減免或減半征收1～3個月的房租”。福州的惠企政策規定“對租用其他經營用房的，鼓勵業主（房東）為租戶減免租金，減免部分計入業主個稅抵扣”。

除了各地的惠企政策外，上海、浙江、北京等地還有針對民辦幼兒園的房租減免政策。譬如，“上海8部門政策”規定“民辦托幼機構租賃國有資產類經營用房和行政事業單位自有房屋辦學的，在疫情防控期間減免租金。租賃集體資產經營用房的可參照執行。鼓勵其他各類出租主體減免租金。對間接承租的民辦托幼機構，應確保租金減免落到實處，確保其最終受益”。上海市還特別規定“非營利性民辦托幼機構減免房屋租金的申請由區教育行政部門牽頭統一受理，協調有關部門推進落實”。在前述的“浙江省幫扶工作通知”中也明確規定要積極落實房租減免補貼政策。北京的“惠企19條”也強調“教育機構承租北京市及各區屬國有企業房產從事辦學活動，依照防疫規定延期開學或暫停培訓且不裁員、少裁員的，免收2月份房租。承租用于辦公用房的，給予2月份租金50%的減免”。

綜觀以上的房租減免政策，大多數強調三類房產必須減免，即國有資產類經營用房、行政事業單位自有房屋、集體性質房屋。如果民辦幼兒園承租的不是這三類資產，北京、浙江等地也有另外的具體規定。譬如，北京的“惠企19條”規定“對承租其他經營用房的，鼓勵業主（房東）減免租金，對在疫情期間為教育機構減免房租的企業，由市區政府給予一定資金補貼”。浙江省則規定“對租用其他經營用房的，鼓勵業主（房東）減免租金，各地可根據本地實際給予補助”。各地可參照北京、浙江等地的政策，對當地的普惠性民辦幼兒園給予租金減免。

4.地方政府給予普惠性民辦幼兒園的臨時性補貼

《財政部辦公廳教育部辦公廳關于切實做好學校疫情防控經費保障工作的通知》（財辦教〔2020〕11號）指出，“各地財政部門要有序規范組織資金調度，按照‘急事急辦、特事特辦’的原則，加快資金撥付使用”。此后，北京、浙江、上海、廈門等地出臺了一系列針對普惠性民辦幼兒園的專項政策。

北京出臺了民辦普惠性幼兒園生均定額補助規定，要求各區縣按時足額發放民辦普惠性幼兒園生均定額補助，對那些經區級教育行政部門認定且符合市級財政補助條件的民辦普惠性幼兒園，按照2020年1月的在園幼兒數，將2020年1至6月的生均定額補助給予一次性預撥，以保障園所和教職工隊伍穩定。同時，北京還提出“幫扶民辦非普惠性幼兒園”，即“對運轉困難且在解決區域‘入園難’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的民辦非普惠性幼兒園，按照班數給予幫扶”。更進一步的是，北京市倡議教育行政部門鼓勵具備條件且有意愿的民辦幼兒園轉為普惠性幼兒園，轉普的各項補助從2020年1月撥付，保教費從2020年1月按照普惠性幼兒園價格收取，轉普后退還幼兒家長相關費用。

浙江省給予民辦幼兒園臨時性財政補助，即對那些無法正常開學的民辦幼兒園，結合實際及時給予臨時性支持，采取一次性預撥、年終清算等方式給予補助，以支持疫情下辦學辦園支出所需。

上海統籌支付購買學位費用，即對提供小區生學位的民辦幼兒園，各區根據民辦幼兒園提供學位的數量以及本區購買服務的標的，在疫情防控期間統籌支付費用，緩解民辦幼兒園的資金困難。同時，上海還結合“惠企28條”主張，給予民辦幼兒園職工培訓費補貼，補貼標準按照經備案認可的培訓成本的95%給予補貼，原則上每人每個培訓項目實際補貼的培訓費用最高不超過600元。

廈門市教育局發布《關于做好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幼兒園有關工作的通知》，針對疫情防控期間一些普惠性民辦幼兒園遇到資金困難等情況提出資助辦法，即按照廈門市普惠性幼兒園2019年秋季學期符合補助條件的注冊幼兒數，提前撥付70%的財政分級補助資金，各區教育局于3月10日前完成撥付，差額于學期末結算。此外，《通知》還包括其他措施，如穩崗補貼、招工補貼、房租減免等。

當然，幼兒園能否獲得各類補貼，各地都有一些前置性規定，譬如疫情結束之前，民辦托幼機構不得開展任何形式的線下學前教育和托育服務活動；民辦托幼機構及其舉辦者應切實保障教職工的合法權益，穩定教職工隊伍；獲得的各類專項資金應專款專用，不得抽逃挪用，并接受有關部門的監督和審計，等等。

二、疫情扶持政策進一步放大選營選非的利與弊

從以上各地的專門性扶持政策來看，政府的防疫物資扶持、社會保險費減免、房租減免、臨時性補貼等，幾乎無一例外主要面向普惠性幼兒園，〔1〕且普遍有一些前置性條件。這些中央與地方政府的疫情扶持政策從某種層面為民辦幼兒園舉辦者選營選非提供了新的視角，即原先基于幼兒園穩定及可持續發展的各種選擇與欲求，要在全球疫情這種大背景下重新進行審視與反思。

1.選擇成為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的利與弊〔2〕

在無重大突發疫情的背景下，民辦幼兒園舉辦者可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國務院關于鼓勵社會力量興辦教育促進民辦教育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民辦學校分類登記實施細則》《營利性民辦學校監督管理實施細則》等來權衡利弊。選擇成為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擁有的優勢有三方面。第一，舉辦者可以取得辦學收益，辦學結余依據國家有關規定進行分配。民辦幼兒園依法享有法人財產權。第二，營利性民辦幼兒園收費實行市場調節價，具體收費標準由民辦幼兒園自主確定。第三，各級人民政府根據經濟社會發展需要和公共服務需求，通過政府購買服務及稅收優惠等方式對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給予支持。

與此同時，依據以上法律法規，選擇成為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也面臨兩個階段六個方面的劣勢。第一階段是身份轉換階段，主要有三方面劣勢。第一，從當下的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轉為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可能要經歷三次清算，即土地清算、房產清算、辦學積累清算，有的地區可能還要面臨個人所得稅清算。第二，從非營利轉向營利可能影響教師隊伍的穩定性與家長群體的信賴度。第三，營利性民辦幼兒園需要從教育局取得辦學許可，并且在工商局取得營業執照，管理機構、管理程序與原來作為民辦非企業單位身份時差別較大。第二階段是日常運營階段，即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身份轉變成功，開始成為正式的“市場主體”。在這一階段，營利性民辦幼兒園將會面臨三方面劣勢。第一，選擇成為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必須納稅。根據不同地區的不同要求，舉辦者要繳納的可能包括增值稅6%，所得稅15%～25%。這樣的規定大概會導致民辦幼兒園增加30%以上的成本，減少50%以上的利潤。第二，營利性民辦幼兒園涉及稅種有12種（其中2種為進口稅），可能會進一步增加辦學成本。第三，民辦幼兒園若通過提高收費來減少損耗，可能導致競爭力下降。

以上優勢與劣勢都是在社會比較穩定、經濟相對可期的大背景下所作的預測。然而，在面對如這次的全球疫情時，營利性民辦幼兒園面臨的劣勢可能會更加突出，譬如糟糕的市場環境、家長的不安全感、資金鏈條的可能斷裂、教師的離職流動等。何況，在以上從中央到地方的各類疫情扶持政策中，很少有政策是專門指向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的。這意味著，選擇成為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的實力必須足夠強大，才能夠在風險中依然生存，在市場中縱橫博弈，在競爭中持續發展。畢竟，在當今的全球化背景下，我們很難預估所有的風險，也很難預知所有的艱難。強大是面對重大疫情與災難時唯一的致勝法寶。

2.選擇成為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的利與弊

如同營利性民辦幼兒園一樣，依據2016年以來出臺的各種法律法規，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在發展過程中也會面臨一些優勢與劣勢。優勢主要有四個方面。第一，選擇成為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的手續比較簡單，只須修訂章程、重新登記即可。第二，國家積極鼓勵和大力支持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明確提出“學前教育階段鼓勵舉辦普惠性民辦幼兒園”，在政府補貼、政府購買服務、基金獎勵、捐資激勵、土地劃撥、稅費減免等方面給予差別化、多樣化扶持。第三，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的上級主管部門仍為教育、民政、人社、編辦等，辦事規則與操作程序都比較熟悉。第四，如果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是2016年11月7日前注冊登記的，在未來終止辦學時，可以根據相關政策獲得三類補償、一類獎勵。

劣勢則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收費的具體政策由省級人民政府根據辦學成本以及本地公辦教育保障程度、民辦學校發展情況等因素確定。第二，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不取得辦學收益，辦學結余全部用于辦學。第三，2016年后的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在未來終止辦園時，資產不歸辦園者所有，要么捐贈給后續辦學者，要么進入當地學前教育發展基金。

同營利性民辦幼兒園一樣，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的優勢和劣勢也都是在社會穩定、經濟可期的大背景下的權衡。在今年如此罕見的全球疫情背景下，又倘若疫情會如部分專家所說那樣可能與人類長期共存，那么，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的選擇性優勢將從原來的四個方面增加為五個方面，即選擇成為非營利性民辦幼兒園，舉辦者將獲得來自政府、民眾的及時支持，包括上述的物資支持、社會保險費減免、房租減免及各種臨時性補助等，以幫助舉辦者度過難關。

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不僅讓我們學會尊重自然、愛護生命，而且讓我們重新思考我們的生活、我們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