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鴻昌 張義賓 周 兢
(1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上海,200062)
(2華東師范大學腦科學與教育創新研究院,上海,200062)
馬來西亞是個多元文化和多民族的國家。近年來,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和漢語的國際普及,越來越多的馬來西亞人開始學習漢語。然而,多年來,針對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研究寥寥可數,并沒有為華裔兒童的漢語教育提供實證依據。因此,本研究以國際兒童語言資料交換系統(Child Language Data Exchange System,簡稱CHILDES)和問卷為主要研究工具,調查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發展特征及其與家庭語言輸入環境的關系,以期為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教育提供實證參考依據,促進馬來西亞華裔或非華裔兒童的漢語學習。
本研究選取192名3~6歲馬來西亞華裔兒童作為研究對象。其中,4歲、5歲和6歲兒童各64名。這些華裔兒童來自馬來西亞的8所幼兒園。經過教師報告,所有兒童均語言發展正常,沒有聽力和言語障礙問題,均去專門機構學習過漢語,且父母一方為華裔。
1.語料庫研究方法
本研究使用兒童與研究者的自由游戲對話作為分析語料。為了獲得可以進行比較的語料數據,研究采用結構化設計,以兒童喜愛的《小豬佩奇》系列玩具為游戲材料,游戲時間為半小時,游戲內容根據“5W1H問題”展開。游戲過程全程錄音和錄影。“5W1H問題”包括:什么(What)—什么事情;哪里(Where)—地點在哪里;時間(When)—什么時候;誰(Who)—責任人;為什么(Why)—什么原因;怎樣(How)—如何。具體問題舉例見表1。
研究者按照CHILDES規定的轉錄分析編碼格式(CHAT)〔1〕進行內容轉錄,之后用計算機語言分析系統(CLAN)對兒童語料進行結構和語言層面的編碼,最后輸出兒童平均語句長度和最長五句話平均語句長度等內容。

表1 “5W1H問題”舉例
MLU即平均語句長度,是衡量兒童漢語語法整體發展水平的重要指標。〔2-4〕MLU 5即最長五句話平均語句長度,可以衡量兒童漢語語法結構的整體產出水平,是衡量兒童漢語語法結構整體發展水平的重要指標。為了凸顯語法結構的重要性,研究者還會對MLU 5中的具體語法結構進行質性分析,以探索不同語法結構產出的水平和特征。本研究參考了過往有關中國文化背景下漢語兒童語法結構產出的分析框架,主要從量詞短語、“的”字短語、介詞短語、賓語復雜度、復合關系句等五個維度進行分析。這五個維度均在有關中國文化背景下漢語兒童的語法結構研究中得到了驗證。〔5〕研究者又將本研究結果與中國文化背景下漢語兒童的相關表現進行對比分析。
2.問卷調查
研究者選擇《5~6歲華語家庭背景和非華語家庭背景幼兒口語表達現狀的研究》〔6〕采用的調查問卷,調查家庭語言輸入環境。問卷包括兩個部分,一是調查家人與兒童的口語互動情況,包括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其他照顧者等與兒童的語言互動情況;二是調查家庭其他語言環境,包括兒童經常接觸的語言媒介,如報紙雜志、動畫節目、故事書所使用的語言等。
不同年齡階段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平均語句長度(MLU)見表2。統計顯示,不同年齡段華裔兒童的MLU之間存在顯著差異(F=3.211,p<0.05)。事后檢驗表明,4歲華裔兒童的MLU顯著低于6歲(p<0.05),但是4歲與5歲、5歲與6歲之間并沒有顯著差異(p>0.05)。這表明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整體發展水平隨著年齡增長不斷提高,不過4歲以后發展逐漸放緩。

表2 不同年齡段馬來西亞華裔兒童MLU的描述性統計
對比發現,中國漢語兒童的MLU在三個年齡段分別為3.66、4.31和4.81,〔7〕而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MLU分別為2.443、2.639、2.770,可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整體發展水平落后于中國文化背景下的漢語兒童。
從表3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結構整體發展水平隨著年齡增長逐漸提高。事后檢驗表明,4歲華裔兒童的MLU5顯著低于5歲,也顯著低于6歲(ps<0.05),而5歲與6歲華裔兒童間卻無顯著差異(p>0.05)。由此可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結構整體發展水平隨著年齡增長逐漸提高,到5歲以后發展速度放緩。
對比發現,中國漢語兒童的MLU5在三個年齡段分別為8.69、10.68、11.56,而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MLU5分別為7.552、8.583、9.135,可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結構整體發展水平落后于中國文化背景下的漢語兒童。

表3 不同年齡段馬來西亞華裔兒童MLU5的描述性統計
1.量詞短語
在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量詞短語中,以數量結構和數量名結構為主,而數量結構和數量名結構中的量詞短語所囊括的量詞類型并不多,主要為“支”“張”“個”。在數量名結構的產出中,以個體量詞“個”組成的語法結構最多,如“一個長方形”“兩個人”“一個印度人”等。
對比發現,中國漢語兒童產出了囊括數十個量詞在內的量詞短語,〔8〕而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量詞短語主要集中為“支”“張”“個”三個量詞,且缺少中國漢語兒童所產出的代數量結構。由此可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量詞短語產出水平與中國文化背景下漢語兒童的語言發展水平之間存在不小的差距。
2“.的”字短語
“的”字結構在漢語中的使用是非常廣泛的。通過分析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的”字短語產出情況發現,華裔兒童產出的“的”字短語以“他的弟弟”“我家的椅子”等所有格形式居多,且大多數“的”字短語是與“時候”密切相關的,說明華裔兒童比較擅長用“的”字結構表示時間概念。整體上看,與中國文化背景下的漢語兒童普遍產出多種“的”字短語相比,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產出的“的”字短語相對較少,整體水平相對較低,不過華裔兒童已經基本掌握了表達時間概念的“的”字短語,特別是“……的時候”。
3.介詞短語
漢語中最為常見的介詞短語是以介詞“在”為代表的,也是馬來西亞華裔兒童語料中產出頻率最高的介詞短語。分析華裔兒童的漢語介詞短語產出情況發現,華裔兒童所產出的介詞短語的數量非常少,產出的形式主要是“在家”“在那個/這個”等。與中國文化背景下的漢語兒童相比,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產出的“在”字短語的形式是相對簡單的。中國漢語兒童已經能夠產出“在爸爸媽媽的床上”“在一棵樹下”“在一張大一點的紙上畫”等結構,即“在”字引導的介詞賓語中包括了“的”字結構和數量結構。由此可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介詞短語的產出水平與中國漢語兒童之間存在一定的差距。
4.賓語復雜度
賓語的復雜度是反映兒童語法發展水平的重要指標。研究者普遍把賓語的復雜度分為三個層級:賓語為詞,賓語為短語,賓語為句子。通過分析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句子發現,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賓語的復雜水平仍然以賓語為詞為主,大量產出簡單的賓語詞,如纜車、東西、豬、魚、車等。少數華裔兒童產出了少量賓語為短語的句子,但是這些短語以這個、那個為主,不過也有一些句子包括了數量結構等高級結構。華裔兒童沒有產出賓語從句。從上述研究結果來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賓語復雜度與中國文化背景下的漢語兒童之間存在一定的差異。中國漢語兒童產出的賓語為詞的句子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減少,因為漢語兒童產出的句子中賓語的復雜度逐漸向短語和句子邁進,所產出的賓語為短語和賓語為句子的情況逐漸增加。基于上述分析,我們認為,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產出的漢語句子的賓語復雜度水平在整體上是比較低的。
5.復合關系句
隨著兒童年齡的增長,兒童會產出大量復合關系句。分析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復合關系句發現,華裔兒童沒有產出漢語并列關系句、承接關系句、遞進關系句、選擇關系句以及轉折關系句,而是產出了大量的漢語假設關系句,以“如果……”為主,還產生了大量條件關系句。部分5歲、6歲華裔兒童還產出了非常少量的因果關系句,不過對因果關系表述不清,容易造成句法理解的困難。整體上看,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產生的漢語復合關系句的水平是比較低的,產出數量也比較少。與中國文化背景下的漢語兒童相比,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所產出的漢語復合關系句缺少了并列、承接、遞進、選擇、轉折等句子,而且所產出的復合關系句多存在句法問題。
在家庭語言輸入環境部分,研究者調查了與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學習關系最為密切的成人。通過相關分析發現,整體上家庭環境中的語言輸入者與華裔兒童的MLU、MLU5之間沒有顯著的相關關系(ps>0.05)。進一步分析發現,父母的語言輸入、祖父母的語言輸入與華裔兒童的MLU、MLU 5之間沒有顯著的相關關系(ps>0.05);外人(同伴、其他照顧者、親戚)的語言輸入與華裔兒童的MLU之間也沒有顯著的相關關系(p>0.05),但是與MLU 5之間有顯著的相關關系(p<0.05)。整體來看,不論是最親近的父母、祖父母,還是平時接觸較多的同伴、其他照顧者、親戚,都不會對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MLU和MLU 5有顯著影響。
在家庭其他語言環境中,研究者主要調查了與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學習關系最為密切的媒介因素,包括報紙雜志、動畫節目、故事書等媒介的使用情況。通過相關分析發現,語言輸入媒介與華裔兒童的MLU、MLU 5之間無顯著的相關關系(ps>0.05)。可見,家庭的媒介資源投入不會對華裔兒童的MLU、MLU 5有明顯的支持表現。這與已有研究結果〔9〕相似,表明家庭語言輸入環境對華裔兒童的漢語發展沒有顯著影響。
本研究通過對MLU和MLU 5等的分析發現,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整體發展水平和語法結構整體發展水平均會隨著年齡增長不斷提高,不過5歲以后發展的速度明顯放緩。這與大多數中國文化背景下漢語兒童的語法研究結果〔10-17〕是一致的,說明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法發展遵循漢語兒童語法發展的基本規律。研究還發現,在不同的漢語語法結構產出上,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漢語語法結構產出的整體水平比較低,與中國文化背景下漢語兒童存在不小的差距,集中體現在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產出的漢語量詞短語、“的”字短語、介詞短語、賓語復雜度以及復合關系句的水平明顯低于中國漢語兒童。我們認為,在馬來西亞華裔兒童語言發展的早期階段,口頭語言出現的不同語法結構產出的質量問題有可能導致后期書面語言發展水平的局限。國際研究早已證明,兒童早期口頭語言的發展是他們進入書面語言階段的重要基礎,〔18〕口頭語言發展的質量,包括句法習得水平等,可以預期兒童進入小學階段后語言學習甚至其他領域學習的能力與水平。因此,這方面的差距需要馬來西亞漢語教育界予以重視。
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學習主要是在華文幼教機構進行的。為促進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發展,應當倡導華文幼教機構創設更有質量的華文教育環境。例如,研究者和教育工作者應當多開發符合馬來西亞華裔兒童語言發展特征的教學材料,基于實證研究,多提供兒童喜聞樂見的華文學習內容。又如,應當從教學方式上進行轉變,更多采用學前兒童喜歡且樂于參與的游戲方式展開語言教學活動,激發華裔兒童漢語學習積極性。再如,華文幼教機構應當大量引入圖畫書教育資源,為華裔兒童提供大量高質量、規范化的早期閱讀材料,因為大量研究表明,圖畫書的閱讀對于促進學前兒童語言的發展是十分重要的。當然,華文幼教機構內教師自身的語言水平和語言教育水平是直接關系馬來西亞華裔兒童漢語語言發展水平的重要因素。華文幼教機構應當重視開展教師專業培訓,既提升教師的漢語口語水平,又促進教師對華裔兒童漢語語言發展特點的了解,從而更好地促進華裔兒童漢語語言水平提升。
本研究還發現,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家庭語言輸入環境與華裔兒童的漢語水平關系不顯著。一方面,不論是最親近的父母、祖父母,還是平時接觸較多的同伴、其他照顧者、親戚,都不會對華裔兒童的MLU、MLU5有顯著影響。另一方面,報紙雜志、動畫節目、故事書等媒介的使用情況也不會對華裔兒童的MLU、MLU5有明顯影響。這可能與華裔兒童的家庭教育有關。馬來西亞華裔家庭的語言輸入多為英語,家庭所提供的語言輸入媒介也多為英文讀物。從語法發展的角度看,這再次提醒我們,關注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學習,需要更加重視家庭環境的支持,因為父母的語言輸入對于華裔兒童的漢語語言輸入有著最為直接的影響。因此,我們建議馬來西亞華裔兒童家庭應當提升漢語語言輸入的水平,在家庭中大量增加漢語圖畫書閱讀的親子時間。有研究發現,在閱讀紙質圖畫書的過程中,父母會使用多種不同的正向策略支持兒童的語言表達。〔19〕因此,為了提升馬來西亞華裔兒童的漢語語言水平,應當在家庭中投入大量的圖畫書資源,并鼓勵家長與兒童展開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