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娟
(宿遷學院 外國語學院,江蘇宿遷 223800)
我國的翻譯實踐活動歷經4 次高潮,數次翻譯高潮促成中華文化兼容并蓄的特質,文化與翻譯的互動催生源源不斷的生命力,使得中華文化得以源遠流長。歷史的發展進程證明翻譯活動對社會文化的推動作用,尤其在特殊的社會轉型時期。晚清(1840—1911)是中國歷史進程中社會結構與政治體制轉型的特殊時期,這一時期,中西文化交流碰撞,保守與維新勢力拉鋸抗衡,新舊社會思潮交替更迭,翻譯活動呈現特殊的時代特征。
晚清70 余年間,經歷了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歷經鴉片戰爭、太平天國革命、洋務運動、甲午中日戰爭、戊戌變法、辛亥革命、清末新政等風云變幻的歷史時期。而鴉片戰爭和中日甲午戰爭是對晚清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層面產生巨大影響的決定性歷史事件。鴉片戰爭是中國歷史的一個轉折點。鴉片戰爭失敗后,以“睜眼看世界第一人”林則徐和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的魏源為代表的愛國志士積極倡導學習西方的軍事技術和機器制造技術。在與西方人直接打交道的過程中,深感“不諳夷情”之苦的林則徐等人開始組織翻譯活動。隨后,在19世紀60—90年代的30年里開展旨在維護清政府統治的洋務運動。與此同時,由于中外交流逐漸頻繁、對外事務日益增加,為培養翻譯人才,在外在需求的推動下翻譯機構京師同文館、江南制造局翻譯館等應運而生。
1894年甲午戰爭后,一些開明知識分子反思:導致中國落后的根本因素是人的思想觀念要強大,首先要進行思想啟蒙。在啟蒙思想的指導下,譯介西方的科學人文、文學著作成為他們實現“救亡圖存、振興中華”政治抱負的有力武器。此時的翻譯活動,是在自身文化需求的內在推動下發展起來的。晚清的西學翻譯活動是這個時代變遷的縮影,與社會政治變革、主流意識形態“開民智求變革”“喚醒國民思想和啟蒙現代意識”息息相關、密不可分。
晚清傳教士雖已不是西學傳播的主體,但仍發揮重要作用,且這一群體人數比之前大規模增加。傳教士主觀上以傳教為前提,但“客觀上多方面影響了晚清文化社會,推動其現代化的進程”[1],其中影響較大的是英美兩國傳教士。美國傳教士代表人物林樂知主要從事政史翻譯;丁韙良譯介法學著作;嘉約翰編譯多部醫學著作;狄考文從事教材翻譯。英國傳教士代表傅蘭雅、李提摩太、艾約瑟、偉烈亞力。傅蘭雅是在華傳教士中翻譯西方書籍最多的一人,單獨翻譯或與人合譯西方書籍一百多部。晚清傳教士的西學翻譯活動仍沿用西譯中述的翻譯模式。晚清以前的西學傳播與翻譯主要在士大夫、知識分子等精英階層中產生廣泛影響,而晚清以來,影響波及民間普通大眾,主要原因在于傳教士翻譯的教科書。主觀上傳教士出于教會學堂的需要而編譯教科書,但結果卻使新式教科書得以走進千家萬戶,從而在普通階層、人民大眾中產生影響。
晚清開明知識分子改變了國人不通西文的局面,逐漸從傳教士手中接過西學傳播與翻譯的接力棒,成為西學翻譯與傳播的主力軍。其中以嚴復、林紓、梁啟超的翻譯影響最大。
嚴復一生譯著頗豐并且中西貫通,語言技術高超學識豐厚。出于不同的翻譯目的與需求,嚴復所譯的書經過精心選擇,涉及經濟政治、哲學社會科學,合起來構成近代西方主導的意識形態系統[2]。
其在翻譯史上第二大影響,就是翻譯標準的厘定[3]。“信達雅”翻譯標準的提出對中國譯界的影響持續了近一個世紀,與此同時,學界圍繞此翻譯標準、“達旨術”翻譯觀,以及嚴復八大社科名著翻譯實踐的討論,持續了近一個世紀。
翻譯數量最大、最受歡迎的譯者非林紓莫屬。不通西文但中文功底深厚的林紓與他人合作,翻譯介紹了180 多部小說。林紓以與王壽昌合譯的小仲馬《巴黎茶花女遺事》走上文學翻譯的道路,此部作品成為中國文學翻譯的肇端。因為林紓的翻譯引介,中國知識分子接觸到了外國文學,促進我國文學的發展。
梁啟超開始文學翻譯,因為他認識到翻譯乃文化之利劍。他翻譯西方小說,引進西方的啟蒙思想以改造國民素質。梁啟超積極提倡小說界革命,對近代中國文學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其主張的日文轉譯在晚清掀起了日譯西學的熱潮,并將許多日語外來詞引進中國。
處在歷史語境中的翻譯活動無法擺脫意識形態的操控,在特殊歷史階段服務于政治目的、社會需求。社會意識形態影響翻譯的選材及翻譯作品的接受。晚清西學翻譯在這一點上體現尤為明顯,這一時期的翻譯活動呈現出規律性特點,主要表現為以下3 點。
晚清西學翻譯隨著社會文化需求的變化而變化,這種階段性特征主要表現在兩方面:翻譯主體的變化;翻譯選材的變化。就翻譯主體方面,第一階段,西方傳教士為主;第二階段,西人為主,少量知識階層為輔;第三階段,西譯中述;第四階段,中國知識分子成為主導。晚清西學翻譯主要處在第三階段和第四階段,翻譯主體由過去的傳教士為主導變為中國知識分子為主導。翻譯選材方面,自然科學、應用科學占大多數,社會科學占小部分。
晚清翻譯西學書目的趨勢階段特征明顯:(1)自然科學翻譯:西方自然科學的大量引進與譯介發生在洋務運動期間,在數次戰爭中失敗的清政府迫切要求學習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興辦軍事工業以加強國防,維護統治。京師同文館和江南制造局翻譯館成為主要翻譯西方先進的應用技術和自然科學方面書籍的翻譯機構。(2)社會科學翻譯:中日甲午戰爭之后,人們意識到西方的哲學思想、社會理論也值得學習。梁啟超指出,中國的劣勢在于政治,發達的科學并不是西方國家富強的唯一原因。在這樣的情況下,大量社會科學名著被翻譯出版。(3)文學作品翻譯:甲午戰敗與維新變法失敗后,每一個中國人都面臨著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此時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是“開民智”“喚醒國民思想”,因此文以載道的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翻譯興盛起來。
受社會變革與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影響,晚清西學翻譯有強烈的目的性與功利性,體現在影響較大的翻譯家及譯著。嚴復的翻譯活動目的性強。嚴復的翻譯目的與意圖表現:其主要譯著,《天演論》的翻譯旨在宣揚物競天擇的進化論思想;《名學淺說》的翻譯意在介紹近代自然科學方法論;譯文采用先秦散文和古雅文言,以便更容易為士大夫等精英階層所接受,以達到其通過譯文開闊讀者的眼界,學習西方先進思想體制和科學方法以救國的翻譯目的。而梁啟超翻譯活動的目的性與功利性更為凸顯。晚清西學翻譯活動的思想啟蒙的目的性與政治和文化需求的功利性同時顯現。
主張從日文轉口翻譯西方著作的主要代表是梁啟超。究其原因,其一,通過明治維新發展起來的日本已趕超中國。尤其在甲午戰爭之后,國人不得不面對曾經不以為意的蕞爾小邦戰勝了天朝上國的事實。其二,從日文轉譯主要是出于地域相近等條件的便利,“我取徑于東洋,力省效速,……是故從洋師不如通洋文,譯西書不如譯東書。”[4]
日文轉譯在晚清社會影響很大,譯著頗多,但從翻譯忠實的角度來說,確實存在諸多問題,甚至是誤讀誤譯。從一種語言轉換為另一種語言,很多文化因素存在不可譯的成分,尤其是文學作品翻譯,有些文化因素難免失卻,更不用說轉譯。因而主張由西文直接翻譯的嚴復不贊成日文轉譯,“若數轉為譯,未必不害”[5]主張日文轉譯的無論是洋務派官員或翻譯家未必不曾注意過嚴復所說弊端,但仍選擇轉譯,正是這個時代急功近利翻譯主張的體現,急國家之危機,近開啟民智之利。
嚴復與林紓是西文直譯的代表。嚴復翻譯的社會科學著作,涵蓋哲學、經濟學、法學、邏輯學和社會學等諸多領域,構成濟世救國的一整套思想體系。與中西文俱佳的嚴復不同,林紓不通西文,但其譯著的影響不遜于嚴譯名著。林紓與王昌壽合譯的《巴黎茶花女遺事》揭開中國文學翻譯的序幕、與魏瀚等人合譯的《黑奴吁天錄》在晚清引起強烈反響,受到讀者喜愛。林紓的翻譯生涯持續20 多年,百余部西方小說問世,譯作數量之多、影響之廣奠定了林紓在中國文學翻譯史上先驅地位。
晚清西學翻譯家在翻譯實踐中運用歸化翻譯策略,具體運用改寫、刪譯等變譯策略。其運用的翻譯策略也是學界爭論的問題。對于譯什么、不譯什么及怎么譯,譯家都有自己的考量。在文化意識形態影響下,譯者根據不同的目的采取不同的翻譯策略,林紓翻譯的現實主義小說,為遵循目標語社會的倫理道德規范,有的省略簡化原文本中的描述性段落;嚴復的譯文承襲古漢語及沿用章回體。梁啟超“一曰,擇當譯之本;二曰,定公譯之例;三曰,養能譯之才。”[6]涉及翻譯選材與譯書的策略方法及翻譯人才培養。
目的論翻譯學派認為翻譯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對原文本進行某種意義上的操縱。從目的論視角看,這些翻譯方法與策略的運用,就是在目的論翻譯理論指導下的翻譯實踐[7]。翻譯主體根據不同的文本類型、不同的讀者對象,不同的翻譯目的,依據目的語文化,考慮到目的語讀者的接受等因素適當調整翻譯標準,選用翻譯策略。雖然運用這些翻譯策略所翻譯的作品有后世學者批評的地方,甚至有疏漏或錯誤之處,但就其達到翻譯目的及產生的影響與效果而言,對現今翻譯實踐仍具有不可忽視的指導作用和參考價值[8]。
晚清西學翻譯在中國翻譯史上起到繼往開來的作用。一方面,集漢唐佛經翻譯及明末清初科技翻譯思想之大成,另一方面,為近代白話文翻譯奠定基礎。“沒有晚清,何來五四?”晚清西學翻譯給文學傳播帶來的影響孕育了五四新文學的繁榮。其影響遠不止文學、學術領域,對中國學術、社會文化、政治經濟等各個層面的影響與滲透是其他任何活動不能比擬的。晚清西學傳播史、翻譯發展史就是一部助推中國社會現代化進程的歷史,晚清西學翻譯的發展演變見證了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晚清西學翻譯在輸入文化新血液方面做出了卓越貢獻,在中國翻譯史畫卷上書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