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萍
(武夷學院 人文與教師教育學院,福建 武夷山 354300)
一直以來,《跨文化交際》是高校外語專業的必修課程。改革開放后很長一段時間,從事跨文化交際的人群絕大多數是外語專業出身,或有著外語學科背景的人群。外語界的相關教學質量標準以及業內專家學者們始終將跨文化交際能力視為外語學科長期重視的專業能力之一。“一帶一路”宏觀倡議的提出,我國相關行業的各方面專業人才面臨著廣泛的跨文化接觸的挑戰;相應地,對我國高校產出人才的跨文化交際能力也提出了新的要求。為了確保我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基礎設施、產能合作、貿易投資、人文交流等領域合作的順利進行,不僅需要具備較高跨文化交際能力的外語人才,更需要具有跨文化交際能力的專業人才,以便在項目所在國內更好地開展工作、更有效地溝通交流,并更好地傳播中華文化,樹立良好的國際形象。新形勢、新需求倒逼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者們重新思考跨文化交際研究及教育問題。
跨文化交際學是在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的初期被引入中國,并很快成為本科英語專業的必修課程。迄今為止,所有本科外語專業都開設《跨文化交際》這門課程,同時也一直是外語界學者的重要研究課題,成果斐然。“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為這一領域的研究注入新的活力和研究內容,拓展了研究空間,使這一學科領域的研究內容、狀態和實踐漸顯全新的態勢,但同時也面臨著新的現實和挑戰。首先,跨文化交際實踐涉及人員數量激增,跨文化交際教育需求從小眾向大眾趨勢演變。與20世紀80年代的改革開放初期不同,當時主要是國外企業來華投資,且主要是以英語為通用語的英美等西方發達國家的企業。少數國人走出國門留學、訪學,目標國也主要是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發達國家。開放初期及之后很長一段時期,涉及跨文化交際實踐的人員主要是外交人士、外企的高管、經貿行業的人士,以及出國留學人員,這些人員又多有外語學科背景。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科技的進步,跨文化交際互動實踐與需求與日俱增。以教育部統計的留學生數量為例,1978年至2000年22年間,我國累計出國留學人數約40萬人,此后逐年增加,至2017年,當年出國留學人數突破60萬。同時來華留學生人數也從1979至2000年累計39.4萬增至2017年當年來華留學生48.92萬[1]。“一帶一路”規劃涉及沿線65個國家,包括東南亞、東亞、南亞、中亞、西亞、中東歐、東歐以及北非。“一帶一路”規劃落實過程中,中方企業和技術人員走出去,國外留學生走進來,合作范圍涉及基礎設施、產能合作、貿易投資、人文交流等領域,此外還有各個領域交流的學者、走出和走進國門的旅行者等等,其涉及面之廣,接觸人員數量之眾,都是改革開放早期不可同日而語的,具有跨文化交際能力培養需求的人群由小眾向大眾趨勢過渡;其次,跨文化交際實踐目的轉變,相應地,所需具備的跨文化素養也不同。改革開放初期及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主要是為吸引外資來華投資服務,或者為了讓我國學者和留學生走出國門時,能更好地向西方發達國家學習。因此,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多以英美文化為背景,學習、了解西方文化、價值觀及行為準則。以弱勢文化群體的姿態向強勢文化趨同。“一帶一路”語境下的跨文化交際,則是本著合作共贏、“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宗旨,推動亞歐大陸回歸人類文明中心。在與沿線國家共享我們改革開放以來取得的科技文化進步成果的同時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建立我國良好的國際形象。跨文化交際目的不同,站位不同,跨文化交際人群的所需具備的素養則不同;第三,進行跨文化交際的人員涉及地域、文化和專業領域更廣,學習和研究的內容更加豐富、復雜。從20世紀80年代至近期,我國的跨文化交際研究對象主要是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主流文化,涉及領域主要是經貿和外交領域。而“一帶一路”涉及65個國家,53種語言,涉及九大語系及多種宗教文化,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在沿線國家均有分布,跨文化接觸在內的多個領域包括基礎設施、產能合作、貿易投資、人文交流等。涉及國家數量之多、地域之廣、文化之多樣,涉及領域之廣遠超一直以來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的內容和對象。
面對新形勢對跨文化能力的新需求,近年來,外語界許多學者已經開始了積極努力的探討,有學者認為,學校要在科學規律的指導下,在志愿的基礎上挑選具有語言天賦的學生,讓其學習多語或“非通用語+其他專業”,以此科學合理地培養“一帶一路”建設需要的外語人才[2];有的學者認為,可以從培養跨文化意識、跨文化交際知識的學習能力、弘揚中華文化能力和訓練全球化交際技能等方面培養、提升“一帶一路”建設人才的跨文化交際能力,以適應新形勢下的新要求[3];還有的學者探討了“一帶一路”背景下人才跨文化意識的意涵[4]。更有學者[5]從構成要素的角度對跨文化能力的核心內涵進行描述,總結出跨文化能力應包括的6個方面的素質,以此作為對學習者的跨文化能力培養的目標,并作為評估的標準。這些研究成果,主要是通過結合外語教學,從如何培養跨文化交際能力的角度,對新形勢、新挑戰下人才跨文化交際能力培養新要求的積極探索和應對,給筆者的研究在方法論和內容上帶來有益的啟示。此外,我們還注意到,一些院校在涉及商貿、旅游的專業,開始開設《跨文化商務交際》課程,有條件的外語類專業開始有意識地吸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小語種人才,希望通過開設小語種專業,為“一帶一路”規劃輸送具有跨文化交際能力的外語人才。這些努力無疑極大地推進了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但筆者思考,以“一帶一路”需求的人才專業分布之廣,跨文化交際教育是否應該仍然主要局限在外語學科領域內?在“一帶一路”規劃帶來廣泛的跨文化接觸背景下,該課程涉及的受眾是否應該進一步拓展?作為高校,作為有著近40年跨文化交際教育經驗的我國外語界,應該如何改革《跨文化交際》這門課程,以便更好地為“一帶一路”建設規劃服務?這些問題都值得外語界跨文化交際教學研究領域深刻的探討,也是高校外語界跨文化交際研究領域同仁們的責任所在。
新形勢,新要求。不容否認,改革開放以來的跨文化交際教學和研究相對當時的背景是合理、科學的。而且事實證明,改革開放40年來,英語專業培養和造就了一批又一批語言基本功扎實、具有廣闊學術視野的人才,塑造了一個個外語人才培養的成功范例。這些人才工作戰斗在教育、新聞、經貿、外交、傳播等各條戰線上,為祖國贏得了榮譽,為我國經濟建設作出了不可忽略的貢獻[6]。但“一帶一路”倡議和建設規劃為跨文化交際研究領域帶來新的研究內容和機遇的同時,也暴露了以往跨文化教學和研究在內容上的偏頗,在研究趨向以及站位上的失衡等問題,在新的形勢下,這一切都面臨著新的調整需求。
其一,研究視角的扭轉和教學內容更新的需求。傳統的跨文化交際學從其誕生時開始就是為美國這樣的西方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服務的。從其誕生到現在近70年里,也一直暗含著、奉行著西方文化標準的導向,向世界宣揚著西方的行為準則和價值觀,并以此為標準引領全球化。西方主流文化國家憑借發達的經濟,進步的科技水平,以強勢文化的姿態,似有若無又無處不在地向人們提示著西方中心主義。“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以來,跨文化交際研究內容上由相對單一轉向多樣,視野更為開闊,從過去主要以英美文化為背景的研究趨向,拓展為包括“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文化為背景的新趨向。因而跨文化交際教學內容也需相應地進行補充調整,增補“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文化的內容。但就目前而言,一套完整的、滿足新要求的教材尚未問世。近年來出版的跨文化交際類教材,涉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文化的內容不多,專題區域性文化研究的章節更為鮮見。因此在研究上需轉向,教學內容上需更新。
其二,平衡跨文化知識輸入與輸出的需求。從跨文化交際學引入中國并進入高校課堂開始,其研究和教學目的就是了解西方文化,以便更好地學習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吸引西方企業來華投資,在交際過程中更得體、順暢地與之溝通,為我國經濟發展服務。這一目的決定了跨文化交際研究和教學多以英美國家文化為背景,并凸顯了西方文化特色和價值觀。我國的研究和學習者始終是處于學習者的地位,結果造成跨文化交際研究和學習中文化的輸入與輸出嚴重失衡。“一帶一路”倡議是本著交融互鑒、創新發展的原則,秉承著和而不同、互鑒互惠的理念,努力通過文化與外交、經貿密切結合,形成文化交流、文化傳播、文化貿易協調發展態勢,推動“一帶一路”多元文化深度融合,實現互利共贏的目標。這一目標和理念決定了我們在與沿線國家共享繁榮的同時,還需文明互鑒,弘揚中華文化,樹立新的良好國際形象,這是一個更為宏觀和長遠的目標。因此,“一帶一路”語境下的跨文化交際教學與研究,對中國傳統文化和價值觀的描述應成為跨文化交際教學研究的重要內容。對現有跨文化教育的內容進行修正,達到輸入與輸出的平衡,是新形勢下的新要求。
其三,提升文化自信的需求。文化自信是指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政黨對自己的理想、信念、學說以及優秀文化傳統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信任和珍惜,對當代核心價值體系的威望與魅力有一種充滿依賴感的尊奉、堅守和虔誠。也就是對自身文化內涵和價值的充分肯定,對自身文化特質和生命力的堅定信念[7]。自信的性格是一個成功的交際者必備的素質,在跨文化交際中亦是如此。一個國家的文化便是一個民族的性格,只有“性格”上堅定、自信、包容的民族才可能在跨文化交際中贏得尊重,才有可能在交際中及時化解問題,最終獲得成功。文化自尊越強,跨文化交際能力則越強。反之,跨文化交際水平的高低也是衡量新時代文化自信的重要指標[8]。沒有文化自信為基礎的跨文化交際是沒有自我的,因此也是飄忽不定、前途未卜的,甚至是屈辱的。這樣的跨文化交際是無法實現互利共贏的目標,更無法弘揚中華文化。
其四,跨文化交際教育向普及化、大眾化過渡的需求。如前所述,跨文化交際學自從被引入中國,之后進入大學課堂,就一直是外語界的重要研究課題,是外語專業的專業核心課程之一。也就是,一直以來,跨文化交際教育主要的對象是外語專業的學生。直到近年來,少數一些涉外的專業如國際貿易、旅游等專業開始開設跨文化商務交際,但涉及面始終相對狹窄。隨著我國科技的進步,經濟飛速的發展,人民生活富裕,出國旅行不再是難事;經貿合作廣泛,頻繁走出國門成為許多國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涉及合作的領域、地域和文化區域進一步拓展。同時國外來華進行各種經貿、科技領域合作的企業,來華留學、旅游的人數也與日俱增,跨文化交際成了普通國人生活中不可回避的活動和需求,跨文化交際能力是人們工作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備能力之一,成為一種廣泛的需求,而不僅僅是外語專業出身的人們才需具備的能力。具備基本的跨文化交際知識和能力,成為國人日常工作和生活的需要,因此也是大學教育不可或缺的內容。
鑒于“一帶一路”建設背景,也基于我國科技、經濟發展態勢和人們日常交際中不可回避的需求,以往跨文化交際在研究趨向、教學內容及跨文化教育面向群體等方面已經不能滿足當下形勢的需要,跨文化交際能力培養問題成為我國高等教育必須面對并急需解決的問題,教學改革與研究方向的調整勢在必行。而作為有近40年研究和教學經驗的外語界,自然應該是勇挑重擔的主力軍。筆者認為,在這場教學和研究轉向中,應該注意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專項研究及內容上需頂層設計的宏觀把控。“一帶一路”背景下的跨文化交際教學與研究在內容和研究視角上都與以往不同,這一點眾多學者們已有共識,但還需要頂層設計的助力。已有跨文化交際學研究中“大多數理論適用于美國文化與其他文化間的交際,中國國內進行的交際研究也常常不自覺地設定為‘中西對比’,乃至‘中美對比’,但很顯然,世界文化的交流范圍和復雜程度遠遠大于‘中國+美國’的模式”[9]。“一帶一路”涉及區域之廣、文化之多樣,遠超之前研究涉及的范圍,許多文化價值觀與英美等西方國家相去甚遠,而且已有的理論是否適用于新的文化環境和新的跨文化交際目的也有待商榷。面對全新的局面和多樣復雜的研究內容,單一院校或機構很難憑一己之力全面研究完成,而且絕非一時之功。沒有統籌安排和頂層設計,各院校自行研究,則可能造成重復投入、資源浪費。此外,在“一帶一路”規劃落實過程中,如何弘揚中華文化,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樹立良好國際形象,都是“一帶一路”背景下跨文化交際教育的重要內容。這些內容正是以往跨文化交際研究中涉及較少的,也是文化輸入與輸出失衡之處,急需調整。在傳播中華文化過程中,主題文化精髓的提煉,一致、正向的文化導向,都需頂層宏觀的把握和設計。
其二,研究與教學互促,成果相互轉換。教學未動,研究先行。可以由國內具有研究實力的院校牽頭,根據頂層設計統籌安排,建立各區域文化研究項目課題組,有針對性地分別重點研究某一區域文化,做精做深,而不是全面鋪開。同時教育部設立相關教材建設項目,由開展重點研究的院校牽頭組織教材建設,及時將研究成果轉化為教學內容,并不斷修正完善。其他普通院校結合自身學校的定位及研究能力,對接相關開展重點研究的院校,選擇性開展一些區域文化的研究和教學,及時將研究成果轉換成教學內容,共同參與編寫跨文化交際教材或讀本,且行且試,不斷補充、修正、完善,爭取盡快完成《跨文化交際》課程的教材編寫修訂。
其三,《跨文化交際》課程由外語專業核心課程向校選課,甚至通識課過渡。如前所述,“一帶一路”帶來廣泛的跨文化交際需求,深刻影響著“一帶一路”規劃的順利實施、關系到我國國際形象的同時,也深刻影響著普通國人的生活,高校人才跨文化交際能力和跨文化意識的培養是當下高校不可忽視的責任。但目前高校的跨文化交際教育主要集中在外語專業,少量在商務國貿專業及旅游專業,而“一帶一路”帶來的跨文化交際涉及領域遠非這幾個專業,經濟發達帶來的生活方式改變,旅游、留學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來華國際人士數量激增,跨文化交際涉及面大幅擴大。鑒于此,跨文化教育需求應該擺到高校通識教育的日程上來,以往局限在外語專業的《跨文化交際》課程已經比較成熟,商務國貿和旅游專業開設的《跨文化商務交際》課程,在普通高校也已經有幾年的嘗試,主要也是由外語專業的教師擔任該課程的教學。在當下形式下,可以考慮將該課程授課面進一步推廣,從校公選課開始,逐步過渡到通識課,著力培養人才的跨文化意識及通識性跨文化交際知識,以便高校人才在未來的工作、生活中,在遭遇跨文化交際中的文化沖擊時,具備基本的應對能力,同時也為未來人才可能被派遣出國工作前的強化培訓打下基礎。
其四,增補跨文化教育中的中國文化部分,正確傳播中國聲音。“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表明中國從參與全球化向引領全球化轉變。“一帶一路”揚棄了西式全球化,給全球化注入中國色彩,將來可能或正在開創“中式全球化”[10]。在這樣的趨勢下,做到知己知彼,是讓異文化與中國文化彼此“適應性解讀”和“積極誤解”[11],并產生文化共鳴的前提,也是增進文化的融合度和深刻度,促進民心相通、打造共同的文明基底,促進文明互鑒的必要條件。這樣的跨文化交際能力,是國家軟實力的體現,也是高校人才跨文化交際能力培養機制中不可忽視的內容。高校作為人才培養的搖籃,為這一趨勢制定前瞻性的人才培養規劃,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已經有學者在這一方向上做出了努力,如王暉[12]的《中國文化與跨文化交際》,該著作反思了中國文化中影響交際的相關文化要素,從跨文化交際對比的角度,借助豐富的案例分析,全方位地介紹中華價值觀、思維方式、行為方式等,積極傳播正面的文化態度。但研究內容轉化為教學內容還需跨文化交際教學研究領域同仁們的共同努力、推進。
跨文化交際學是語言學領域中對時代和現實最敏感的學科,也是最需立足現實的學科。一帶一路建設過程中,跨文化交際成功與否關乎“一帶一路”規劃的成功,也驗證著我國的國家軟實力。本研究認為現有跨文化交際教育與研究面臨著研究內容更新與平衡、文化自信的提升及教育受眾拓展等新要求。需要借助頂層設計、研究與教學互促、拓展跨文化教育受眾及增補中國文化知識等手段,對現有跨文化教學與研究進行改革,以便更好服務于“一帶一路”建設。但本研究僅僅是拋磚引玉,對具體實施過程的探討,還需業內專家學者的共同努力。相信高校跨文化交際教學的拓展及內容的適用性調整,勢必給跨文化交際研究帶來新的課題,給這個學科帶來新的發展契機和空間,這也是所有跨文化交際研究學者們的使命和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