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萍
(福建師范大學 文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河岸》是當代作家蘇童2009年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小說由主人公庫東亮講述父親庫文軒因烈屬身份受質疑被下放到向陽船隊的十三年間,庫文軒以自我救贖的方式尋求身份認同,最終無果投河自盡。其中庫文軒烈屬身份認證的一條重要線索是屁股上的“魚形胎記”,圍繞“魚形胎記”小說展開了關于“鄧少香之子”身份爭奪及其背后權力欲望的敘事。
蘇童熱衷于塑造小說主人公特殊的身體特征,如胎記、文身、斷臂、瘸腿、性無能等。通過這些身體特征,蘇童所要表現的不止是身體的悲劇,更是通過社會語境的揭露,敘寫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及其導致的人的悲劇。《河岸》中“魚形胎記”也是蘇童巧妙利用的一個身體標記,在文本語境中不止是單純的標記作用,而是疊加了多重意義的載體。
《河岸》中“魚形胎記”作為物質性的身體標記,但其內涵卻在當時社會情境中被賦予、放大。“胎記”第一次出現于指認鄧少香兒子的場景,其中“魚形胎記”成為與鄧少香具有血緣關系的憑證。小說中“胎記”出現46次,“魚形胎記”出現9次。由于“魚形胎記”被認定為鄧少香烈士遺孤的特征,因而“胎記”出現時往往蘊含了“魚形胎記”的價值期待,所以本文選取“魚形胎記”作為分析對象。文本中“胎記”的分布情況如表1:

表1 “胎記”在《河岸》的分布及頻次Tab.1 Distribution and frequency of"birthmarks"in the Riverbank
由表1可見,“胎記”主要分布于封老四指認鄧少香兒子、庫文軒下臺后掀起“胎記熱”,以及文末庫文軒胎記消褪的相關敘事中。為更好探究文本語境中“魚形胎記”的語義內涵及其對文本敘事的影響,下文在對“魚形胎記”文本分布觀察的基礎上,探討“魚形胎記”的語義和功能,以及“魚形胎記”如何推動文本敘事展現身份、權力對人性的扭曲。
人類對胎記的認知,包括以概念認知的方式,指向事物共性的概念義,此類義項收錄于詞典中;以概念認知為橋梁,進入主體感性經驗的修辭認知,偏離事物固有語義的修辭義,存在于具體的文本語境中。下文對比“胎記”概念義和修辭義,明確文本中“胎記”的修辭內涵。
《現代漢語詞典》將“胎記”定義為“人體上天生的深色印記?!盵1]百科全書對“胎記”作了詳細、科學的解釋:胎記是一種常見的生理現象,是皮膚組織在發育時異常地增生,在皮膚表面出現形狀和顏色的異常。大約10%的嬰兒有胎記,有的在出生時發現,有的是出生后4-6周內逐漸顯現出來。胎記一般無害,年歲稍長后會自行變淡、消失。[2]
在《河岸》的文本語境中,蘇童根據敘事需要對“胎記”進行個性定義,通過文本閱讀可歸納為表2:

表2《河岸》中“胎記”的修辭義Tab.2 The rhetoricalmeaning of"birthmark"
比較“胎記”的概念義和修辭義,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修辭義沿用“胎記”概念義的生理屬性,并限定胎記的形狀為“魚形”,增添神秘色彩,為胎記崇拜做鋪墊;
第二、修辭義的社會屬性強調胎記作為身份、權力象征,延續傳統文化中胎記認親、政治附屬的功能,但其所指向的意義是人為的、不固定的;
第三、修辭義中社會屬性的確立,以生理屬性為基礎,二者都與個體的生存狀態息息相關。
“胎記”的概念義和修辭義具有如上差異,文本對“胎記”的認知又擴大到“魚形胎記”。“魚形胎記”既增加了“魚形”的修飾成分,又規定了胎記的形狀?!棒~”是普遍認知的事物,蘇童在這里選用“魚”的形狀,而不是其他動物的形狀,是有其特殊用意的。蘇童曾在訪談中談到《河岸》的“魚”意象,他認為“魚是特別具有生命暗示的這么一個東西”“魚跟河流有最本質的關系,河流當中最常見的生命是魚,而魚本身也極具象征意味”。[3]因而,有著深厚文化積淀的“魚”在《河岸》中的象征意味也是復雜的:“魚”指向生命個體,被岸驅逐的庫文軒、庫東亮如生活于河里的魚;“魚”具現了不同生命狀態,庫文軒得勢時在油坊鎮如魚得水,失勢時囚困于七號船如涸澤之魚,死亡后回歸河流,隱喻人的不同生存狀態;“魚”的情愛意象隱喻人的原欲;同時“魚”的權力象征,契合革命時代權力壓倒一切的書寫。
“魚形胎記”在文本語境中的運用,復合了“魚”和“胎記”的象征內涵:
(1)“魚形胎記”作為客觀生理現象,存在于金雀河地區居民的屁股上;
(2)“魚形胎記”作為血緣確認依據,成為烈屬身份和特權的通行證;
(3)“魚形胎記”作為個體欲望的彰顯,引發油坊鎮的“胎記熱”;
(4)“魚形胎記”作為生命胎記,與個體生存狀態正相關。
文本中“魚形胎記”的修辭義經歷了身份胎記、欲望胎記、生命胎記的動態轉變。文本語境中“魚形胎記”的認知延續傳統胎記認親的實用功能,在此基礎上,又展現了特定歷史語境中,不同主體對胎記的解讀,表現了民眾對權力、欲望的狂熱追求。
“作為雙向交流的修辭活動,在表達與接受的角色關系中展開?!盵4]言語交際離不開表達者與接受者,言語交際審美意義的實現離不開接受者,“接受者作為言語交際的一方,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參與修辭表達的意義生成。”[4]文本語境中“魚形胎記”的修辭義在不同角色關系、不同接受類型中生成,并推動文本敘事的展開。
《河岸》對庫文軒一生的講述由鄧少香烈士的事跡開啟,鄧少香籮筐上的嬰兒延續革命歷史的敘事。和平年代,權力階級尋回烈士遺孤,以烈士功績表彰其后代,以鞏固維護現有社會秩序。文本由烈士遺孤的指認開始政治話語引導的“魚形胎記”的修辭表達。在血緣鑒定技術尚不發達的年代,烈士籮筐的捕撈者“封老四”對籮筐中嬰孩的身份確定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最后封老四的手終于落下來,啪的一聲,不是左邊的,也不是右邊的,他拍了中間一只小屁股,那是最小最瘦也最黑的屁股。封老四說,是這個,胎記最像一條魚,就是他,一定是他![5]
在官方授意下,封老四指認擁有“魚形胎記”的孩子是鄧少香的兒子。傳統“胎記認子”的手段在尋找烈士后代的情境中再次被運用,且為胎記設定的“魚形”,以其獨特性、神奇性,滿足人們關于烈士后代應具有與眾不同特征的想象。此處,“魚形胎記”與烈士遺孤,二者具有等價關系。于是,“魚形胎記”便由“生理胎記”成為“身份胎記”,烈士遺孤因其身份享有當權者賦予的政策優待,“身份胎記”內含有[+血緣憑證+烈屬身份+權力]的語義特征。
掌握話語權的當權者對“魚形胎記”的屬性內涵具有決定權。文革時期是一個政治激進的年代,政治和革命對現有秩序進行破壞、顛覆。階級劃分、階級斗爭愈演愈烈,個人家庭出身、政治態度、生活作風直接影響個人的階級立場、前途命運。在昨愛今仇、充滿變數的斗爭中,個體身份歸屬是人們面臨的第一件大事。此時,庫文軒的烈屬身份受到質疑,地區派來的工作組對烈士遺孤進行清查。
烈士遺孤鑒定小組對烈士遺孤身份重新展開調查。由于烈士后代的指認者封老四成分不好、品行惡劣、私生活混亂,而將其定性為“階級異己分子”“社會毒瘤”,因而封老四指認的烈士遺孤——庫文軒同樣被否定了,庫文軒不是鄧少香的兒子。與此同時,以烈士遺孤鑒定小組為代表的官方對“魚形胎記”的認知進行了“撥亂反正”:
凡是金雀河地區的居民都屬于蒙古人種,每個人兒童時期的屁股上都有青色胎記,如果用唯心主義的角度看待胎記,它也許像一條魚,如果用唯物主義的角度看,那不過是一灘淤血,即使淤血活靈活現酷似一條魚,還是淤血,純屬巧合,沒有任何科學意義。[5]
官方用“科學定義”推翻“魚形胎記”中“魚形”的神秘性,強調“魚形胎記”的生理性特征?!棒~形胎記”僅保留了生理特征的語義內涵[+生理現象+淤血]。在否定烈士后代的指認者封老四的同時,否定了此前認定的烈士后代庫文軒。
對于“魚形胎記”,官方革命戰爭勝利后的官方表達首先憑借政治權力發揮傳統語境中胎記作為血緣認證依據的功能,用以尋找烈士之子,因而,“魚形胎記”從單純的“生理胎記”變成“身份胎記”。隨后在文革階級斗爭語境中,權力階級又以科學理論顛覆對胎記的唯心定義,使“魚形胎記”重新回復到“生理胎記”的層面。此后,官方對“魚形胎記”、烈士后代的認定處于失語狀態,結束對“魚形胎記”的表達敘事。而“魚形胎記”的民間接受在官方表達引導下表現出改值接受。[4]
一般而言,官方話語主導社會主流意識形態。在大多數情況下,民間意識形態與官方意識形態是基本一致的,但有時民間意識形態與官方意識形態會產生某種疏離。面對“魚形胎記”的官方表達,“魚形胎記”的民間接受出現或和諧或不和諧的接受類型,民間接受者既有典型代表庫文軒,也包括油坊鎮的全體居民。
在第一次的官方表達中,民間接受與之相一致。油坊鎮居民承認“魚形胎記”的所有者——庫文軒是鄧少香烈士的后代,接受“魚形胎記”所具有的特殊意涵[+血緣憑證+烈屬身份+權力]。“魚形胎記”作為身份和權力的通行證,使庫文軒成為鄧少香的兒子,擁有革命血統,享受革命烈屬的特權和利益。文本通過一系列敘事表現“魚形胎記”給庫文軒帶來的切實利益,成為油坊鎮的書記、“敲”了十幾個女人,以綜合大樓的名義賒賬、割資本主義的“尾巴”搜刮群眾等。
可以發現,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魚形胎記”權力的象征,在官方授權下個體擁有對各種資源的操縱權。庫文軒接受歷史權力的賦予,在權力高位上如魚得水,把這種權力發揮到極致。同時,在油坊鎮上利用特權,謀取私利、放縱私欲獲得生理、物質的滿足。因而,可以清晰地看出,“魚形胎記”潛藏的巨大能量:“魚形胎記”→烈屬身份→政治權力→生理、物質欲望的滿足,為下文油坊鎮居民爆發的“胎記熱”作鋪墊。
第二次官方表達中,民間接受與之相背離。官方祛除“魚形胎記”的神秘性,并未得到民間認同。相反,官方未直接否定“魚形胎記”是血緣關系憑證的事實,使鄧少香之子、魚形胎記在民間接受中仍是一個敞開的想象空間。因此,與官方表達的“生理胎記”相背離,民間語境中民眾以自己的先在經驗繼續發展“魚形胎記”的修辭接受:
事件:胎記熱
時間:庫文軒被揪出來后
地點:廁所、街角、公共浴室
對象: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男孩→老漢
結果:有幾個人屁股上也有魚形胎記,胎記大顏色深的受贊美,胎記顏色淺似有若無受輕視
當“魚形胎記”擁有者之一——庫文軒被拉下革命烈屬的“寶座”后,權力之位的空缺激發了廣大民眾的權力欲望,“魚形胎記”在廣大民眾的經驗中仍以“身份胎記”的象征存在,“魚形胎記”仍具有[+血緣憑證+烈屬身份+權力]的語義特征。孤兒庫文軒拼命抓住“烈屬”身份這根救命稻草,油坊鎮居民也想要獲得“紅五類”光榮出身的保障,退而求其次的是獲得油坊鎮居民身份的保障。因此,在民間接受中,庫文軒和油坊鎮居民認定“魚形胎記”作為某種身份的標志。
同時,普通民眾目睹庫文軒曾經得勢,對“魚形胎記”強大的權力功能產生認同。即使是禁欲年代,憑借“魚形胎記”獲得的位置可以滿足個體所有私欲。油坊鎮居民對“魚形胎記”的崇拜也即權力欲望的體現:權力像一個大吸盤把油坊鎮居民牢牢地吸附在上面。因而,當庫文軒下臺,油坊鎮居民忽視官方對“魚形胎記”的科普,他們褪下褲子,相互研究著對方的胎記,希望找出“魚形胎記”,成為鄧少香的兒子,進而享有烈屬身份的特權?!疤ビ洘帷眱叭话l展成全民權力欲望的宣泄。借著這一場運動,人人卸下道德、理性的偽裝,正大光明地脫下自己或他人的褲子。此時,“魚形胎記”成為“欲望胎記”,具有[+原生的+欲望]的語義特征。
此后,官方對“魚形胎記”的表達處于失語狀態,同樣導致民間接受遇冷。胎記熱過后,民間語境中只有兩個人堅持著“魚形胎記”即身份象征的想法:一是庫文軒,一是傻子扁金。庫文軒對自己進行“革命”,十三年如一日堅持寫申訴信,希望恢復烈屬身份;傻子扁金到處褪褲子,展示自己的“魚形胎記”,自稱“鄧少香的兒子”,希望獲得“房子”“老婆”“好酒”等實際利益。此處,庫文軒與傻子扁金形成鮮明對照,無不諷刺被權力異化的庫文軒與智力低下、不明事理的傻子一樣瘋癲,仿佛涸澤之魚,困于權欲之疆,無可動彈。文末,庫文軒屁股上的“魚形胎記”褪了,只剩下魚尾巴。時過境遷,民間接受中“魚形胎記”早已喪失了其原有的修辭意涵,對自己身體反復“革命”的庫文軒,在得知“魚形胎記”褪得只剩魚尾巴后,傷痛決絕而無法接受。此處,胎記消褪,生命意義也因之消失,消褪的“魚形胎記”與庫文軒的生命狀態相互隱喻,而具有[+原生的+生命]的語義特征。最終,蘇童以富于雄壯、詩意的筆法描寫庫文軒生命消逝,“魚形胎記”隨之消亡,庫文軒終于如魚一般潛游于金雀河底。
由官方發起并助導“魚形胎記”的民間接受,由個體波及全民。官方的強勢話語可以任意肯定或剝奪“魚形胎記”作為“身份胎記”修辭內涵,民間接受以先在經驗悖解官方表達,掀起胎記熱,繼續“魚形胎記”的欲望狂歡。而庫文軒作為典型的接受個體,深陷“魚形胎記”的幻象中無法自拔,最終以肉體的死亡擺脫精神困境。
《河岸》通過“魚形胎記”這一身體標識與烈屬身份相關聯,巧妙地使文本融入歷史、政治的宏大敘事之中。形成“魚形胎記”的官方表達與民間接受相背離的文內交流系統(見表3),勾畫了權力意志下扭曲的人性。

表3 “魚形胎記”的表達與接受Tab.3 Expression and acceptance of"fish-shaped birthmark"
官方表達與民間接受的和諧與沖突是雙方共同促成的。官方表達將“魚形胎記”與烈士遺孤相聯系,使其具有“身份憑證”的功能,而正是這一關聯,使“魚形胎記”的內涵被無限放大,成為油坊鎮居民的追逐對象,激發了油坊鎮人的權力欲望?!棒~形胎記”的魔力在于其背后巨大的權力能量,“在人類無限的欲望中,居首位的是權力欲和榮譽欲?!盵6]權力的公開性、強制性和暴力性可以使權力擁有者“有所作為”。而人也輕而易舉的被權力奴役,當庫文軒下臺時,油坊鎮“回蕩著一股歡樂的氣流”,男女老少雷鳴般的歡呼;當鄧少香的兒子不知何人時,油坊鎮的男人們爭著研究他人的屁股;當魚形胎記褪色時,庫文軒馱碑投河。權力支配著人的行為、摧殘肉體,更有甚者造成人的精神偏執,他們喪失自尊心、羞恥感,失去自我。時代乖張,無情嘲弄“魚形胎記”的所有者;在時代洪流中弄潮和被嘲弄的民眾,在權力欲望驅使下,其人性發生變異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