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淵
(六翮書院,陜西西安 710049)
據《日本書紀》記載,日本最早的儒學思想,是通過朝鮮三足鼎立時期的百濟傳入。鐮倉時代中期,宋學經典被中、日僧人傳到了日本,此時主要是以程朱思想為主[1]。
到了江戶時代,由于德川家康的認可與推崇,加之政治現實的需要,儒家思想上升到統治地位,儒學也因此進入了日本的全盛時期。曾任德川家康的老師,江戶早期理學奠基人藤原惺窩,與他的弟子,德川時期日本官學之祖林羅山,最初都是在寺院中學習儒學的。居伏見期間,藤原見到了鳴梁海戰后被俘的朝鮮人姜沆,因而接觸到朝鮮儒家代表人物李滉的學說,最終形成了完備的以程朱學為系統的思想體系[2]。
李滉認為:“陳白沙、王陽明之學,皆出于象山,而以本心為宗,蓋皆禪學也。然白沙猶未純為禪,而有接于朱子學。故自言其為學之初,圣賢之書無所不講,杜門累年,于是舍繁求約,靜坐久之,然后見心體呈露,日用應酬,隨吾所欲,體認物理,稽諸圣訓,各有頭緒來歷,始煥然自信云。此其不盡廢書訓,不盡鑠物理。至于陽明者,則為純然之禪矣[3]。”這種認知是片面理解陳獻章與王陽明的不實之詞。像類似李滉這樣的思想,對當時日本儒學的影響應該是巨大的。
由此可見日本儒學到了德川早期,依然未能脫離朝鮮儒學思想與佛教思想的臼窠,形成自己的獨立認知。且在德川幕府中期以前,思想上主要還是以程朱為主體進行傳播,直到中后期陽明心學才逐漸擴展開來,并推動了明治維新,最終改變了日本近現代的發展軌跡。
以上的傳播發展方式,說明兩個問題。
其一,日本對于儒學的認知,由于其傳播途徑的限制,導致其受到朝鮮儒學思想理解的直接影響,與佛學思想的雜入,因而長時間處于比較狹窄的接觸范疇。
其二,儒學在日本的傳播,都與其社會發展中個體的絕對實用性的認知,與現實觀緊密結合在一起。這一點,在培養出伊藤博文、高杉晉作、山縣有朋等維新核心人物的吉田松陰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從思想淵源上講,他是以孟子的性善論思想為基礎的。他提出:“所謂性乃人生而持出也,所謂仁義禮智之性也,此性善而無惡,圣人與吾同者也。”但又在《幽囚錄》說:“為今之計,不若謹疆域,嚴條約,以霸糜二虜。乘間墾蝦夷,收琉球,取朝鮮,拉滿洲,臨印度,以張進取之勢,以固退守之基。遂神功之所未遂,果豐國之所未果也。收滿洲逼俄國,并朝鮮窺清國,取南洲襲印度。宜擇三者之中易為者而先為之。此乃天下萬世、代代相承之大業矣。”表現出侵略擴張之態。最終從尊王攘夷的思想發展至“皇國史觀”,明治政府外交政策深受這種思想的影響,并由此逐漸發展成為日本軍國主義思想。
近現代日本儒學發展受到西方哲學思想的巨大影響,南開大學日本研究院副教授劉岳兵在《日本近代儒學研究》 中提出:“日本近代儒學是日本儒學史上一個具有獨立意義的發展階段和形態,是在新的歷史時代對傳統儒學的繼承和發展。特別是其參照西方思想對傳統儒學進行再解釋所作的種種努力,不僅豐富了這一時代思想史和儒學史的內容,而且不管是從靜態的觀點將它視為思想史的前提性和基礎性存在,還是從動態的觀點視之為涌動在各種思潮深個的潛流,都是思想史研究中不可忽視的、具有重要意義的課題[4]。”這是從其所帶來的進步性一面來進行認知的。
岡田武彥在本書中則明確提出:“然而就實踐而言,如果只是用西洋式的研究方法來闡明,那也無非是提倡尼采、柏格森的純粹經驗論和直覺主義,始終只是記述而已。因為這種方法忘記了這一點:對于一種縝密深刻的學說,如果不用真實的工夫去體認,終究是不能得其精髓的,即便是今天亦依然如此。”這里他一方面對以西方哲學的研究方法來研究東方文化提出質疑,另一方面還特別提到了“體認工夫”的概念,這正是現階段中國儒學研究者在思想上真正匱乏、忽視的部分。他說:“最終我痛感到,如果忽略體認自得的實踐而空談理論,那就不可能把握宋明哲學的真諦。”
本書中關于對湛若水思想研究提出的,以“渾一之學”貫穿其“心性合一”“工夫即本體”“體認天理”的說法,以及“為救正王門亞流和禪門亞流的猖狂之弊所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功績”表示的欣賞,這都是非常值得認可的。他還將陽明后學的江右、泰山、浙中諸派,定義為現成、歸寂、修正3 個學派等方法,確實也有可借鑒之處。
岡田還著重褒揚了屬于關學學派中的儒者馮從吾,并提到呂楠、李颙等,不過他并未指名其關學學派的從屬關系,而是作為朱學與王學后學提出的。這是同時代學者往往很容易忽略的幾個人物,他們對于儒學的傳播發展都起到過非常重要的作用。
日人重義這一點也被岡田在書中明確表現出來,對明末東林書院用一大章節進行講解。提出:“長期以來,討論東林學的學者,忘記了東林本來是書院的名稱,而將它作為黨名,其結果就有了把倡清議、重名節的東林學者比擬為東漢黨錮人物之嫌,所以在學術思想的研究方面有言不盡意之憾。”特別是高攀龍與劉宗周的死節,他說:“景逸和蕺山之學,雖由真切的體認自得變成了神秘的學問,但看到他們在此基礎上的行誼和節義,便使我們痛感到,作為人,在家國動亂傾覆之際,學問是多么重要啊!”并指出:“明末清初的儒學,尤其是高景逸和劉蕺山的學說,曾對日本幕府維新時的朱、王學者,例如吉村秋陽、大橋訥庵、春日潛庵、池田草庵、楠木端山和碩水兄弟以及東澤瀉等,施以陽明學或朱子學的影響。”可見其一斑。
但岡田的研究方法并未能真正逃脫西方哲學研究方法的郅楛,解述形式與現今西式化的學術表達并無兩樣。并且他還受到前期日本儒學出現的思想雜蕪與狹隘的影響。具體表現在文章中列舉過于龐雜,引證也過于瑣碎,甚至有些地方很難確實。這有些像是朱熹后學支離情況的再現。
該書中對于元代儒學發展動能的過于強調,導致其對于元、明儒學思想傳承交接,理解上顯得有些牽強。
作者認為“心隱體悟心齋的實學之旨,雖然僅僅限制在本宗族范圍內,然而卻是倡興革新事業而致力于建設共和社會的。”雖然岡田同時也提道:“這里所說的‘共和社會’,即以本宗族為一個共同體而設立聚合堂。那里沒有上族、中族、下族之分和親疏、厚薄之別,對其子弟授以一律平等之教育,規定無貧富之別的冠婚、喪祭、賦役等制度,一族的政治經濟活動全在那里實施。”在這里把改進的中國古有宗族或宗法制稱作“共和社會”是否妥當? 讀者還是應有所思的。
白蓮教是唐、 宋以來流傳民間的一種秘密宗教結社,源于佛教的凈土宗。明代中期以后,民間很多宗教都被籠統地稱為白蓮教。岡田在書中參照容肇祖《何心隱集序》內容提出:“據說,隆慶元年,他曾協力鎮壓過程學傳的白蓮教。”所謂“程學傳”不知何意? 手頭資料查找不全,暫存疑。
羅汝芳《庭訓紀下》說:“陽明先生乘宋儒窮理格物之后,直指本體,提個此良知,后來學者無可下手,乃紛紜其論。我今說良知,則即人之愛親敬長處言之,方與孟子所言吻合,孔子仁者人也、親親為大,宗旨不差。”本是近溪對王陽明的崇贊之詞,岡田認為此論是對陽明良知說的不滿而進行的修正。
這種研究表達方式,主線學證力度不足,容易使讀者在閱讀時對于主題概念的理解變得更加艱難。反不如錢穆、呂思勉、梁漱溟、馮友蘭等人的著作簡潔明晰,一目了然。即便有不甚解處,重復閱讀時,也不會因為龐雜艱澀而產生枯燥之感。當然這種情況的出現,也不排除是由于文字翻譯過程中,以及中日文化認知差異等問題造成的結果。
岡田武彥在他的這本書中,充分表現出了其專業水平。學術資料收集方面涉獵之廣,儒學學術研究累積之厚,以及對待學術態度之認真誠懇,使閱讀者倍感崇敬。
宋之后,儒學逐步開始表現的歧路紛呈。從表面上看只是朱陸之爭與融合的過程,大都報以糾正時弊的說法進行相互辯證,思想似乎也越研究越細致。其實主干由于不斷強調自我意識為主的我執,與對高妙虛無的追求而變得越來越雜亂無序。王時槐《三益軒會語》說:“學者以任情為率性,以媚世為與物同體,以破戒為不好名,以不事檢束為孔顏樂地,以虛見為超悟,以無所用恥為不動心,以放其心而不求為未嘗致纖毫之力者,多矣,可嘆哉[5]!”正是明正寫照。同時期的佛教禪宗也基本如此。清末唯識宗印順的《中國禪宗史》 是筆者讀到過的關于禪宗的佳作之一。在書中他提道:“佛法不只是悟了,悟是屬于見理的,還要本著悟入的見地,從實際生活中、實際事行上去融冶,消除無始來的積習,這叫修道。”這也是適合糾正當時問題的具體方法。
儒家發展至明末,知而不行或是知而妄行成為常態。以至于“無視人倫規矩而肯定庸人的自然生活,終至于產生了敗壞世之名教的弊病。”最終演化為對核心思想的反叛。鄒守益說:“愈測度而愈遠,愈勤瘁而愈悖,愈擔當而愈狂。”很能說明這個問題。因而我們可以說導致明亡的不是禪化的陽明學,而是整體學術的支離不堪與相互傾軋。
另外,但凡言語理論成形,就會出現身影分離的現象,難免落于口實。朱熹言理氣之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后面被批駁為不能渾一的二元論者。王陽明“無善無惡是心之體”之說,本是用以救時弊,后面也被指責為失本近禪。因而不考慮某一思想生成的大背景與產生者的具體情況,即對其輕下定義,不過是與影求魍魎,不能得其真體。
作者一開始就在本書的中文版序中提道:“倘要問我為何對明末儒學有興趣,我的回答是:并非因為其中有某種西洋式的民主主義和自由主義見解,而是意識到,由朱子學與陽明學的矛盾糾葛而催生的一種深刻的體認之學,不但對于未來世界的思想界具有重要意義,而且它也成了本人思想的原動力[6]。”其中也提到了“體認”一詞,并且明確稱之為“體認之學”。談到這里,我們先來簡單了解一下“體認”一詞的出處,《朱子語類.卷六.仁義禮智等名義》中說:“將愛之理在自家心上自體認思量,便見得仁。”意思是通過對事物實際的體驗觀察,并且身體力行,才能對其產生真實認知[7]。目前,經學研究已幾乎沒有了傳統私學形態的展現,而傳統的官學形態,大部分也被以校內研究的固定模式所替代,對于文詞、文法、文意這些屬于訓詁范疇的點過多的執著,而關于經義概念的研究則是局限于書面意義,往往脫離開自身的行為體悟與修為認知而獨立存在。導致很多問題僅限于學術探討,表面上口若懸河,結果依舊紙上談兵,不能很好的與實際事物接軌。
不管是張載的“學政合一”思想,還是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都脫離不開孟子“必有事焉”的大范疇。“學”“知”與“行”“政”必須在“事”的發生、發展過程中得以明確與提升。這樣才不會使學術思想變成華而不實的空中樓閣,這也是岡田武彥所謂“體認之學”的延伸意義。
到了晚明以至清初,思想界在宋明理學數百年的影響積淀下可謂人物輩出。南方有黃宗羲、 顧炎武、王夫之、張履祥、陸世儀等人,北方則有號稱海內三大鴻儒的李颙、孫奇逢,還有顏元、張爾岐等人。他們的學術研究方向雖然貌似依舊,但就精神領域的延展,已是另據規模了。這也是時代發展的必然性造就而成的。錢穆在他的《宋明理學概述》中提到:“宋明理學發展到朱熹與王守仁,可謂已攀登上相反方面之兩極峰,把宋明理學家所要窺探的全領域,早已豁露無遺了。再循著兩路線前進,自然會逐漸轉成下坡路。但只要繼續向前,必然會踏上新原野,遇見新高峰。這是思想史演進的自然趨勢。”正較為明確的說明了這個問題。
由此表明,學術的發展必須具有適時性,也就是說隨著歷史的進步,將原本的學術思想,進行適度的變革,以適應時代發展是必須與必要的。王陽明的心學學說,之所以能影響日本德川幕府向明治維新過渡,進而造就日本近現代的崛起與發展,是非常值得研究與探討的。
岡田武彥的《王陽明與明末儒學》只是日人對于宋明理學探討的冰山一角,要想進一步了解儒學思想在日本的發展進程,尚需進一步的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