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文明呼喚一種生態人

文｜王治河

現代工業文明在造就了極大的物質繁榮的同時，也生產了大批“理性人”，“空心人”、“紙片人”、“機器人”，“兩腳書櫥”，“工作機器”，“消費動物”，以及“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等形形色色的非生態人。

按照印度圣雄甘地的描述，這些非生態人心腸剛硬，工于計算，想象力匱乏，同情心萎縮，生命力萎縮。他們受過良好的理性教育，“就像用模子刻出來的一樣，他們具有顯微鏡般精細的特點，然而一遇到大事，就變得呆若木雞。”顯然這既是社會寶貴資源的空耗，也是對個體鮮活生命的戕害。

對于今日嚴峻的生態危機，這些非生態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對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因此，后現代的生態文明亟需大批生態人的涌現。因為生態文明是一種肯定生命的文明，這與戕害生命的舊文明形成鮮明的比照。作為一種超越現代工業文明的“更高級別的文明形態 ” 。生態文明是一項前無古人的復雜而艱巨的系統工程，對于建設這樣一種新文明的重任，工業文明批量生產的非生態人顯然是無法勝任的。因此時代呼喚一代新人——生態人的出場。

所謂生態人又稱有機人，意指有生機的人，就是生命意志強韌，生命狀態飽滿的高生商的人。所謂高生商的人，就是擁有生態意識，富有生態智慧的人。其對事物內在的有機聯系有覺知，對他者有感覺。

所謂對事物的內在的有機聯系有覺知，就是深悉萬物皆“互在”，對事物之間的內在聯系有著明晰的覺察，對事物的因果有著透徹的領悟，她/他懂得如果大地病了，人也不健康，因此她/他不會用犧牲土壤健康的方式去增強植物的健康，或犧牲植物的健康去增強動物的健康，或犧牲動物的健康去增強人的健康。因為她/他知道“一種好的農業絕對不會污染或侵蝕當地的水資源”，因為“對水好的，一定對地也好，對土地好的一定也對植物好，對植物好的一定也對動物好，對動物好的一定也對人好，對人好的，一定也對空氣好，對空氣好的一定也對水好。反之亦然。”

所謂對他者有感覺，就是對他人有感覺，對自然有感覺，對一個時代的憂郁有感覺，對美有感覺。因為她/他擁有一種“共命意識”，知道我們與他者是一個有機的生命共同體，我們與他人，我們與地球相互依存，休戚與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因此格外善待他者，努力改進與他者的關系，最終在利益他者的生命的同時，豐富自己的生命，提升自己的生命。大儒王陽明所標舉的“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大人”，程明道心目中的“仁者”以及古代眾多修齊治平的踐行者都是生態人的先驅楷模。

過程哲學大哲懷特海強調， 智慧不僅要求思想的寬度，深度和精確， 而且有一個情感的維度。在他看來，如果智力的優秀中沒有充滿著對他者的感情， 尊敬的態度， 同情和慈悲， 那智慧是不可能獲得的， 文明也是不可取得的。 生生之謂德，由于對他者有感覺，生態人必定是個高情商之人，厚道之人，有溫度之人。她/他不僅滿血共情，擁有“感同身受”，“人溺己溺的悲憫情懷，而且擁有尊重他者，為弱小張目的道義擔當。

與高分低能相左，生態人不僅心中有理想，胸中有情懷，而且手上有本事。她/他可以說是一種全面發展的后現代通人。她/他具有打通事物隔閡的能力，轉化事物的能力以及打通學問與生命的能力。所謂內在有力量，外在有本領，就是指的這種人。這里的“通”包括與自然通、與社會通、與實踐通、與他人通。在這個意義上，所謂通人就是融會貫通之人，通情達理之人，她/他特別擁有一種將事物進行到底的毅力和能力！

生態人注定是一個“踏實的存在”。她/他們從容淡定，過一種崇尚自然的簡樸生活，懂得欣賞大自然抒情而生動的意蘊。她/他們相信梭羅在瓦爾登湖畔悟出的真諦：“一個人的富有與其能夠做的順應自然的事情的多少成正比。” 她/他們的淡定來自她/他們上接天氣、下接地氣。 由于身心和諧、與他人和諧、與自然和諧，與他者處在水乳交融的關系之中，因此她/他們活的踏實。

生態人同時也是一群詩意的存在。她/他們“踏著自己生活的鼓點前行”，堅守后現代的浪漫！不相信人生只有單行道，不隨波逐流，敢于逆風飛翔，逆流而上。因此活得風光，活得精彩，活出了自己的風格，活出了自己的美！在當代西方，辭去大學教職回鄉從事有機農耕的美國詩人，思想家溫德爾·柏瑞(Wendell Berry)是這種生態人的標桿；在扶桑日本，倡導和踐行“半農半X”的鹽見直紀無疑也是個生態人；在今日中國，慈悲地對待土地的后現代農人安金磊，“讓農民心甘情愿留在土地上”的蒲韓理事長鄭冰女士則是生態人的表率。

生態文明亟需成千上萬這種生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