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雙
前幾日,一檔名為2019《跨界歌王》、由眾多領域明星參與的跨界音樂綜藝節目,在某衛視全新回歸,跨界競演嘉賓以多元性和突破性迅速鎖定觀眾的眼球。“跨界熱”這一現象的背后,是大眾對不同專業和才華相互碰撞而生發出的獨特魅力的欣賞與接納。而在文學界,跨界創作現象也十分普遍,跨界作家們孜孜不倦地汲取著文學和本職工作的雙重養分,并用日漸圓熟的技藝灌溉在悉心孕育的作品中,以期生長出奇崛絢爛的花朵。
本期刊發的短篇小說《暗室》的作者三三便是這樣一位“跨界選手”,一方面多年律師工作的嚴謹、細致賦予了三三小說理性、思辨的氣質,另一方面小說家的感官和認知又讓其作品呈現出敏達、真誠的品格。也因此,在90后作家中,三三的作品“產量不高”,每年創作兩萬字左右的中短篇。但“慢工出細活”,“跨界”的優勢在三三近期的創作中尤為顯現。
卡爾維諾說,“生活在用我們周邊的故事迅速繁殖”,而作家的任務便是用浸入體溫的文字將周邊迅速繁殖的故事提煉升華。深諳此道的三三,宛如一位虔誠地匍匐于人類隱秘花園中的靈魂捕手,憑借律師身份的嚴謹與專注,暗自窺探無望困境中人心人性的復雜與幽微。在三三的人物譜系中,親緣性是一個很明顯的特征,她善于從延綿的日常中,審視生命主線上血脈相連的親人,觸摸他們骨骼的溫度和心靈的回音。《暗室》中“所有哀戚與落淚都屬于我的舅舅明磊”,由介乎于長輩和朋友之間的舅舅的一場葬禮,連接起家族代際之間的命運故事;《瘋魚》則講述了十一歲的某個周六,舅舅舅媽帶著表妹來“我”家走親戚,“我”為了幾條視若珍寶的金魚,與六歲的妹妹“明爭暗奪”的經歷,并在故事的縫隙中串聯起舅舅飄搖起伏、亦真亦假的人生;《唯余荒野》中一對暮年男女久別重逢后再續情緣,而男方天性弱智的妹妹卻用近乎變態的恨意報復女方,由此展開了一場以親情為名義的較量。除卻小說人物的“親緣性”元素,三三亦樂此不疲地致力于對生命中各懷心事的普通個體的觀察與剖析:《暴雨如注》中兩對在斯里蘭卡旅途中偶遇的伴侶,《補天》里素未謀面、被“我”定義為網絡詐騙的神秘網友……
無論是血脈相通的親人,還是人生支線上的匆匆過客,三三都將其視為休戚與共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并通過觸摸各色軀殼下的情感神經與靈魂脈搏,破譯人心與人性的復雜密碼。生活是一部斑駁的心靈史,人置身于困頓之中的偏執與較量、沉靜之時的從容與寬恕,是三三破譯密碼的重要維度。《暗室》中舅舅明磊因對占卜預言的深信與重視,倔強地在異國他鄉深造學業,并獨自咀嚼物質的匱乏和情感的壓抑,最終用滿滿一抽屜未中獎的彩票宣泄內心的執念與虛無;祖父和母親仍不遺余力地對“弄堂里攬過多項第一”的明磊輸出鞭策與庇護,希望他“帶領家庭在上升的軌道大步流星”。而當考研前“我”與明磊的一次談心時,他得以放下焦灼與執念,以過來人的經驗引導我持一顆平常心,從容應對人生的考試。一生凌厲要強的外公炳南在外婆病逝的第四個月,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走向第二段婚姻;而當逐漸走向人生的盡頭,他的意志力渙散如抽絲,“已成為一口深井,心平氣和地接受丟入胸口的一切”。《唯余荒野》對人性這一矛盾而合理的特質的解讀,亦十分明顯。當她與邵老師暮年再續姻緣,早年和丈夫妹妹早娘的矛盾糾葛也延續到了新的婚姻生活之中。邵老師的優柔懦弱讓她與早娘的敵對和怨念在劍拔弩張中愈演愈烈,而他于無數深夜對母親、故鄉的喋喋不休的念想亦構成了這無解之結的沉重一環;當面臨生死訣別,她似乎從命運之門中突然覺醒,徹底失去了爭搶的雄心,甚至感同身受了早娘變態恨意背后的無奈與痛苦。三三對人性這一雙重屬性的透視與辨析,匯成了人之為人的精神張力,使其以更加飽滿的姿態歷盡塵世百態;同時也構成了敘事的內在動力,在推進情節發展的同時,也提升了小說的內涵。
對死亡的書寫與審視是三三小說中的另一個母題。三三曾將小說比喻為“冥河中浸泡過的肉身”,并自稱是一個“失敗的阿喀琉斯”。人作為現實世界中的血肉之軀,生老病死用平等而博大的胸懷接納眾生,這也是人之為人本身的悲劇性與終極困境。正如小說中寫道:“人們秉持著精通變調的天性,在一連串無邊無際的布景中進行集體即興創作,而殊途同歸的終點唯有死亡。”《暗室》中舅舅明磊因心肌梗塞失去生命,外婆美蘭因腦溢血停止心跳,外公炳南命運的休止符是一場心臟病。一場場灰色的葬禮融合著上海十二月的冷寂與凄寒,縈繞在小說的毛孔間隙。《唯余荒野》一出場便彌漫著死亡的氣息:“她本來以為重逢之地將是黃泉,他們之中先到的那個推開孟婆湯……在死亡將他們收網之前,她和邵老師在江春飯店碰頭了”,而一切又以邵老師的病逝終結。
難能可貴的是,90后的三三在書寫“死亡”這一宏大命題時,并未停留在對死亡表面屬性的苦吟與嘆息,而是透過死亡的鼻息,去感受人們在生死之間的情感律動和靈魂閃光,發掘死亡背后的意義。也因此,三三的小說自然地流露出一種成熟的審美調性,這既是她“律師背景”跨界寫作的優勢,也是她相比當下90后新生代作家更為異質和珍貴的地方。當《暗室》中外公炳南出于責任、憐憫亦或是情感需要,再次與人共結連理并給予了法律的保障。在生命的盡頭,即使日子過得冷寂艱辛,但中山裝上一粒不落的紐扣和珍藏畢生、交接到“我”手中的船廠琺瑯紀念章,毫不吝嗇地流露出他對生活的信念和對生命延續的敬畏。母親放下外公匆匆再娶的芥蒂,用探視與陪伴昭示了愛的原始與純粹。三三將文本中家人關于“小說不要寫得太陰暗”的叮囑延續到了現實創作中,從《暗室》的上下篇選用的標題“陽面·谷旦”、“陰面·南山”,我們便可窺一番。“谷旦”一詞源自《詩經·陳風·東之門》“谷旦於差,東方之源”,意為晴朗美好的日子。“南山”取自“壽比南山”,是對美好生命的祈愿。“谷旦”與“南山”這一對抽象、看似無關的語詞,凝聚著三三對生命的體察與認知:生與死都那么復雜,很難定義哪一種更值得,但每個人都憑借超越自己想象的堅韌,努力活著。
這種成熟的審美調性還體現在小說理性通明的敘述語調和節奏上。三三在一次訪談中表達了自己的創作觀:“我更想構建的是人與人之間那種難以定義的關系,短暫而無望,并且這一切都是在理性控制之內的。”三三根植于日復一日的生活現場,一邊熱忱地參與,以捕獲洞察顯微的能力,培育文本的現實主義品格;一邊耐心地注入理性的基因,以旁觀者的通透闊達提升作品的準確性和力量感。作為一個“熱忱的旁觀者”和“真誠的跨界者”,三三將感性領悟和理性思辨融會貫通,并巧妙地用充滿張力的語言消解了理性思辨的枯乏和說教意味,使作品呈現出一種深邃而廣闊、豐盈而柔韌的質地,可以說是當下一位頗具潛力、未來可期的90后作家。
音樂詩人萊昂納德·科恩說:“萬物皆有裂隙,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我想,無論困境和苦痛構筑的暗室結構多么嚴謹精致,總有裂隙存在。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像三三一樣沿著裂隙的方向,做暗室里的捕光者。因為暗室之外,必是無邊無際、溫暖人心的光明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