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股份有限公司法律事務部 李 群/文
截止2017年12月31日,全國頒證運輸機場229個,全年新增機場11個,旅客吞吐量千萬級機場達到32個;全行業運輸飛機為3296架。隨著我國民航運輸量的不斷增加,不論是飛機數量還是航班量陡然增加,機場運行日益繁忙,運行壓力不斷增加。在此巨大的運行壓力之下,出現任何業務過失在所難免。
我國刑法只在立法中規定了犯罪的質,而就定罪的量由司法機關在司法過程中進行規定,故《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危害生產安全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造成直接經濟損失100萬的安全生產事故應劃入業務犯罪的范疇。
根據2015年波音公司公布的波音飛機的價格來看,波音民用家族中價格最低的產品是B 737-700,售價8060萬美元,約合人民幣5億元。而價格最高的則是B 777-9 X,價格4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4.82億。刮碰如此高額的航空器,其維修費用自不待言。然而,這種不考慮航空器的過高價值,一刀切地以造成直接經濟損失100萬來確定犯罪起刑點的作法,有違刑法過失犯罪設定的初衷。故此,對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起刑點的探討,無論是豐富業務過失理論,還是對民航行業的運行實踐都顯得尤為必要。
要定義起刑點,必須了解罪量這一概念。罪量是犯罪概念存在數量因素的特定法律語境下的一個犯罪成立條件,其是指在具備犯罪本體要件的前提下,表明行為對法益侵害程度的數量要件。罪量主要由數額和情節兩個要素組成,而數額和情節的具體標準通常由司法解釋規定。由此,起刑點是指將某種行為認定為犯罪,并對行為人施以刑罰的最低限量標準。
我國刑法第13條在規定犯罪概念的同時,又規定了認定犯罪的罪量限制,即一切危害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安全,分裂國家、顛覆人民民主專政的政權和推翻社會主義制度,破壞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侵犯國有財產或者勞動群眾集體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私人所有的財產,侵犯公民的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其他權利,以及其他危害社會的行為,依照法律應當受刑罰處罰的,都是犯罪,但是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不認為是犯罪。
我國犯罪概念采用形式定義和實質定義的方法,即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并且觸犯刑事法律、應當受刑罰處罰的行為。但由于我國在關于社會危害性的內容規定上具有不確定性,因而在某種程度上模糊了犯罪刑事不法與行政不法的界限。由此看來,對犯罪概念的不同理解會影響犯罪的內容、范圍及犯罪圈的大小,必然也會影響到起刑點的劃定標準。這也形成了在刑法分則中,對于不同的犯罪構成,起刑點也有具體的規定的局面。
業務過失犯罪屬于犯罪的一種,其是指業務人員從事具有發生一定侵害法益結果危險的業務時,疏忽業務上的必要注意,由此形成業務過失犯罪。
業務一般是一個人的或者某個機構的專業工作。刑法上所謂的“業務”是指個人基于其社會地位繼續反復所執行之業務,其主要部分之業務,固不待論,即為完成主要業務所附屬之準備工作與輔助事務,亦應包括在內。且此項附隨之業務,不問其與業務系直接或間接之關系,均屬于其所執行之業務范圍。業務的構成要件,主要包括了(1)從事業務之人;(2)從事的具有危險性之事務;(3)須基于反復、繼續之意思而執行事務。
嚴重的業務過失將導致生產安全事故的發生。從這個意義上說,業務過失犯大多為結果犯。從刑法分則規定的具體業務過失來看,絕大多數罪名的成立都需要有“發生重大(傷亡)事故”、“造成(其他嚴重后果”等條件,并把“后果特別嚴重”、“情節特別惡劣”等作為加重處罰的情節。
根據《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相關安全事故等級劃分的規定,只有造成3人以下死亡,或者10人以下重傷,或者1000萬元以下直接經濟損失才能構成一般事故。同時,根據我國《刑法》的規定,對于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的,可以免于刑事責任;但是可以根據案件的不同情況,予以訓誡或者責令具結悔過、賠禮道歉、賠償損失,或者由主管部門予以行政處罰或者行政處分。
然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危害生產安全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相關規定,發生安全事故,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認定為“造成嚴重后果”或者“發生重大傷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嚴重后果”,對相關責任人員,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1)造成死亡一人以上,或者重傷三人以上的;(2)造成直接經濟損失100萬元以上的;(3)其他造成嚴重后果或者重大安全事故的情形。上述規定,可以看成在具體的社會實踐中,相關司法部門對包括業務過失在內的生產安全犯罪設置了較低的起刑點。
業務過失犯罪,顧名思義是在業務活動中由于過失而造成嚴重危害后果所致。就業務過失犯罪這一類罪而言,注意能力的要求以及注意義務的履行對業務過失罪的定罪和量刑有著重要的參照價值。另外,刑法分則明確要求業務過失行為只有造成嚴重后果時才可定罪,如何正確揭示“嚴重后果”的含義成為認定業務過失犯罪與非罪的關鍵。看一種制度能否適用,應當結合其賴以存在的社會土壤進行分析。從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的情形來看,其主要是因場內設備操作不當,造成其所操作的設備與航空器發生了刮碰。由于民用機場復雜的運行環境,涉及的運行部門較多,故導致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的原因是多樣的。
從目前各民用機場的運行保障能力來看,民航業的迅猛發展致使現有機場的保障能力受到了極大的挑戰。地面資源的挖潛能力有限,日益增長的旅客吞吐量與民用機場保障設施不足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致使停機坪機位的數量、停機坪服務車道以及機坪附屬設施都呈現供不應求的狀態。民用機場保障設施不足給地面設備操作人員認知能力也帶來了挑戰,進而對民用機場地面設備操作人員的注意能力,即設備與航空器發生刮碰的結果預見能力和結果避免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需要地面設備操作人員在人類認知能力下,既盡可能有效避免刮碰航空器結果的發生,又盡可能地在民用機場保障能力不足的情況下來推動民航業迅猛的發展。這種注意能力的要求,顯然超出了一般業務過失的范圍。
行為人的注意義務均來自于有關規章制度的要求,因而業務過失犯罪中注意義務均為法律法令所要求的義務。目前,我國民航已出臺飛行、維修、機場、空管、空防等專業的安全管理體系建設指導材料,各專業指導材料之間差異較大。從現行民用機場地面保障的相關規章來看,因上述規范之間存在不一致的情形,故很難判斷民用機場地面設備操作人員是否履行了注意義務。如《運輸機場運行安全管理規定》中規定保障車輛對接航空器時的速度不得超過5千米/小時,而在《民用航空器維修 地面安全》第24部分《勤務車輛停靠民用航空器的規則》中,規定勤務車輛接近航空器時行駛速度不超過3千米/小時。規范的不一致,故而難以判斷行為人是否履行了注意義務。
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的業務過失,絕大多數只有經濟損失,沒有人員傷亡。另外,相對于造成同樣大小的經濟損失來講,行業不同,行為人應當承擔的刑事責任也不應當相同。對應高額價格的航空器,其刮碰修補價格也相對偏高。因此,對于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是否定罪除了應考慮行為人主觀過失的程度,最為主要的是考量發生事故企業的工作性質,以及所造成的經濟損失對企業發展影響的大小等方面的因素,亦即起刑點的認定。
對于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過失一味適用統一的安全生產事故標準進行定罪,則難以做到科學、靈活,甚至有違罪刑相適應的原則。顯然,僅就造成直接經濟損失100萬來劃定犯罪的起刑點,對于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的業務過失而言有失公允,也有違現有刑法預防社會危害性規定的初衷。
近年來,伴隨著民航業的迅速發展,民用機場運營資源和運力長期飽和,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的事故時有發生。在法律規定和司法解釋中,有關造成直接經濟損失的起刑點定位損失100萬元以上,對照《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的規定,事故等級達到“一般事故”級別即可對有關責任人進行刑事追責,客觀上存在起刑點較低的情況。然而,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對生產安全事故責任人進行刑事追責往往采取十分謹慎的態度。
目前,國內尚沒有對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事故責任人進行刑事起訴的案例。這也表明了在民航管理和司法實踐中,對于因過失而非主觀惡意造成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事故并沒有認定為業務過失犯罪,對上述業務過失的懲處也多采用行政和經濟的處罰方式。與此同時,考慮到民用機場地面設備刮碰航空器的業務過失是在行為人為民用機場地面保障服務工作過程中發生的,大多是源于行為人職業道德感缺乏、社會責任感淡薄,故而從刑法教育的角度出發,培養業務行為人的職業道德和敬業精神,增強其社會責任意識顯得尤為迫切。通過教育宣傳、培養責任心、提高業務素質充分發揮行為人的主觀能動性也是更為有效的預防業務過失犯罪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