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國》中的違反合作原則會話分析

摘 要：《雪國》中兩位主角島村與駒子的對話大量地違反了合作原則，而且都屬于格賴斯所說的說話人有意違反合作原則，對話雙方都能理解的情況。究其原因，在于兩人真摯的愛意以及對于愛情前途的無望。

關鍵詞：合作原則;會話含義;格賴斯;《雪國》

0 引言

美國著名語言哲學家格賴斯認為，在人們交際過程中，對話雙方似乎在有意無意地遵循著某一原則，以求有效地配合從而完成交際任務。基于此，他提出了合作原則的理論。

作為川端康成的諾貝爾獎獲獎作品，《雪國》一直以其優美而富有哀傷的筆觸受到世人的贊美。從小說整體的內容來看，并沒有過于激烈的情節沖突，而是大量地描寫人物的對話、環境。其中，以島村與駒子兩位主角的對話最為重要，從合作原則的理論來看，兩者的對話大量地違反了合作原則。

1 合作原則與違反合作原則

美國語言哲學家格賴斯（H.P.Grice）于1967年在哈佛大學作演講時，在第二講“Logic and Conversation”中正式提出了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會話含義（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以及違反合作原則的4種情況。

1.1 合作原則

格賴斯認為，人們在進行言語交際時，為了保證會話的順利進行，談話的參與者會遵守一些原則，其中之一就是合作原則。會話的參與者在某種意義上有著一個相同的希望能夠相互理解的目的或者說是一個方向，這就使得參與者在言語交際時必須遵守合作原則。

合作原則有4條準則及相關次準則：

（1）量的準則（The maxim of quantity）：指所提供的信息的量。第一，所提供的應該滿足交際所需的信息量;第二，所提供的不應超出交際所需的信息量。

（2）質的準則（The Maxim of Quality）：確保所說的是真實的。第一，不說自己知道是虛假的話;第二，不說缺乏證據的話。

（3）關聯準則（The maxim of Relevance）：所說的話應是相關聯的。

（4）方式準則（The maxim of Manner）：所說的話要清楚明白。第一，避免晦澀;第二，避免歧義;第三，避免冗長;第四，要井井有條。

這4條合作原則的準則中，前3條針對的是會話參與者所說的內容，也就是說為了達成會話共有的目標，會話參與者所說的話必須是相互關聯的、真實的，在量上應該是恰如其分的。而第4條方式準則則是闡述的會話參與者說話的方式，有的學者將其歸為“明了的原則”（莫莉莉，1999：58），說的是要用精練的、邏輯清晰的語言清楚明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格賴斯認為只有會話參與者們自覺遵守了合作原則，才能保證他們的語言交際能夠有意義地進行下去。

1.2 違反合作原則

在提出合作原則的同時，格賴斯也注意到，人們常常不遵守這些準則，也就是所謂的“違反合作原則”的現象。

要想闡明違反合作原則，首先要明確的是會話含義的概念。格賴斯將會話中隱含的意思稱為“會話含義”（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它又分為一般性會話含義（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和特殊性會話含義（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區分它們的標志是是否需要特殊的語境，需要特殊語境理解的是特殊性會話含義。而特殊性會話含義正是來源于違反合作原則的現象，反過來也可以說，正是想要表達特殊性會話含義，會話參與者才違反了合作原則。

格賴斯又將合作原則的違反分為4種不同的情況：

（1）在聽話人不知道的情況下，說話人違反了合作原則，很容易產生的后果就是聽話人被欺騙，如“說謊”行為。

（2）說話人由于一些情況，使得某些準則相互沖突，不得不違反一條準則

而維護另一條。

（3）聽話人、說話人都知道的對于合作原則的有意違反，在這種情況下二者都能理解其中的會話含義。

（4）說話人公開宣布不遵守合作原則的情況，如“無可奉告”等言語。

本文正是根據格賴斯的會話含義理論，以違反合作原則的現象為角度，對《雪國》中島村與駒子的對話進行分析，以探明二者究竟是出于何種原因在對話時大量地違反了合作原則。

2 《雪國》中的島村與駒子

1968年，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獲諾貝爾文學獎。川端康成獲獎的作品有3部，其中國際影響力最大，被譯介到海外最多的作品就是《雪國》。

《雪國》主要講述了有婦之夫島村——東京的舞蹈藝術研究家，3次前往雪國的溫泉旅館，與當地一個名叫駒子的藝妓、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女葉子之間發生的感情糾葛。

縱觀整部《雪國》，會發現整個故事并沒有太過跌宕的故事情節，更多的是對環境的描寫，對島村與駒子二人對話以及心理的描寫。其中尤以對話描寫最為突出，文中經常可以看到大幅的篇章都是以對話的形式完成的。

日本人，尤其是跨入現代之前的日本人，對待會話的態度可以算得上是嚴謹的，這是由于日本人重視交際，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尊重、理解交際對象的習慣。再加上在進入現代化之前，日本人存在著階層之分、男女之別，身份高低不同、男女有別的兩者在對話時就更注意自己的言辭了。很顯然，從階層來看，島村是出身東京的富裕階層，是客人，駒子是出身鄉下的藝伎，是陪侍;從男女來看，島村是男性，男權至上，駒子是女性，理應順從。也就是說，從二者的關系來看，在對話的過程中，兩人的話應該是嚴格遵守合作原則的。但從實際來看，二者的對話卻大量地違反了合作原則。根據筆者的考察，這種大量的對于合作原則的違反恐怕是由島村與駒子之間感情的真摯以及二者不約而同地對他們的愛情前途抱有一種無望的態度造成的。接下來筆者就以具體的例子來證明這一點。

3 島村與駒子違反合作原則的會話分析

格賴斯在論述一般性會話含義和特殊性會話含義的區別時，提出二者的區別就在于是否需要依靠語境來表達。那么要想對違反合作原則的對話進行分析，也必然離不開對語境的解讀。

3.1 島村與駒子違反量的準則的會話分析

例1：

（駒子抓住島村的手）

駒子：“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

島村：“不是右手，是這個啊！”

駒子：“嗯，我知道。”

（駒子掰開島村的拳頭將臉貼上去）

駒子：“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

島村：“噢，真冷啊！我頭一回摸到這么冰涼的頭發。”①

這一整段對話是小說中島村與駒子的第一次對話，背景是島村第二次來到雪國，見到了心心念念的駒子，駒子也盼來了等候已久的島村。島村伸出左手，說自己的左手最記得駒子。這時駒子抓住島村的手問“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島村的回答是“不是右手，是這個啊”，很明顯島村的回答違反了量的準則。這個地方駒子真正在乎的是哪只手記得她？很明顯不是，她想問的是島村是否還記得她。但島村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說駒子抓錯了手。這種逃避正表現出了島村與駒子二人復雜的情感糾葛，二者相互愛慕卻又對愛情前途毫無信心的糾結。

雖說無法明言，但對島村懷有熱烈情感的駒子仍沒有放棄，而是又一次問到“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面對再一次駒子真摯的提問，島村仍是選擇了逃避，回到“噢，真冷啊！我頭一回摸到這么冰涼的頭發”。這句話既違背了量的準則，又違背了關聯準則，將島村對這段感情的怯懦體現得淋漓盡致。

因此，這一段話中島村面對駒子兩次相同的提問，都采取了轉移話題的方式，沒有給出駒子想要的信息量，違反了量的準則。并且屬于二者都知道的對于合作原則的有意違反。而究其原因，都是島村對于自己與駒子的感情并無希望，因而面對駒子炙熱的愛情提問采取的是怯懦的態度。

3.2 島村與駒子違反質的準則的會話分析

例2：

島村：“你們兩人要是在那個港市待下去，也許現在就在一起生活了吧。”

駒子：“我想不會有這種事。”

這段對話是島村與駒子談起駒子師傅的兒子，也就是她的“未婚夫”時的對話。島村覺得如果兩個人沒有分開就會結婚生活在一起了，但駒子聽到后斷然否定了這種可能。事實真的是這樣嗎？從駒子上文中說的她被賣到東京時只有師傅的兒子一個人來送她，而且這件事被記在了她第一本筆記本的開頭來看，島村說的話是極有可能的。因此她的否定是沒有依據的，也就違背了質的準則中“不說沒有根據的話”這一條。并且她這次對于質的準則的違反也是有意為之，且島村也心知肚明，也就是屬于格賴斯所說的二者都知道是違反合作原則的這一情況。而她這樣做的原因也不難推斷，誰會當著自己情郎的面說自己曾經喜歡過另一個男人，還差點跟他結婚了呢。因此，這次駒子對于質的準則的違反也源自她對島村深深的愛意。

例3：

（駒子留宿島村旅館房間）

島村：“怎么啦？”

駒子：“我要回去了。”

……

駒子：“不回去了，就在這里等到天亮。”

島村：“沒意思。不要鬧別扭了。”

……

駒子：“我要回去啦。”

島村：“何必回去呢。”

這段對話中，駒子兩次提到“我要回去了”，但中間又說“不回去了”，而且從結果來看，她并沒有回去，就在島村的房間睡了一晚。因此，很明顯此處所說的兩句要回去的話都屬于假話，也就違背了質的準則。并且是有意的，兩人都能體會到她的意思的情況。分析原因，可以看出，此處之所以駒子明明是不想回去，卻一直嚷嚷著要回去，正是由她對島村的款款深情與她看不到二人愛情希望的矛盾所致。她一方面知道自己不應該留宿島村房間，不應該將這段感情繼續維持下去，但是她卻抑制不住對島村炙熱的感情。

3.3 島村與駒子違反關聯準則的會話分析

例4：

島村：“噢，真冷啊！我頭一回摸到這么冰涼的頭發。”

駒子：“東京還沒下雪嗎？”

“雖然那時候你是那樣說了，但我總覺得那是違心的話。要不然，年終歲末，誰還會到這樣寒冷的地方來呢？”

例4與例1屬于同一段對話，都是這本小說中所描寫的島村與駒子的第一次對話。背景是島村第二次來到雪國與駒子的初次相見。駒子上一句話還在說著“東京還沒下雪嗎”，下一句話卻突然轉到了島村第一次來雪國時島村說的話上。這違背了合作原則中的關聯準則。并且是駒子有意為之的，二人都能理解的違反合作原則的情況。結合前文駒子兩次問島村是否記得她，這個地方仍然表達出的是駒子迫切希望島村能夠正面承認對自己的愛戀，反映出的是駒子對于島村深深的愛意以及對于兩者感情關系的患得患失。

例5：

駒子：“一年一次也好，你來啊。我在這里的時候，請一定一年來一次啊。”

“回老家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還會出來做買賣呢。連滑雪板都給了人家才回去的。要說能夠做到的，就只有戒煙了。”

在駒子所說的這兩句話中，第一句是對于島村的真情囑托，囑托島村一定要再來看自己，至少一年來一次，下一句卻突然轉到了說自己滑雪板、戒煙的事，有意地違反了關聯準則，且島村也能明白她的意思。在這生硬的話題轉換之間，體現出駒子并沒有期望得到島村的回應。一方面是深情而強烈的囑托，另一方面則是并沒有期望得到情郎的回應。這正體現出了駒子對島村炙熱的感情以及對二人愛情前途的無望。

3.4 島村與駒子違反方式準則的會話分析

在島村與駒子違反合作原則的對話中，違反方式準則的會話是最多的，而且基本是駒子所說的話違反了避免冗長這一次準則的形式，表達了駒子見到島村的喜悅以及希望島村能夠更多地理解自己的迫切心情，體現出了駒子對島村的濃濃愛意。

例6：

駒子：“帳房有人嬉笑著告訴我說：‘小駒，到山茶廳去看看吧。真討厭啊！剛送阿姐上了火車，……又過一年了，這人是一年才來一次嗎？”

島村：“我也吃過那種豆餡包子哩。”

駒子：“是嗎？”

“真沒意思。從前無論辦什么事都很齊心，可是如今個人主義漸漸抬頭……她在我們這兒最受器重啦。”

島村：“那個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結婚還是繼續操她的舊業？”

駒子：“阿姐這個人真可憐，以前的婚事吹了才來這兒的。”

“那坡道半路上有間新蓋的房子，是吧？”

島村：“你是指那間叫菊村的小飯鋪？”

駒子：“是啊。阿姐本來是要嫁到那家店鋪去的，……我們雖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確也碰到過形形色色的人啊。”

這段對話中駒子與島村進行了兩次話題的轉換，最終轉到了隱退的藝伎“菊勇”的身上。從形式來看，仍然是島村話少、駒子話多的形式。從內容來看，駒子是借講述菊勇的可悲身世，表現出自己身世的可悲，而這種可悲正是來源于她對于與島村二人愛情前途的無望。

4 結語

從格賴斯的合作原則來看，《雪國》中島村與駒子的對話多次違反了合作原則，而且基本上都是屬于格賴斯所說的說話人有意違反且聽話人也能理解的這一情況。究其原因，都是源于二人之間真摯的感情以及對二人前途的無望。正是這種感情糾葛使得二人超越了身份、地位之間的差距，違背了日本人固有的合作意識，頻繁地違反了合作原則。

注釋：①本文中所有例子均來源于《雪國》的葉渭渠譯本，括號里的內容以及說話者由筆者添加，便于理解。

參考文獻：

[1] 何自然.語用學概論[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6.

[2] 雪國·古都[M].葉渭渠，唐月梅，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9.

[3] 莫莉莉，言語交際中違反合作原則現象芻議[J].外語教學，1999，20（3）：58-62.

作者簡介：荊龍飛（1995—），男，日語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日本文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