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猛補
(溫州市圖書館,浙江 溫州 325009)
章嚞(1249—1325年后),字德元,號春谷,溫州平陽章均垟人(今蒼南)。曾任永嘉縣學教諭、翰林院國史院編修官,是元代著名的方志學者和文學家。其一生編纂方志之多,不僅為元代之最,且在歷代也屬罕見;文學成就不凡,二次因賦作得官,是元代南人獻賦得官的典型,名盛一時。然《全元詩》僅收錄其詩一首,且有爭議。同時,其生卒年歷來文獻記載不確,而元代人著作中還將其姓或名誤記。故對其著作及生平一一考述,特以彰之。
大德年間(1297—1307年),章嚞在永嘉縣學教諭任滿時編成。林景熙《平陽州志序》:“會前永嘉教諭章嚞德元修《永嘉縣志》成,捧路檄來補平陽、瑞安二屬《州志》。”[1] 432林《序》寫于大德十一年(1307年),又云“前永嘉教諭章嚞”,說明章嚞此時已離職,修志必在此前。洪煥椿《浙江方志考》誤為“修于至大、延祐間”[2]。關于此志書名,孫詒讓“考明《文淵閣書目》十九,有‘溫州路《永寧志》八冊,又《永寧志》一冊’,舊《通志》、府縣志所載元時地志,別無所謂《永寧志》者,疑即章《志》,本以漢縣名書,與陳氏《永寧編》相類。霽山《平陽州志敘》,據當時縣名言之,故曰《永嘉縣志》耳。”[3]并認為其書名當為《永寧志》。又尹廷高《章春谷編永和(寧)志成》詩:“地圖東盡海云邊,撰集如今洵可傳。九斗光華歸杰作,千年文獻續遺編。登臨往跡跨靈運,抵牾人空識馬遷。自嘆三家村里客,得來紙上考山川。”[4]尹廷高,處州遂昌人,有《永嘉秩滿代者未至思歸》 《送永嘉宰王吉卿滿任》詩。考王安貞字吉卿,大德七年至十年(1303—1306年)為永嘉尹,知尹廷高掌教永嘉,作《章春谷編永和(寧)志成》詩當在此時,由此推知《永寧志》編成亦在此時。
平陽州判官皮元延前永嘉縣教諭平陽章嚞、西安教諭陳天佑統集編成《平陽州志》,為平陽縣第一部志書。《元史藝文志》有著錄[5]。據林《序》:“平陽舊無志。何以無志也?溫屬縣也。土地、人民、政賦附見于《永寧編》、《永嘉譜》者往往而略。”“會前永嘉教諭章嚞德元修《永嘉縣志》成,捧路檄來補平陽、瑞安二屬《州志》。”“廩館之,共筆札。德元祖述《編》、《譜》,搜舊聞,訪殘刻,山林遺錄,官府近制,無不博詢旁采,增昔所無,續今所有,而定去取于侯。其友前西安教諭陳天佑孝章,相與匯集,手抄窮日夜,不為無助。”“繼而謝公振孫來守是州,捐俸率先鋟之。”“德元以侯令屬予敘,于是乎書。”[1] 432《平陽州志》明弘治時尚存,王朝佐等《東嘉先哲錄(外兩種)》引之[6]。又舊志有“陳德昭字處晦,號東皋。兄弟三人同居孝友,有遺之占城三犬,其一斃,其二悲號三日不食,人以為和氣所感。章編修嚞紀其事。”[7] 408當為《平陽州志》佚文。
未見著錄,僅見林景熙《平陽州志序》,章嚞于大德十一年前后奉溫州路檄編《瑞安州志》。
《文淵閣書目》[8]《元史藝文志》并作“十冊”。《弘治溫州府志》十人物《章嚞傳》:“至大庚戌(1310年)修《溫州路志》。”“時永嘉有夏開先者,世著儒業,治喪不用浮屠,鄉里尊之,與嚞同事纂修。夏開先字景妝,永嘉人。”[9] 258據程鉅夫《章德元近稿序》:“君名嚞,嘗著《東嘉郡志》二十卷,甚有法。”[10] 26可見,又名《東嘉郡志》。書佚于明后,《永樂大典》尚有殘篇斷簡;此書張國淦《中國古方志考》有《溫州路志輯佚》。林景熙《鹿城晚眺》詩章祖程注引《溫州路志》:“歸附后,軍民官不相統攝,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分為一十七翼,各有千戶鎮守,皆周歲更戍焉。”[1] 231涉及兵制,彌足珍貴。《弘治溫州府志》收錄二條,均作《元志》。溫州路達魯花赤兼管內勸農事有伯帖木兒(拜特穆爾),蒙古人,“大德十一年夏四月,拜特穆爾來守是邦”“乃召郡博士及群士之賢者修其圖志,求古今之遺跡,山川之勝概,為之臺榭游觀,樂民之樂,而政成矣,至大三年受代去。”[10] 22其圖志就是《溫州路志》,郡博士應該指章嚞,其年齡、資歷、學識都符合任職條件,此時章嚞已為溫州路儒學教授,受拜特穆爾之召而編纂路志。
《文淵閣書目》不著撰人,《元史藝文志》無冊數,《弘治溫州府志》書目有著錄,并云:“延祐己未(六年)自翰林還里,重修《東甌志》。”[9] 258據趙鳳儀《六書故序》:“延祐戊午,予來領郡,命其孫隆出諸家藏。”“予既鋟《四書》與《郡志》,明年捐奉廩以倡刻而庋諸閣。”[11]趙鳳儀延祐五年(1318年)任溫州路總管,延祐六年(1319年)捐俸廩刻印成書,延祐七年(1320年)為《六書故》作序,足證《弘治溫州府志》云其任總管時間在延祐四年(1317年)當誤。《東甌志》久佚,據任敬《溫州府圖志序》:“余承命來守于溫二年矣。庶務繁劇,未遑他及。洪武十一年(1378年)夏,會省部以修圖志責成郡縣,于是屬府學教授徐宗起,永嘉縣學訓導張升,集四邑之耆年宿學,相與采摭、討論、考究《延祐東甌志》,而續補其所未備者。”[9] 635可見,洪武十一年修的《溫州府圖志》以此志為藍本。
《文淵閣書目》不著撰人,《元史藝文志》無冊數。此志是應臺州路總管趙鳳儀之聘,取陳耆卿的《嘉定赤城志》增刪成。章嚞《永盈倉記》有“至治三年(1323年)九月,總管趙侯瑞卿視倉”[12] 132的記載。趙鳳儀字瑞卿,任臺州路總管當在此時,章嚞編纂時間亦同。至于書名,劉紹寬云:“按吳承志《縣志稿》云:‘《雍正通志·藝文類》載楊敬德《赤城元統志序》:‘永嘉章嚞取成書改作命曰《天臺郡志》’。按《天臺郡志》名殊不典,據舊志經籍目錄載,嚞所修《溫州路志》 《東甌志》諸目,似嚞立名本自分折古今,不應有此。錢氏大昕《元史藝文志》于《天臺郡志》下援《文淵閣書目》引州路志十冊《臺州路志》,即嚞書,疑《天臺志》乃《路志》中刪出之外志,以其不合志體,故如《東甌志》例,別標名目。詆嚞者惡其改易舊志,因而誣之。’今按:吳說甚辨,惟省府縣志皆言章著《天臺郡志》,無言作《臺州路志》者,茲仍其舊未敢輒改。”[7] 510在宋元人的筆下,以“天臺”稱謂臺州可謂蔚然成風,故書名應作《天臺郡志》為是。
章嚞《春谷集》,《弘治溫州府志》有著錄[9] 488,又名《章德元近稿》。程鉅夫《章德元近稿序》:“近得東嘉章君德元,與予同史館,年相近也,道相似也,又敦信而愷弟,古君子人也,心甚好之。乃時與之談,向如淫聲美色而遠之者,如沐猴衣冠,執干而舞,非不俯仰中節,投之以果,則不覺攘臂而起矣。此非絕之不深,制之不嚴,為知者然也。君之詩若文,質厚而氣和,壹以理為主,蒼然正色,貫松柏而后凋,不知世之知君者復幾人也?安知數十年后無索君于茫洋之間、溟滓之外者耶?予之所謂欲謝去者,行見之矣。如為君一言。”[10] 26程鉅夫(1249—1318年),延祐三年(1316年)由翰林學士承旨致仕,為章嚞翰林院上司,其序當寫于延祐二年(1315年)。這年所寫《溫州路達嚕噶齊拜特穆爾德政序》,系“編修章德元縷縷為予道之,且屬予序。”[10] 22兩人關系甚密,其與章嚞“年相近”,可見,章嚞當也生于1249年左右。
《全元文》卷一〇二一收有章嚞《風潮賦》 《永盈倉記》 《集仙宮上真殿記》 《東岳行宮記》 《本齋王公孝感白華圖傳》[12] 130。其中最著名的是大德元年(l297年)所寫的《風潮賦》。那年七月十四日,溫郡風潮海溢,廉訪司僉事完顏貞、行省都事鮮于樞來兩州視災賑恤。完顏貞有《海潮》詩以紀其事。章嚞便援筆寫了一篇《風潮賦》,賦中描述臺風海溢的形勢,受災觸目驚心的慘象,提出賑災的要求。“桑田幾變滄海, 滄海幾變桑田。”[12] 130章嚞感慨沿海地區在遭受海患時的環境變遷。面對如此災難,看著家園被毀,“俄而混汪湟、迷田疇、圍山岳、汩陵丘。禾登場而梗泛,茅罣林而桴浮。片片翔鴛瓦,層層壓蜃樓。小屋如蹶塊,大屋如行舟。”[12] 130財產損失巨大,人員傷亡更是慘重,“搜遺驅于狼藉,歷尸堆之稠疊”[12] 130。《風潮賦》展示了平陽海溢所帶來的破壞場景,雖然用了很多晦澀的詞語,讀之仍然讓人動容。鮮于樞讀后十分賞識,推薦其為永嘉縣學教諭。延祐初章嚞到京都,時獻《漢圖會同賦》,又被推薦任翰林國史院編修官。
《集仙宮上真殿記》末署:“延祐四年正月日翰林國史院編修官東嘉章嚞春谷甫記。”[12] 133又據太倉州東門海寧寺鐘樓,章嚞有鐘款銘正書陽文,亦題為延祐四年歲次丁巳十月甲子朔起十日癸卯[13]。此年其在江蘇。
溫州郡城東岳行宮在華蓋山麓太玉洞天之西,延祐元年(1314年)毀于火。《東岳行宮記》有“經始于延祐五年八月,迄明年正月而大備”[12] 137。《東岳行宮記》寫于延祐六年,章嚞已回溫州。
《本齋王公孝感白華圖傳》為王都中而作。王都中字元俞,自號本齋,霞浦赤岸人。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王都中的父親王積翁在出使日本途中去世,他的母親在北京凈垢寺出家為尼,后到平江住持陽山妙凈寺近四十年,“趺坐而逝”。王都中“聞永嘉心樂周真師潛棲卻粒有道,不遠千里延至家庭。癸亥三月朔,設黃籙以展孝思。”[12] 13靈堂前放一個花瓶,二十多天“其花半萎,中有一萼,天然融結,狀類桃實,非花非果,玉質縠章,宛分三脈,日漸以腴。燭之,內外映徹如凈瑠璃。”[12] 135王都中因此繪制了一幅《白華圖》,當時著名詩人張翥、李士行等二十人作題識贊詠,章嚞為之作傳,署“前翰林國史院編修官章嚞撰”,記載了王都中孝敬母親的故事,而東嘉鄭僖又補《白華三章》以美王都中之孝感。此傳是由于簫臺(樂清)道士周心樂的關系,在癸亥即至治三年而作,周心樂乃得道之士。朱晞顏(1221—1279年),字景淵,長興人,曾為平陽州蒙古掾、樂清長林丞司,有詩稱贊:“簫臺周心樂以濓溪自家意思扁其所居之室為賦短詩:真人絕浮偽,一室逃虛空。軒窗敞寥廓,八面俱玲瓏。悠然會眾妙,納此靈襟中。鳴琴弄秋月,灑墨吟春風。至令千載閑,黙與前人通。驢鳴共草色,是樂真融融。癡人不解事,說夢追前蹤。蒙頭但熟睡,日影東窗紅。”[14]所居“長樂道院去縣西二十五里,在茗嶼鄉合湖橋東”[15],可知周心樂是章嚞的同鄉好友。
《永盈倉記》有“泰定乙酉,雨旸時若,其占為有年”[12] 132。泰定無乙酉,乙酉當為乙丑之誤,即泰定二年(1325年)。章嚞卒年當在此后。
《全元詩》只收錄章嚞一首詩[16],且有爭議。據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記敘章嚞遺事:“章德元嘉,溫平陽人。性喜靜,文筆立成,講解精到。時官延之師席,偕詣京師,咸推重之。獻《漢圖會同賦》,諸公稱賞。列薦,除翰林編修。蒞職將二年,其父寄以詩云:‘九十翁翁七十兒,此時那可兩分離。客鄉已是三年別,人世應無百歲期。春雁北飛頻送目,夕陽西下幾顰眉。何如及早成歸計,莫待山榴開滿枝。’即告歸侍焉。”[17]德元為章嚞字,時年七十。《庶齋老學叢談》作“嘉”,當因與“嚞”字形近誤。“其父寄以詩云”,將這首詩著作權歸給其父。盛如梓在大德十年至十一年間(1306—1307年)擔任過嘉定州儒學教授,后以崇明州判官致仕。盛如梓雖然與章嚞同一時代,卻未曾同事。其云章嚞“蒞職將二年”,而詩卻明言“已是三年”,時間不對;九十衰翁以詩代信,情理不符。正如程鉅夫所說:“君之詩若文,質厚而氣和,壹以理為主,蒼然正色,貫松柏而后凋,不知世之知君者復幾人也?”[10] 26詩為其作,理所當然。《庶齋老學叢談》以之屬其父,顯為傳聞之誤,不足為據。《元詩選:癸集》據《四庫全書》本《庶齋老學叢談》作“在職將二年,作詩云”[18],無“其父寄以詩”,故認為是章嚞作,并改題為《告歸作》[19],《全元詩》據此收錄在章嚞名下,雖然無錯,但應出校,以正視聽[16]。
當時章嚞在翰林國史院的同事,臺州臨海人楊敬悳在與章嚞分別時有《送章春谷編修》詩:“笑拂雕鞍賦式微,天南遙指白云飛。五千客路心猶壯,九十親庭計合歸。倚杖雁山秋動色,染毫鯨海夜生輝。閑中應夢金鑾署,月下憑欄看紫薇。”[20]“九十親庭計合歸”,顯然是楊敬悳讀了章嚞《告歸作》有感而發。元著名文學家揭傒斯,是程鉅夫的堂妹夫,延祐元年,由布衣授為翰林國史院編修。揭傒斯有《送張編修德元棄官歸養永嘉》詩:“違親遠游宦,一命五載余。簪組雖可懷,中心在鄉閭。始夏風雨高,詞館清且虛。疏華亂松陰,楊柳何舒舒。群彥滿高堂,君子忽在途。攀之不能留,再會安可知。暫乖恒郁紆,況此遠別離。豈無尊中酒,孰與斟酌之。仰視浮云中,莫知路所歸。大海蟠扶桑,日出還相望。孤城寄海上,何處正相當。懷親復別友,孰知心所傷。”[21]溫州當時只有章德元為編修,也只有章德元“棄官歸養永嘉”。“張編修德元”,當為章編修德元,殆同音而誤。由“一命五載余”和“已是三年別”知,章嚞提前二年棄官歸養,時為延祐五年,年已七十,由此前推知其生于南宋淳祐九年(1249年)。
除《告歸作》外,章嚞還有《因憲使祭中山湯君墓有感》詩:“管鮑骨已土,市道何紛紛。對面隔九疑,況念宿草墳。賢者繡衣使,盛國超前聞。不忘平生心,卸鞚登秋云。當年雞黍約,翻為雞黍陳。死生跡已判,車笠情猶親。灑灑淚亦落,染翰豐碑新。心同巽溪水,外靜心紜紜。此事史所采,可但镵蒼珉。孫子尚顯揚,封誥飛恩綸。”[22]《全元詩》失收,當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