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農家

本刊通訊員 張才富

因為長江、漢水從這里流過，這片位于江漢平原中南部的地方，素有“魚米之鄉”的美稱。風光旖旎，煙雨朦朧;河渠如網，船來舟往。清清的河水倒映著黑瓦白墻的村莊，婆娑的楊柳掩映其間，這里有小橋、流水、人家……這里有水鄉農家古老的韻味。

我的家鄉是水鄉，是一個足以讓人入夢的地方，我是在水邊長大的，摸魚踩藕的本事樣樣行。兒時的水鄉風景已成纏綿的記憶，然而，那些生活中的影子，遠逝的風物，仍在我的腦海里浮現，隨之成為夢鄉里常往的地方。

九九艷陽天，春意盎然，萬物充滿了生機。老屋前的桃樹，在春風的吹拂下，開出絢麗的花朵，爭奇斗艷。早晨的村莊，白霧籠罩著樹木、房屋，小河上霧氣裊裊，彷佛披著一層神秘的面紗。大公雞喔喔地鳴叫，鳥雀啁啾于樹梢，人們從一夜的酣睡中醒來，裊裊升起的炊煙釣出一輪胭脂紅的太陽，朝霞染紅天邊。不一會兒，米飯香味已溢滿房前屋后，左鄰右舍的人們端起飯碗，邊吃邊扯著當天的農事。飯后，男人們趕著耕牛，扛著犁耙，女人們提著茶水，背著種子，踏上春耕的土地，播種希望的種子。

播種希望，一年之計在于春，就要把握好時節。“清明前后，種瓜種豆”“清明谷雨兩相連，浸種耕田莫遲延”……這些話都是老家傳下來的。老家種稻為早、晚兩季，這個季節各家各戶準備著漚谷種的農事。

漚谷種，就是將稻種催芽，其作用是為了稻種縮短育苗時間，且出芽率齊壯，下到“秧腳”田后，根大苗粗無病害，便于管理。

好種出好苗。漚谷種，首先是曬谷種，接著是選種，篩子篩、簸箕簸后，再用黃泥選種。水缸里摻進黃泥，將谷種倒進去攪拌，秕谷便浮在水面，然后撈出。把沉浮在缸里面籽粒飽滿的淘凈，放在清水缸里浸泡，直到用手去碾谷種，米粒成粉狀，就可以催芽了。

催芽的方式有多種，一是把稻草墊在地上，鋪上能滲水的編織袋，倒入浸泡好的谷種，蓋上青草或尼龍薄膜，待谷種破胸后，去掉所蓋的青草或尼龍薄膜。二是直接將谷種用編織袋裝起，晚上丟在池塘里，白天撈起來，掛在樹上進行催芽。

谷粒長出了芽尖后，為了不讓谷芽燒死，用簾子攤開，常用手去探測溫度，來決定是澆水或不澆水。莊稼人也是很有經驗的，用“干長根、濕長芽”的辦法來控制谷芽的生長。

谷種的根芽長齊全后，就可以去整好的秧腳田里撒播了。春光明媚，菜花飄香，布谷鳥“咕咕”地叫著，催人干活。

插早谷秧謂之栽“躉秧”，躉秧，即用鐵鍬去戳秧苗，再連土插到大田，有的地方也叫卷秧。“劃行器”把耕整好的大田印出一個個“小格子”來，就像作業本的田字格，然后一蔸蔸栽好。江漢平原水鄉，水田插秧多是婦女的事情，大集體時，一個村子的婦女被分為若干個小組，選有小組長，年老的戳秧，男勞動力挑秧，中年婦女和未出嫁的“壇子娃”插秧。為了搶季節，從天麻麻亮干到傍晚天擦黑，下雨也要戴著斗笠和蓑衣在田里。秧苗栽下后，待活過蔸來，然后去排水“緊泥”，促秧苗長根分蘗。農民把每年第一次插秧叫“開秧門”，結束插秧那天叫“關秧門”。

時夏五月，晚風沉醉，除有蛙鳴，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蟲子在田野里競相歡叫。月色下，金色的麥子，沉甸甸的麥穗，正等待著人們揮鐮收割。勞累了一天的男人們借著月光磨鐮刀，把一塊磨得像馬鞍一樣的二寸厚青石放在板凳上，邊磨邊澆水。磨鐮刀只有把刀刃磨出來，割麥子時鐮刀才鋒利。磨鐮刀，刀放平，手要緊，這樣磨出的鐮刀刀口才不會磨卷。各家臺階前磨鐮刀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夏夜，像是一首冗長無盡的催眠曲。

水鄉的河多，橋多，河埠頭亦不少。一個灣子里三五家就搭有一個河埠頭。河埠頭是人們在河里挑水、淘洗的地方。農村婦女喜歡用棒槌洗衣服，把衣服擰成一團，放在石板上，拿棒槌在衣服上反復敲打，對面的河岸傳來回聲。隨著棒槌的起落，寧靜的村子變成了女人們的世界。坐在埠頭上，把腳放進水里，小魚蝦來回穿梭跳躍，輕咬著人們的腳丫，癢癢的、酥酥的直到心里。這時，如果把腳抬起來，小魚一下子全溜走了。河埠頭也是孩童在盛夏嬉戲的水中樂園。

盼望著、盼望著，夏天過去了，秋天到了，秋天的田野稻谷黃、棉花白，秋風習習，碩果累累。稻田里，一片黃澄澄的稻谷隨著秋風翻起金波，在一場緊張的秋收之后，人們把收獲的果實冬藏，享受著勞動帶來的快樂。

煤油燈光映照在小屋，婦女們紡花織布，織布機有節奏地響著，紡花車“嗡嗡”地叫著，她們用勤勞的雙手織出樸素美觀的老粗布來。

家里的石磨，一年四季總是轉個不停，推磨的也是女人。磨完了麥粉磨米粉，磨完了玉米磨黃豆……

進入臘月，腌制好魚肉，離過年就不遠了，農事上的閑月，人們生活上又忙了起來，農人們則家家打糍粑、做豆腐、熬糖、炸炒米，置辦年貨。

戶戶打糍粑少不了要用碓去舂，因為舂糍粑這幾天，石碓白天黑夜地忙，人們蕩漾著歡聲笑語。一邊舂著糍粑，一邊閑談著田里的收成，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碓起碓落，“咚咚”聲響，白天似乎感覺不到，但在夜里，又是那么悠揚高亢，糍粑的糯米飯香四處飄散，充滿節日的喜慶。

雪花飄飛，湖上田野銀妝素裹，雪天是打野兔最好的時候。大雪過后，順著野兔的腳印可以找到野兔活動的地方，在茫茫田野才有獵獲。打野兔的獵人牽著家狗，狗嗅到野兔，發出叫聲，野兔驚慌失措地從匿伏處跳出來逃跑，這是獵人捕獵的好機會。把捕獵回來的野兔鹵制，也是過年待客的一碗下酒菜。

我的家鄉是糧食主產區，千百年來，水鄉農家以捕魚種糧為主，古老的農耕文明已漸行漸遠，有的已經消失了。難得一見的傳統生產農具和生活工具、落光葉子的樹上掛著的苦楝果、湖面上隨風輕輕搖曳的小木船、淺淺的小河上架著的獨木橋、扎在水中短木梯上的水埠頭……這些遺留在水鄉農家角落的風物，仍散發著水鄉農家淳厚的風俗和原生態淡淡的芬芳，蘊含著古老浪漫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