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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人類之聲

2019-12-25 07:00:51S.A.阿列克謝耶維奇著孫越譯
南方文學 2019年6期

[白俄羅斯]S.A.阿列克謝耶維奇著 孫越譯

不久以前,我是那樣快樂。為什么?我忘了……

現在,我感覺像是開始了另一場人生……

我不懂,我不知道,我如何才能重新生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想有說有笑地活著。我曾經整天悲傷愁苦,死氣沉沉……我想與人交談,但是不會同你們這樣的人說話。我會去教堂,那里安安靜靜,就像在大山里一樣。安安靜靜。在那里你會忘掉自己的生活。

可是,早上醒來,我伸手去摸……他在哪里?只有他的枕頭,他的氣味……一只不知名的小鳥在窗臺上跳著、吵著,碰到小鈴鐺,我以前從未聽過這樣的動靜,這樣的聲音。他去了哪里?我說不清,也不能說清。我都不明白,我是怎么活下來的。晚上,女兒來找我:“媽媽,我的作業做完了。”這時候,我才記起我還有孩子。而他去了哪里?“媽媽,我的扣子掉了。你給我縫上吧!”我怎么去找他?怎么再見到他?我閉上眼睛想他,直到睡著。在夢中,他來了,但只簡單地說了一句話,隨即就消失了。我甚至能聽到他的腳步聲……他去了哪里?在哪里?他不想死,他一直望著窗口,望著天空……我給他墊了一只枕頭,又墊了第二只,第三只……墊得很高,好讓他看到窗外。他死的過程很長……熬了整整一年……我們無法分離……(長時間的沉默) 不,別怕,我不會哭……我已經忘記怎么哭了。我想說話……有的時候,我憋得難受,難以忍受,我想說服自己:我什么也不記得了。我有一個朋友,她幾乎要發瘋了……我們的丈夫是同一年去世的,他們都去過切爾諾貝利。她打算再婚,她想忘記,想關上這扇門,打開那邊的門……跟另一個男人走……不,不,我理解她。我知道,必須活下去……她還有孩子……我們去過一個地方,那里沒有人,我們看到的這些東西,沒有人會看到。我不會和別人說,但有一次在火車上,我跟幾個陌生人說話。為什么?一個人真可怕…. 就在我生日那天,他去了切爾諾貝利……客人們還在桌子旁坐著,他在他們面前道別,吻了我。汽車已經在窗外等著他了。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九日,是我的生日……他是安裝工,走遍了蘇聯各地,每次我都等著他回來。那是我們快樂的時光。我們的生活依然像一對戀人——一次次分開,又一次次相聚。那一次……恐懼攫住了我們的媽媽,他媽媽和我媽媽,而我們卻一點兒都沒害怕。現在我會想:為什么?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他要去哪里了嗎?哪怕拿起鄰居小孩十年級的物理課本,哪怕翻一翻……他走的時候,連帽子都沒有戴。一年以后,和他一起去的同伴頭發就掉光了,而他的頭發卻變得更密更多了。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了。他那個小隊的七個小伙子全都死了,都是年輕人……一個接一個……

三年之后第一個死了,當時,他們以為是偶然的,是命運。但跟著就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剩下的每個人都在等著那一天,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我的丈夫是最后一個死的。他是高空作業安裝工……他們的工作是關閉被遷移村莊的電路,需要爬到電線桿上。站在上面,可以俯視死氣沉沉的房屋和街道。他幾乎全部時間都在高處,在樓頂。他身高接近兩米,體重九十公斤,誰能殺得死他?我們一點兒也不害怕……(她突然笑了)

啊,噢,當時我太高興了!那天我回到家,看到他回來了。他每次回來,我們都像過節一樣。我們辦了派對。我有一條睡裙,長長的,非常漂亮,我穿上它。我喜歡昂貴的高級內衣,我有好多件漂亮的內衣,但這是一條特別的睡裙,只有特別的日子我才會穿。這是為了紀念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我知道他身體的每一部分,了然于胸,我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膚。我在睡夢中也常常會覺得,我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我們永遠不會分開。他離開的時候,我十分想念他;沒有了他,我會生病。我們一旦分開一段時間,我的生活就失去了方向——我在哪里、什么位置、什么時間……我都搞不清楚了……他帶著脖子上腫大的淋巴結回來了。結節不大,但是我的嘴唇能感覺它們的存在。我問:“給醫生看過嗎?”他安慰我:“會好的。”“你在那里怎么樣,切爾諾貝利?”“就是正常工作。”他沒吹牛,也沒驚慌。于是我只得出一個結論:“那里與這里一樣正常。”在他們吃飯的食堂,一層是供應士兵的——面條,罐頭食品;二層是供應領導和將軍的——水果、紅葡萄酒、礦泉水,還有干凈的桌布。他們每人還有一臺輻射劑量計,而他們整個小隊連一臺也沒有。

我記得大海……我們兩人去看過大海,我記得,大海就像天空一樣,無邊無際。我的朋友和她丈夫跟我們一起去了……但她說:“大海很臟,大家都害怕感染霍亂。”報紙也是這樣寫的……但我的印象里不是……大海很明亮,在我的印象里,大海就像天空一樣晴朗,是蔚藍色的,而他就在我旁邊。我為愛而生……為了快樂的愛……學校里的女孩都有夢想:誰想去上大學啦,誰想去共青團工地啦,而我只想嫁人。愛那么強烈,就像娜塔莎·羅斯托娃那樣。只要有愛!但是,任何人都不能這么說,因為你別忘了,在那個時候,被允許的夢想只有共青團的工地。我們就是被這樣教導的。大家爭相要去西伯利亞,去那無法穿越的原始針葉林。我還記得,大家都唱這首歌:“我走在薄霧里,走在針葉林的氣味里。”我第一年沒有考上大學,分數不夠,于是我就去了電話站工作。我們就在那里相識……當時我在值班……我嫁給了他,我對著他的耳朵說:“娶我吧。我太愛你了!”多么英俊的小伙子啊……我覺得像是在天上飛翔。是我求他:“娶了我吧!”(她笑了)

有時候我也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安慰自己:也許,死亡也不是盡頭,他只是換了一種生活,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在哪里呢?現在我在圖書館工作,有許多書可以讀,會見到許多人。我很想談一談死,我想了解它。我在給自己尋找安慰。我在報紙上,在書籍里尋找……我去過劇院,希望那里有關于死亡的說法……我不能沒有他,我的身體都會感覺疼痛,我不能一個人……

他不想去看醫生:“我沒什么事,我也不覺得疼。”淋巴結逐漸長到雞蛋大小了,我硬是把他拉上汽車,帶他去了診所。他們把他轉給腫瘤科醫生。一個醫生看后,又喊來第二個醫生:“這又是一個切爾諾貝利人。”他們不讓他離開醫院。一周后做了手術,他們切除了他的全部甲狀腺和喉頭,插上一些管子。這樣……(她停了一會兒)這樣……現在我知道,這也算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主啊!我去干了些什么呀:我跑到商店,給醫生買了禮品——一盒巧克力,還有進口甜酒。我把巧克力送給護士。他們都接受了,而他卻嘲笑我:“你看你,他們又不是神仙。他們有化療和放療的設備,沒有你的巧克力,他們也會給我治病的。”但我還是跑到鎮子那頭去買了蛋糕,還有法國香水——那時候,沒有熟人是買不到這些東西的,它們都藏在柜臺下面。出院之前……我們要回家了!他們給了我一個專門的注射器,又教會我如何使用。這樣,我就能使用注射器喂他食物了。我全學會了。我煮好新鮮的東西——每天四次,一定是要新鮮的——在絞肉機里磨碎、過濾,之后裝進注射器,在注射器上接一根管子,一根最粗的管子,直接插入他的胃里……那時他已經失去味覺了,我問:“好吃嗎?”他什么也嘗不出來。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會跑去看幾場電影,在電影院里親吻。連著我們的是一根纖細的游絲,而在我們看來,它又喚起了我們對生活的向往。我們盡量不去提起切爾諾貝利,不去想它。那是個禁忌的話題……我不允許他接電話,我會搶過來。他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死了……這也是個禁忌的話題……但是,一天早上,我叫醒他,遞給他睡袍,他卻站不起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當時他很害怕……是的……(又停住了)我們又度過了一年的時光,最后他死了……這一年里,他每一天過得都很艱難,他也知道,他的朋友們都會死……而我們還要一天一天地過……一天一天地挨……

人們在說切爾諾貝利,在寫切爾諾貝利,但是誰也不知道我們現在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我們的生和死,都與原來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你問我,經歷切爾諾貝利事故的人們是怎樣死的?我愛他,沒有什么比愛他更重要,哪怕是我親生的孩子,哪怕我眼看著他……變成一個怪物……他們切除了他的淋巴結,破壞了循環系統,他的鼻子歪向一邊,是原來的三倍大,兩只眼睛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眼球的位置朝向不同的方向位移,閃現著說不清楚的亮光……感覺好像他已經不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在那里張望。后來,一只眼睛再也睜不開了……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只希望,他不要看到他自己的樣子……不能讓他知道這些。但他用手比畫著問我,要我拿鏡子給他。我馬上跑進廚房,假裝忘了這回事,假裝沒聽到他的話,或者故意岔開話題。我就這樣騙了他兩天,第三天,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大寫字給我,加上了三個感嘆號:“給我鏡子!!!”我們就用筆記本、鋼筆、鉛筆,我們之間一直這樣交流,因為他連低聲說話也已經做不到了,幾乎成了啞巴。我跑到廚房用力敲打鍋碗瓢盆,我不想說,也不想聽。他又給我寫字:“給我鏡子!!!”又是這幾個驚嘆號……我把鏡子拿給他,拿了最小的一個。他看了,抱著自己的頭,在床上不停地搖著……我走過去,安慰他:“等你好點兒了,我們去一個沒人去的村子。買一座房子,就在那里住下來。城里的人太多,如果你不愿意住,我們兩人就一起去那里生活。”我沒有騙他,我跟著他去哪兒都可以,只要有他在,其他都沒有關系。他是我的一切。我沒有騙他……

我不愿意去回憶,我只想靜靜地,不再說話。如今一切都過去了……一切是那么遙遠,也許,比死還遠……(她停了下來)

遇見他的時候,我十六歲,他比我大七歲。我們約會了兩年。我很喜歡明斯克郵政總局旁邊沃洛達爾斯基大街的環境,他約我在那里的大鐘旁邊見面。我家住在精梳毛織物聯合加工廠旁邊,我乘坐五號電車過去,車在郵政總局不停,要到前面不遠的“童裝”商店才有站。電車轉彎的時候,總是慢慢地,這正是我想要的。我總是稍稍遲到一會兒,這樣我就能在車窗里看他,然后心里暗自感嘆:在等我的小伙子多么英俊啊!那兩年,其他一切我都沒有留意,連冬天和夏天都沒有印象,心里只有他。我們去看演唱會……去看我最喜歡的埃迪塔·皮埃哈……我們沒有去舞池跳舞,他不會跳。我們親吻,不停地親吻……他叫我:“我的小寶貝!”那天是我的生日,又是我的生日……真奇怪啊,最重要的事都發生在這一天,在這以后,我很難不去相信命運了。我站在大鐘下面:我們約好五點見,他沒有到。到了六點,我心煩意亂,含著眼淚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我穿過馬路,看了一下四周,好像察覺到了什么——他闖了紅燈跑到我身后,還穿著一身工作服和靴子……他們不讓他提前下班……我最喜歡他這樣打扮一狩獵服、夾克,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回了他家,他又改變了主意,到餐館去慶祝我的生日。可是到了餐館,已經沒有位置了,要塞給領班五個或者十個盧布(這還是舊錢),就像別人一樣,可我和他都不會這樣做。“走了,”他突然來了精神,“我們到商店去買香檳、蛋糕,到公園去,到那里去慶祝。”就在星空之下!他就是這樣的人……在高爾基公園的長椅上,我們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我一生再沒有過這樣的生日,就在那天,我對他說:“娶我吧。我太愛你了!”他笑了:“你還小呢。”第二天,我們就去登記了……

啊,我多么幸福啊!什么也不能改變我自己的生活,即使上天用星光警告我,給我預示……我們去登記結婚那天,他怎么也找不到護照,我們把整個房子都找遍了。最后他們只好給我們臨時寫在登記處的一張紙上。我媽媽哭了:“女兒,這可是一個壞兆頭啊。”后來護照找到了,在閣樓上他的舊褲子里。愛情!這甚至不是普通的愛情,而是歷久彌新的戀愛。我早上會對著鏡子跳舞,我漂亮,我年輕,而他愛我!現在我已經忘了我的臉,忘了那張他曾經看到的臉……我也不想去看鏡子里的這張臉……

我可以說這個嗎?我想說出來……有一些秘密……我至今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直到我們在一起的最后一個月……他夜里還會叫我……他有欲望。他比以前愛得更強烈……白天,我看著他的時候,我都不相信夜里發生的事情……我們倆不想分開……我撫摸著他,他擁抱著我。在那些時刻,我想起了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光……他從堪察加回來,留著大胡子,是他在那里留起來的……想起我生日那天,在公園的長椅上,“娶我吧……”應該那么說嗎?可以嗎?我一個姑娘主動去求他,就像男人去追求一個女人……

除了藥,我還可以給他什么?給他什么希望?他不想死,他有信心,我的愛會拯救我們。只有這樣的愛!但是,我什么也不能跟我媽說,她不理解我。她會指責我,詛咒我。這不是普通的癌癥,一般的癌癥已經讓所有人害怕,可這是切爾諾貝利的癌癥,更可怕。醫生對我說:如果癌細胞在機體內部繼續轉移擴散,人很快就會死。而癌細胞正在向上移動……向身體……向面孔……他的臉上長出黑斑,他下巴移位了,脖子不見了,舌頭會掉出來。他的血管破裂流血。“啊呀,”我叫起來,“又是血!”脖子、面頰、耳朵……到處都在出血……我拿了冷水給他冷敷,但一點兒用處也沒有。看著令人毛骨悚然。枕頭上全是血……我從浴室拿來面盆……血流如注,就像擠牛奶……還有嘩嘩的聲音……就像寧靜的鄉村中的那種聲音……我現在夜里還會聽到這樣的聲音……在他還清醒的時候,他會拍手,這是我們約好的信號:去叫救護車。他不想死……他才四十五歲……我打電話給急救站,他們也知道是我們家的情況,他們不愿意來:“我們幫不了你丈夫。”我只好給他打針!給他麻醉劑。我自己給他打針,我已經學會了,只是打針過后,他的皮膚上會留下淤青,不能散去。有一次,我打了電話,救護車來了……一個年輕的醫生走近他一看,馬上就退了回來:“請問,他是不是切爾諾貝利來的?是不是一直在那里的人?”我回答:“是的。”而他,我一點兒沒有夸張,他喊道:“親愛的,還是盡快讓他解脫吧!盡快!我看到過,切爾諾貝利回來的人都是怎么死的。”我覺得他會聽到這些話……好在,他不知道他已經是他們小隊留下的最后一個……還有一次,診所派來一位護士,她就站在樓道里,連房門都沒有進去:“啊,我不進去!”而我不怕!只要他需要,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我該怎么做?救贖在哪里?他在呼喊……他很痛苦,整天在喊叫……后來我想了一個辦法:把伏特加通過注射器灌給他。他安靜了下來,忘記了疼痛。辦法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是其他女人教我的……她們也遇到了與我一樣的難題。他媽媽來了:“你當初為什么會同意他去切爾諾貝利啊?你怎么會這樣做?”而我當時根本就沒有想過我能不讓他去,而他,也許,他也不會不去。那是什么時代?是軍事政權時代,而我們當時都是另一類人,和現在不一樣。有一次我問他:“你后悔去那里嗎?”他搖搖頭。他在筆記本上寫道:“我死后,你把汽車、備用輪胎賣掉,你不要嫁給托里克。”托里克是他弟弟,也喜歡我……

我還有許多秘密……我坐在他旁邊……他睡著了……他有一頭漂亮的頭發……我拿剪刀悄悄地剪了一綹下來……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我手里的頭發,笑了。我還留著他的手表、軍人證和切爾諾貝利勛章……(沉默)啊,我以前真的很快樂!我記得在產科病房,我在窗邊坐了好多天,每天都在等他,盼他。我怎么也想不通:我這是怎么了?我就這樣盼著……只要看不到他,我就受不了。早上我給他做飯,看著他吃,看著他刮胡子,看著他出門。我是個認真負責的圖書館管理員,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愛我的工作。我只愛他。只愛他一個人。我不能沒有他。夜里,我會大聲呼喊……我會埋在枕頭里呼喊,怕孩子聽見……

我從來不去想,我們將要分離……我已經知道了,但我不愿意想……我媽媽……他弟弟……他們都有所準備,都暗示我,醫生也勸我,要我想想下面的事情,在明斯克附近有一家專門醫院,從前那些殘疾人……經歷過阿富汗戰爭的人……沒有手臂的人……都在那里等死……而現在,他們把切爾諾貝利回來的人都送到那兒去。他們對我說:那兒對他最合適,醫生隨時會貼身照看。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聽他們說這個。于是,他們去說服他,讓他對我說:“送我去那里吧!不要折磨你自己了。”這時候我正去單位要求病假證,或者請求無薪休假。按照法規,病假證只有在孩子生病才能準予,而無薪休假不能超過一個月。我們的筆記本都被他寫滿了。他要我答應他,要我送他去那兒。我和他弟弟一起坐車去了。那個地方在一個村子邊上,叫作格列賓卡,是一處好大的木頭房子,水井已經損壞,衛生間在室外,還有幾個虔誠的、頭戴黑紗的老婦女……我連車也沒下。夜里我親吻他:“你怎么能要我這樣做?我永遠不要這種事情發生!永遠不要這種事情發生!永遠不要!”我一直吻著他……

最讓人恐懼的是最后那幾周……他把尿撒在半升的罐子里,要用半個小時才解完。他沒有抬起眼睛,他害羞。“你怎么會這么想呢?!”我吻他。最后一天有這樣一個瞬間:他睜開眼,坐了起來,笑著對我說:“瓦柳什卡!……”聽到他的聲音……我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單位打來電話:“我們帶著紅色證書過來。”我問過他:“你單位的人要來,要發給你證書。”他搖搖頭:不要,不要!但他們還是來了……帶了一些錢來,還有一個帶列寧頭像的紅本子。我接過證書,心想:“他為了什么而死,就為這個嗎?報紙上說,爆炸的不僅是切爾諾貝利,還有……蘇維埃生活已經結束了。可紅皮證書里面依然是……”那些人本來想對他說一些好聽的話,但他蓋上了毯子,只把蓬亂的頭發露在外面。他們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已經害怕見人……只有我不會讓他害怕。

但他就要走了……我呼喊他,但他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只是在喘息……埋葬他的時候,我把兩塊手帕蓋在他的臉上。如果有人要看他,我會掀開……一個女人昏倒了……她曾經愛過他,我以前還嫉妒他愛過她。“讓我最后看他一眼。”“看吧。”我沒有對她說,他死時,沒有人敢靠近,所有人都害怕。按照我們斯拉夫人的習俗,不可以讓家里人給死者清洗、穿衣服。兩個在太平間工作的男人,走來跟我們要伏特加:“我們什么樣兒的沒見過?”他們說,“被壓扁的,被肢解的,火災后燒焦的孩子,我們都見過……但像這樣的還是第一次……”(她平靜下來)他死了,躺在那里,身體還是熱乎的,不能碰……我把家里的鐘停掉了……就停在早上七點……我們的手表今天也停了,不走了……我去找修表師,他擺擺手說:“這不是機械師和物理學家的事,而是形而上學專家的事。”

在他剛走的那些日子里,我一連睡了兩天,誰也叫不醒我,中途我起床,喝了水,一點兒東西也沒吃,就又倒在枕頭上睡去。現在,我也感到奇怪:我怎么能睡著?我女友的丈夫快死的時候,他用餐具砸她。他哭了:為什么她這么年輕,這么漂亮?而我的丈夫只是看著我,看著……他在我們的筆記本上寫道:“我死后,你把我的遺體火化。我不想讓你害怕。”他為什么會這樣說?有各種各樣的傳言:切爾諾貝利人死去后會“發光”……晚上,在墳墓上也會發出亮光……我在報紙上看到過,說死在莫斯科醫院的切爾諾貝利消防員,被埋在莫斯科郊外的米京墓地,別人都不會把死者埋在他們的旁邊,都要躲開他們。死人都害怕他們這些死人,更不要說還活著的人了。因為沒有人知道,什么是切爾諾貝利,只有一些猜測和感覺。他把在切爾諾貝利工作時穿的白色外套、褲子、專業工作服帶了回來……這些衣服在他去世前一直放在家里的頂柜中。媽媽想:“他所有東西都得扔了。”她害怕……而我想把他的外套保存起來。我真是個罪犯!我的孩子就在房子里,我的女兒和兒子……我們最后還是把這些東西帶到城外埋掉了……我讀了很多書,我就生活在書堆里,但我什么也不能解釋。他們把骨灰罐交給我時,我一點兒也不害怕……我用手去摸那些細小的顆粒,就像撫摸海邊沙灘上的貝殼——這是他的髖關節。在此之前,我都沒有去碰過的東西,沒有聽過,也沒有感覺過,而現在我徹悟了。我記得,他死后的一天夜里,我就坐在他旁邊。突然,冒起一股青煙……第二次,我在火葬場看到,這股青煙就在他上面……那是他的靈魂……沒人看見,只有我看到了……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又見面了……

啊,從前我是多么快樂!多么幸運……他去出差……我就掐算著我們還剩多少天能見面,多少小時,甚至多少秒!我不能沒有他……不能沒有他!(她捂住了臉)我記得,我們去鄉下他妹妹家,晚上,他妹妹對我說:“你的床在這間屋子里,他的在那間。”我們兩人對視著,笑了。我們從沒有想過我們會分開來在兩個房間睡覺。我們只會在一起。我的身邊不能沒有他……不能沒有他!許多人向我求婚……他弟弟也向我求婚……他們兩人長得那么像,連走路的姿態都像。但我覺得,如果其他人碰我,我會哭,一直哭,永遠停不下來……

是誰把他從我身邊奪走的?憑什么?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九日,他們發了一紙有紅色抬頭的通知書…… (她拿出相冊,給我看結婚照。我已經想告別了,但她留住了我。)

我怎么生活下去?我沒有把所有事情都講給您……還沒有說完……我曾經很快樂,快樂得像瘋子一樣……我有秘密……也許,您不應該寫出我的名字……我會在祈禱時提到這些秘密……我自己的秘密……(停住了)不,還是把我的名字寫下來吧!讓上帝知道我……我想知道……我想明白,為什么要讓我們這么痛苦?為什么?一開始,在一切發生之后,一個黑暗的東西出現在我的視野里。陌生的東西。我無法忍受……是什么挽救了我?是什么使我回歸生活?使我回到過去……是我兒子……我還有一個兒子,我和他的第一個兒子……他病了很久……現在他長大了,但是他還在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一個五歲男孩的眼睛看世界。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能換套房子,搬到離諾文克精神病醫院近一點兒的地方去,他就在那里,他一輩子都要在那里生活。這是醫生的判決:他要活下去,就得一直住在那里。我每天都要去看他。他見我就問:“米沙爸爸在哪兒?他什么時候來看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問我這個問題?他一直在等爸爸。

我會和他一起等。我會做我的切爾諾貝利祭禱……他,他會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

——瓦蓮京娜·季莫菲耶夫娜·阿帕納謝耶維奇,清理人的妻子

S.A.阿列克謝耶維奇

1948年生于烏克蘭,畢業于明斯克大學新聞學系。白俄羅斯記者、散文作家。她用與當事人訪談的方式寫作紀實文學,記錄了二次世界大戰、阿富汗戰爭、蘇聯解體、切爾諾貝利事故等人類歷史上重大的事件。著有《二手時間》《戰爭中沒有女性》《鋅制男孩》《切爾諾貝利的祭禱》等。本文選自《切爾諾貝利的祭禱·篇末》,由中信出版社授權。

孫越

1959年生于北京,旅俄作家、翻譯家。中國翻譯協會專家會員。俄羅斯國際筆會會員。中國戈寶權外國文學翻譯一等獎獲得者。譯有《騎兵軍》《勃留索夫詩選》《繆斯:莫斯科一北京》《心靈河灣》等。著有文集《俄羅斯冰美人》《斯拉夫之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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