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與桂林山歌

1935年1月22日上午，大名鼎鼎的胡適教授，將要飛抵桂林參觀訪問。這下可急壞了受命負責接待陪同的桂林縣公署秘書科長曹文泉。論學歷，曹科長是大學畢業生，文化程度不低，但要接待陪同像胡適這樣名滿天下的大教授游覽桂林山水，他總感到自己的能力和學識難以勝任。他知道胡適是白崇禧副總司令邀請來訪的貴賓，而且白也專程從南寧到了桂林。于是曹文泉便去向白崇禧請示，如何接待胡適教授。

白崇禧聽了笑問：“曹科長，你知道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嗎？”

曹文泉點頭答：“知道。”

白崇禧：“我們沒有陽春白雪與胡適先生對談，下里巴人還是有的啊！”

白崇禧見曹文泉還是不明白，就吩咐道：“你馬上到臨桂東鄉那一帶，找兩個山歌唱得好的，人又年輕機靈的女子，后天坐船游漓江下陽朔，在船上請她們唱山歌給胡適先生聽。”

曹文泉這下總算明白了白副總司令的“下里巴人”是怎么回事了，但卻遲疑地說道：“胡先生是文化大名人，讓他聽唱村俗的桂林山歌，這……恐有……”

白崇禧把手一擺：“快去辦吧！你陪同胡適先生坐船游江，切記在你的公文包里要帶上紙和筆。”

曹文泉不敢怠慢，馬上答了聲“是”，告辭出門。

曹文泉當天便到臨桂東鄉，物色了兩名有“歌仙”之稱的年輕女子，把她們帶到了桂林。1月22日上午，胡適與他隨行的四位朋友，白崇禧派給胡適開飛機的專機駕駛員趙志雄、馮星航，以及曹文泉科長和專門請來的兩名“歌仙”，一同登船游漓江。

沿途江山如畫，風光秀麗，使得第一次游漓江的胡適心曠神怡。忽然，船上那兩位女子，唱起了桂林山歌。胡適從沒聽過這么好聽的山歌，便從觀山水轉而聽山歌了，他聽著聽著竟拍起掌來，連連說好。桂林山歌是用桂林話唱的，胡適基本聽得懂，有的地方聽不懂，曹文泉科長便給解釋，聽到精彩的地方，胡適大呼：“拿筆來！拿筆來！”同行的朋友和船家，因是坐船游山水，誰也沒有帶著筆。曹科長因有白崇禧的專門吩咐，便不慌不忙地從公文包拿出一疊紙和一支鉛筆，遞給胡適，他真佩服白副總司令料事如神。胡適忙不停地記錄著兩位女子唱的山歌，有聽不懂的地方，曹文泉馬上解釋。下面，便是胡適記錄下來的一些桂林山歌：

一

燕子飛高又飛低，兩腳落地口銜泥。

我們二人先講過，貧窮落難莫分離。

二

石榴開花葉子青，哥哥年大妹年輕。

妹子年輕不懂事，哥哥拿去耐煩心。

三

大海中間一枝梅，根穩不怕水來推。

我們連雙先講過，莫怕旁人說是非。

四

如今世界好不難，井水不挑不得干。

竹子搭橋哥也過，妹妹跌死也心甘。

五

高山高嶺一根藤，藤上開花十九層。

你要看花盡你看，你要摘花萬不能。

六

要吃筍子三月三，要吃甜藕等塘干。

要吃大魚放長線，想吃小妹耐得煩。

七

買米要買一斬白，連雙要連好腳色。

十字街頭背鎖鏈，旁人取笑也抵得。

八

妹莫愁來妹莫愁，還有好日在后頭。

金盆打水妹洗臉，象牙梳子妹梳頭。

九

大塘干了十八年，荷葉爛了藕也甜。

刀切藕斷絲不斷，同心轉意在來年。

胡適在漓江的游船上，一共記下了三十多首桂林山歌，仍意猶未盡。他們一行從陽朔返回桂林，路上經過良豐的桂林師范專科學校，胡適應邀到校演講一次。晚飯后，校長羅爾棻和各位教職員陪同胡適看校園內的紅豆樹，游覽紅豆樹旁的一個大巖洞。胡適應教職員之請，為巖洞起名。當他得知此去不遠，有條相思江，巖下又有相思紅豆樹，便為這個巖洞起了個很有詩意的名字：相思巖。

第二天，胡適一行飛離桂林，在飛機上他又想起了昨天聽的山歌，便仿學那些桂林山歌調子，創作了一首山歌《相思巖》：

相思江上相思巖，相思巖下相思豆。

三年結子不嫌遲，一夜相思叫人瘦。

他念了幾遍，搖搖頭，不甚滿意：“覺得這究竟是文人作的山歌，遠不如小兒女唱的地道山歌的樸素而新鮮。”（胡適《南游雜憶》） 胡適走后，曹文泉科長完成了他的接待陪同任務，當他去向白崇禧匯報時，白首先問他：“曹科長，你的下里巴人唱得怎么樣啊？”

“那兩個桂林妹仔唱的山歌，差點把胡適先生給唱癲了！—曹文泉的話竟也村俗起來了。

“是嗎？”白崇禧隨即很開心地哈哈一笑。

胡適是廣西山歌的推崇者，他從廣西回到北平后，撰寫了一部《南游雜憶》，記述了在南方，特別是在廣西的所見所聞，他不忘把他在桂林漓江游船上記錄下的部分桂林山歌寫入游記中，并高度評價這些山歌“是絕妙的民歌”。胡適的《南游雜憶》首次發表于1935年《獨立評論》雜志第145、146號。廣西山歌第一次登上了大雅之堂。1935年10月，《南游雜憶》由上海國民出版社出版。1998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將《南游雜憶》收入《胡適文集》出版。2013年12月，北京大學出版社從《胡適文集》中精選部分內容，另外推出《胡適作品系列》，單獨出版《南游雜憶》一書，使人們再次看到了胡適先生記錄的部分桂林山歌。廣西山歌名聞世界，那是靠20世紀60年代電影《劉三姐》的熱播，但是早在劉三姐登上銀幕20多年前，胡適先生就已經為廣西山歌預熱了。

胡適喜愛桂林山歌，他一直把游漓江時記錄下的30多首山歌珍藏著，并帶到了海外。1962年，胡適先生在臺灣去世，他記錄的這30多首桂林山歌的手稿，據說為臺灣某著名的文化人所收藏。

黃繼樹

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中共廣西壯族自治區委員會、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政府授予廣西優秀專家稱號。著有《桂系演義》《敗兵成匪》《北伐往事》《靈渠》《黃繼樹作品自選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