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海
2018年7月18日,國內移動大數據服務商QuestMobile發布了中國移動互聯網2018年上半年度報告。數據顯示,短視頻行業用戶已破5億人,短視頻用戶使用時長同比增長4.7倍,可見短視頻閱讀和使用正成為一種趨勢。究其原因,“當今世界已經進入了以圖像(image)為中心的時代:越來越多的視覺形式和視覺經驗(電影、電視、繪畫、廣告、攝影、動漫、設計等圖像形態)構成了我們理解世界,解釋世界的主要方式。”[1]詹姆遜稱其為“圖像轉向”,布萊克里稱其為“視覺轉向”。而“伴隨著視覺性成為文化的主因,語言(尤其是言語)的霸權地位不得不讓位于以視覺性為特征的視覺經驗和視覺素養。”[1]對于用戶閱讀與使用短視頻的目的,中國最大的移動互聯網數據監測平臺Trustdata給出了數據統計結果:2018年1至5月,用戶在新聞資訊上的閱讀時間僅占短視頻消費總時間的25%,而占比最大的則是社交娛樂類,占比高達47%。而從不同類型的短視頻應用人數看,排在前十的沒有一檔是新聞資訊,而是被娛樂、生活、服務囊括。這說明在短視頻領地,新聞短視頻尚需繼續成長。這不僅是出于紅海競爭的市場壓力,更是為搭建好國家輿論擴散和控制的平臺。新聞短視頻要想成長壯大,無疑首先要在內容和形式上下功夫,而話語研究和敘事研究則剛好對癥下藥。
至今,對新聞短視頻的研究不乏其文。但大多集中于新聞短視頻的戰略意義和運作方式的研究。如戴元初明確提出新聞短視頻對于轉移、擴散傳統電視影響力的意義[2];高傳智提出傳統媒體在參與新聞短視頻競爭中,應在語態調整、創新應用和受者引導三個方面做出策略應對[3];尹佳介紹了南方都市報新聞客戶端在短視頻頻道的運作方式[4];此外,還有對新聞短視頻的實證研究,張梓軒、梁君健通過大數據實證研究,分析新聞短視頻的視聽語言特征[5]。
本研究依托話語理論和敘事理論的支撐對新聞短視頻展開定性研究,分別探析主流媒體和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的話語與敘事特征,并比較二者的異同,最后提出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互動共謀,構筑“大敘事”的策略。
在研究方法上,采取樣本分析法和本文分析法。進行樣本選取時,主流媒體本應選取新華社、人民日報社和中央電視臺三家國家級媒體的新聞客戶端或視頻客戶端。但進行對比性研究,一對一的比較更易操作,一家主流電視媒體與一家主流平面媒體更易進行對比。這就意味著在新華社與人民日報社之間要做取舍。兩相比較,筆者認為新華社的短視頻專業水準更高影響力更大(應該得益于新華社辦電視新聞頻道的專業基礎),其話語與敘事的特征與人民日報社的基本重疊。故在主流平面媒體中選擇了新華社客戶端作為研究對象,以與作為主流電視媒體樣本的央視新聞短視頻對比。而作為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制作和運作最為突出的無疑是梨視頻。梨視頻是目前國內有影響力的短視頻APP中唯一主打新聞資訊的短視頻客戶端,因此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分析選取梨視頻為樣本,以之分析商業化新聞短視頻的話語與敘事,繼而與之前的主流媒體的新聞短視頻進行對比研究。
什么叫話語?喬納森·波特等總結了不同學者對話語下的定義:“有的研究者使用‘話語’是指所有形式的談話和文字書寫(Gilbert&Mulkay,1984)……而在另一個極端上,有些歐洲大陸的話語分析者,如福柯,使用‘話語’來指稱一種更為宏大的歷史進程中的語言實踐(Foucault,1972)。”[6]諾曼·費爾克拉夫總結說:“話語是一個棘手的概念,存在如此之多的相互沖突和重疊的定義,它們來自各種理論的和學科的立場。”“一個適當的做法是:將話語概念加以延伸,使之涵蓋其符號形態,諸如視覺形象,以及作為文字和影像之結合物的文本。”[7]我們在此沿用諾曼·費爾克拉夫的關于話語的定義,這一定義自然把我們今天要討論的視頻文本包括進來了。
前文已述,主流平面媒體選取新華社客戶端的新聞短視頻為樣本。其主要集中在視頻頻道,從內容而言大致可歸為6大類型:時政新聞(《習近平時間》欄目等)、主題報道(《新華視點》欄目等)、盤點式新聞(行業和區域的成就總結等)、展示類新聞(航拍展示等)、社會新聞及資訊類(國內和國際)。從話語角度分析,新華社新聞短視頻旗幟鮮明地打出了官方權威話語的旗號。除少量資訊外,短視頻基本都打上了鮮明的意識形態烙印。作為國家重大新聞的最高權威發布機構和中國國家通訊社,新華社必須義不容辭地扛起黨和政府宣傳的鮮明大旗。因此新聞短視頻的官方話語定位是新華通訊社所處地位規范的。那么,要使官方話語讓民間特別是讓年輕人接受,就必須在敘事上有所突破。而從敘事學的角度看,它的確形成了鮮明的敘事特征。
1.互文性敘事
“互文性的術語由克里斯多夫在20世紀60年代發明的……她的意思是,文本吸收了過去的文本,并且是從過去的文本中建立起來的。”[7]按福柯的說法,互文性就是不可能有什么陳述不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再次實現其他的陳述。而在新聞實踐中,互文性未必一定有文本的先后承繼關系,一種媒介內同時刊播上載的新聞文本也可以互相指涉。而在今天這個全媒體時代,異質媒介同時刊發的同內容或同主題的新聞文本則更體現了互文性敘事特征。但在此文的研究中,將重點分析同一媒體內文本敘事的互文,以展現頻道的話語結構布局。
我們首先看新華社客戶端視頻頻道在2018年7月28日前后對該年召開的金磚會議的報道。頻道采用了兩個類型的新聞:一是時政新聞,《習近平時間》欄目刊發了《古語今用,習近平這樣描述金磚合作》《堅持多邊主義,完善全球治理》《聽習近平講述金磚國家的故事》等,從正面宏觀地報道了中國對于金磚合作的立場;二是社會新聞,刊發了《中方在非承建工程》《南非小伙:在中國,被接納的溫暖讓我感動》《盧旺達小伙“建筑”濃濃中國情》等故事。兩類新聞一硬一軟,一高(官方)一低(民間),在兩個層面互相指涉和呼應,形成互文,共筑中國“堅持多邊主義,堅持合作共贏”的主題。這種同媒體內的互文性敘事,拉開了新聞觀照的視角,使報道更立體,層次更豐富,一定程度上軟化了官方話語的“硬敘述”,更易讓普通用戶接受。
2.空間敘事
對敘事空間的研究是經典敘事學比較忽略的部分,而后經典學則予以了關注。孔海龍、楊麗用空間理論分析了目前的媒介現狀:“多數媒介偏重時間或因果,而較少涉及空間。但對于非文字媒介而言,一方面,敘事空間的建構以及在空間內運動的人與物都很重要……另一方面,各種新媒介的涌現也對敘事空間的建構提出了新的挑戰。”[8]文字媒介與影像媒介相比,前者偏重于時間,強調因果鏈條和邏輯關系,而后者相對注重空間建構。但結果總是相對而言的,如果把同屬于影像敘事的電視與短視頻比較,不難看出電視篇幅大,可以展示時間線索,顯示因果鏈條,呈現完整情節;而短視頻篇幅短小,要完整展示時間流動和邏輯關系較為困難,所以多立足于單場景敘事或純粹的空間展示。新聞短視頻的空間敘事一般有兩種選擇方向:一是截取事件的高潮部分,將線性情節轉換為單一場景,將一曲戲截取為一幕戲。二是直接以空間展示作為內容主體。這個“空間”筆者把它定義為兩種概念:一是外聚焦的客觀空間,就是從外部客觀展示空間世界;二是內聚焦展現的空間,就是故事中人物展示其感知的世界,以人物的視角呈現主觀化的空間。
新華社客戶端的新聞短視頻大多傾向于第二種空間敘事方式——空間展示,具體又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外聚焦的客觀空間展示。如《大江奔流·“飛閱”長江》系列作品,《中國遇上非洲》以及沙漠水域等各種景觀的航拍。另一類則是將線性敘事轉換為內聚焦空間呈現。如《貧瘠地到果漫山——貴州畢節小山村三十年之變》,在邏輯層面,5分鐘內不可能完成對三十年之變的敘述,文本是通過幾個畢節農民眼中的畢節變化來反映小山村歷史巨變。零聚焦(全知視角)被包裝成內聚焦,以敘述者(被采訪人物)的視點進行空間呈現。由此,一個本應是復雜的線性敘事轉化成簡單而易被感知的空間敘事。
3.跨界敘事——拼貼混搭
平面媒體做視頻,無疑是一種跨界,所制作的短視頻一定有跨界敘事的痕跡。在新華社的短視頻中,最有影響的無疑是《紅色氣質》和《國家相冊》,而這兩個代表作鑄就了視頻“新華體”。
《紅色氣質》開啟了圖片敘事的視頻“新華體”。在視頻制作的專業性上,與電視臺相比,平面媒體不具特長,圖片記錄才是它的本行。新華社立足根本,將圖片通過特技使其動起來,以實現類鏡頭組接的動態效果,這是對視頻敘事鏡頭本位的顛覆,體現了一種后現代主義的解構精神。沿著圖片敘事之路走下去,緊接著誕生了百集系列短視頻《國家相冊》。可能基于昂貴后期成本的考慮,后者沒有通過特效使圖片動起來,而是在對圖片進行鏡頭運動拍攝和簡單特技之外,加上了空鏡頭和人物采訪,于是“圖片+視頻”的敘事語言呈現出后現代主義的拼貼、雜糅、混搭特征。
如前所述,主流電視媒體新聞短視頻選擇了央視的新聞短視頻為樣本。央視的新聞短視頻主要在自己的兩個客戶端上,一個是中央電視臺客戶端,上面的新聞短視頻基本都是各電視頻道的新聞碎片化處理,并非專門生產。而央視專業制作的新聞短視頻主要呈現在中國網絡電視臺生產經營的移動客戶端——央視影音上,主要集中于小央視頻頻道。內容包括國際新聞、軍事新聞、人文地理與科技、社會新聞、時政,敘事話語整體上呈現出公共性傾向。而從頻道的話語結構看,國際和軍事題材占據了絕大部分,強調對目標受眾的培養和黏度,體現出較為明顯的市場追求。而在影像敘事上,作為專業視頻制作平臺,無疑較平面媒體更為專業、圓熟。
1.紀錄式空間敘事
介入式與反介入式。作為專業制作平臺,央視影音的新聞短視頻在空間敘事上,充分借鑒了紀錄片的紀實性風格,以同期聲和長鏡頭為基本敘事手段,以單場景還原為內容架構。
在紀錄式場景敘事中,央視影音的文本敘事又分為兩種模式:一是場景的客觀還原,無字幕對新聞背景的提示和意義闡發,筆者稱其為反介入式敘事;二是主體場景+主觀延伸,即在主場景紀錄的基礎上通過字幕、字屏或增加副場景來凸顯主體場景的意義,形成更加完整而“透明”的敘事段,筆者稱其為介入式敘事。
介入式敘事如果延伸過多,就容易形成信息過載,不利于碎片式的移動閱讀,所以在新聞短視頻敘事中,能用反介入式敘事就盡量不用介入式敘事手段。那么,什么樣的新聞可以用反介入式敘事,什么樣的新聞則必須用介入式敘事呢?筆者把移動互聯新聞分為兩大類:一類稱其為平面新聞,以展示為主或以單純的事件為主的新聞,如央視影音的自然人文地理或無需作意義延伸的事件現場;另一類是必須點明背景闡發意義否則用戶無法完全消費的新聞,筆者稱其為縱向新聞。對于兩類新聞,則可采用兩種對應的敘事方式:對平面新聞采用反介入式敘事,對縱向新聞采用介入式敘事。
央視影音的新聞短視頻基本采取的就是這一策略。《“血月”當空,世界各地邂逅天文奇觀》《聽,這是來自太陽的聲音》等自然地理類題材屬于展示類新聞,《千鈞一發!美警察一路狂奔,火車撞人前一秒救人》等屬于單純事件類新聞,都可劃入平面新聞,所以作者采用了反介入式敘事,只用現場畫面和現場同期聲。而2018年7月27日上載的短視頻《朝鮮向美國移交55具遺骸,美軍機抵朝接送》,雖然報道的只是美軍遺骸交接儀式的一個現場,但該事件卻有豐富的新聞背景和國際政治走向的預示,所以必須通過介入式敘事才能把看似簡單的新聞說清楚。全片雖然只展示了機場移交遺骸的一個場景,但在這1分06秒的新聞短視頻中,先后出現了5屏字幕。第一屏字幕為“朝鮮向美國移交55具在朝陣亡的美軍遺骸”,交代了事件內容;第二屏為“7月27日是朝鮮戰爭停戰協定簽署65周年”,交代了事件背景;第三屏為“6月12日,美朝簽署聯合聲明,內容包括朝鮮移交已確認身份的遺骸”,講明了現場事件發生的原因;第四屏為“據美國國防部推測,朝鮮戰爭期間美軍有5500多人葬在了朝鮮”,拓展了新聞信息;第五屏為“特朗普也發文感謝金正恩:美國軍人的遺體將很快離開朝鮮,前往美國!這么多年過去了,對許多家庭來說,這將是一個美好的時刻。感謝金正恩。”屬于事件的延展。正是得益于字屏(字幕)敘事的主觀介入手段,這一個簡單的單場景記錄才向上(源頭)向下(對未來的影響)向內(細化)作信息延伸,傳遞出豐富的意義,幫助用戶讀懂新聞。
2.語境與互文
由于篇幅所限,新聞短視頻只是一種微敘事,但要以小敘大。其敘事就必須與其所處的社會政治語境產生互動,這種微敘事對大語境的指涉就是互文中的一種。筆者比較贊同彭柳對新媒體時代新聞互文性的分析。她認為互文性體現在三個層面:“同一新聞文本文字、圖像、動畫、視頻等各要素互相指涉形成的互文,圍繞某一事件而產生的關聯性形成文本與文本之間的互文,文本與背景的互文三種。”[9]文本與背景的互文,就是要求新聞敘事話語對社會政治語境的指涉與呼應。央視影音的新聞短視頻在國際新聞的敘事上尤其注重與當下波譎云詭的國際政治的互動。2018年7月底上載的國際新聞產品,內容上主要涉及四大關系:美朝關系、美俄關系、美伊關系、美歐關系(貿易談判)。雖然只呈現了幾件“微產品”,但卻點明了7月底國際政治的所有焦點,讓用戶窺一斑而知全豹。
前文講到,影視影音新聞短視頻的另一大題材是軍事。說是軍事,其實并沒有談戰略,而是基本聚焦于中國新武器。對新武器的解密形成了一種展示類敘事,在武器的動態展示中通過字幕敘述該武器的亮點。這些散布在頻道中的一個個微敘事(一件件武器展示)看似孤立、偶然的,其實是與其他異質與同質媒體的相關文本形成相互指涉相互說明的關系,這就是另一層面的互文——文本與文本之間的互文。中國的殲20、055大驅、量子雷達、高超音速武器、各型導彈等攻擊與防御武器成了央視新聞短視頻的主角。但作為微敘事產品,每次展示的只是一個武器的一個小小側面,但它與其他媒體尤其是全面深入的電視媒體的相關報道形成互文,構成受眾心中的大敘事,受眾通過整合閱讀可以獲得信息全貌。
從以上對新華社客戶端和央視影音的文本分析,大致可顯示出主流平面媒體和電視媒體在新聞短視頻上話語與敘事的異同。
共同點:一是話語上行,以官方話語和公共話語為主體。二是強調語境與互文。策劃先行,敘事話語的生產從社會政治語境出發,強調必然性,弱化偶然性。并通過多層面的互文策略,實現有意圖的整合敘事。
差異:一是敘事方式與敘事語言的專業性烙印不同。影像敘事是電視媒體的專業基礎,紀實手法和蒙太奇的嫻熟運用以及敘事進程的巧妙設計體現了電視媒體在新聞短視頻制作上的專業性。平面媒體本來是以圖片作為自己的影像語言,因此在短視頻制作中或直接以圖片為敘述語言,而以鏡頭來敘事時,在攝像和剪輯上還多少散發出圖片敘述的味道——表現為鏡頭的孤立性,蒙太奇意識的相對缺席。二是話語構成的差異。由于電視媒體有足夠的代表官方話語的時政新聞可以直接碎片化為新聞短視頻(這些工作一般由頻道的記者編輯完成),因此新聞短視頻的專業制作團隊就可以騰出手打開官方話語之外的通道,譬如在公共話語上發力。而主流平面媒體則無枝可依,必須全力以赴地用鏡頭書寫官方話語,做好全面的主題或主旋律宣傳。
目前在國內所有商業媒體中,打出資訊旗號的視頻客戶端唯梨視頻一家,而其本身也擠進了有影響力的APP行列。所以我們將以之為樣本,分析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的話語與敘事特征。
費爾克拉夫提出了當代社會話語的三種主要趨勢:話語的“民主化”、話語的“商品化”和話語的“技術化”。并指出“這些趨勢正對當代話語秩序產生普遍影響。”[7]這三種趨勢其實剛好可以在商業媒體的話語中得到印證,或者說可以借用這三個概念來描述當下商業媒體的話語特征。
Sagae等[5]依照單純的移進—歸約的思想實現了一個確定性的句法分析器,解碼采用貪心策略,該文實驗中采用支持向量機分類器和基于存儲的分類器,支持向量機分類器實驗結果為:召回率80.2%,準確率為80.0%;基于存儲分類器實驗結果為:召回率87.6%,準確率87.5%。同時,也從理論上證明了句法分析的時間復雜度為O(n),其中n值是句子的長度。
“話語的‘民主化’(democratization)意思是消除話語權利和語言權利義務和人類群體聲望方面的不平等和不對稱。”[7]商業性新媒體如梨視頻,無論是UGC(用戶提供)還是PGC(專業制作)都屬于民間話語,可以與官方話語和精英話語進行對話、協商與共謀,共同創造和擴大公共空間。正如吳小君所言“特別是以全球化、網絡化、信息化為特征的新媒體技術平臺壯大了社會化媒體,拓展了公共空間,帶來了話語主體身份的多元化和話語權力的分散”[10]。而這種話語身份的多元化和去中心化就是話語民主性的表征。梨視頻創始人邱兵介紹,梨視頻的內容主要有兩大方向:一個非常大,一個非常小。“非常大”,就是要國際化,除了正在世界各地布局拍客外,他們還與美國、日本等多國談合作。其實從梨視頻目前的國際新聞和拍客在海外拍攝的視頻看,涉及的還是社會新聞(包括奇觀展示),基本可定位于公共話語或民生話語。“非常小”,就是關注最弱的個體。根據點擊率大數據從其他頻道機選進入精選頻道的新聞,絕大多數是民生新聞。說明用戶實際上也將梨視頻看作民間話語的平臺。至于市場最勁爆的快手、抖音、火山、西瓜等短視頻APP,上演的則是導演缺席的民眾的我型我秀,“書寫”的是最原生態的民間話語甚至私人話語(隱私敘述)。在今天的中國輿論場中,民間話語的滋長以及多元話語的并存,顯示中國當下社會政治的開明和包容,是一種前行和進步。
話語的“商品化”,費爾克拉夫定義為文化、教育等話語的產業化。這個概念同樣適合描述商業性媒體的根本屬性——通過話語生產、營銷而盈利的話語經濟屬性。它決定了商業性新聞話語包括商業性新聞短視頻,必然以民間話語和公共話語為主體。“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實際也成為梨視頻的話語取向。而已經遍布國內城市并正在布局海外各地的拍客群體,使梨視頻的話語真正從草根中長出來,其與最廣大百姓的天然親近性使其具備最廣泛的可消費性,必然使其躋身最火的APP之列而產生盈利。
話語的“技術性”,費爾克拉夫基于福柯的理論,指的是話語對他者實施權力影響的技術,用傳播學的術語表達,就是一種傳播與勸服的技術,也包括真正的物理技術對話語寫作的影響。筆者認為傳播與勸服的技術是話語歷來具有的特征,不應作為當代社會話語的標志。但物理技術對話語寫作的革命性影響,倒可看作當代話語的特征。如梨視頻從美國引進在線智能視頻生成工具wochit,不僅可以提高模式化話語生成的效率,還可以通過輸入關鍵字調用媒體庫中的視頻素材而延伸有限材料。
在話語屬性上,商業媒體立足民間話語(體現為民生新聞)和公共話語(體現為公共新聞),往上向官方話語延伸(觸及重要的時政新聞),向下延伸至私人話語(如隱私性UGC)。而商業性,無疑是梨視頻這類媒體立足的根本和目的。圍繞商業性根本,其敘事方式呈現出如下特征:
雖然互聯網傳播被普遍定義為以用戶為中心的傳播,但主流媒體的使命是宣傳和教育,以建立可控制的主流輿論場。因此,無論作者使用怎樣的似乎以用戶為中心的勸服技巧,它本質上一定是以傳者為中心的傳播模式。而商業媒體,是以盈利為終極目的,所以其產品的制作理念一定以市場為導向,以用戶為上帝(只要不逾越監管底線),是純粹的以受者為中心的傳播模式。梨視頻的內容涉及國際、科技、娛樂、汽車、美食等30多類,竭力從全方位滿足受眾對各領域的信息需求。而它的目標,就是打造中國最大的資訊類短視頻平臺,以吸引最廣大用戶的信息消費。2016年11月,梨視頻上線時的定位是“獨家時政視聽新聞”,這與澎湃新聞“專注時政與思想”的定位一脈相承,然而接下來的實際運作中這個原澎湃新聞的核心團隊卻無法在短視頻紅海里玩當年的新聞專業主義理想。不僅由于采制資質問題,關鍵是他們很快意識到平臺要存活首先要有內容規模(而不是少量專業精品),要有商業盈利目標。最終,這個原想以思想為魂以傳者為中心的初衷在市場的無情浪潮中不得不發生轉軌,最終當年的專業精英團隊做出的依然是“大俗”的產品,搭建的是“大俗”的文化消費平臺(雖然他們自認為有專業追求)。
對深度的消解,從接受角度看,用一個流行詞來表達就是“拒絕燒腦”。在當下這個后現代主義文化的時代,以平面感(反深度)、能量(體現為勁爆)的符碼消費取代了對真理探尋的孤獨之歡。體現在移動互聯時代的新聞話語上就是反深度的平面性寫作,理性與思想的深度表達對于移動場景的碎片化消費者來說則成了信息過載。梨視頻的團隊曾經做過測試,5分鐘新聞,用戶可能看30秒就關閉。所以他們要求能短則短,極盡通俗和感性,能15秒說完就不要30秒。也許尚存新聞專業主義的理想,梨視頻也零星出現過諸如共享單車議題等傳統媒體式的連續報道(3件產品),似乎想表達一定的觀察和思考,但這種深度敘事無疑與噪音環境、移動場景和碎片化時間不能進行適配,只能帶來消費的拒斥或中止。
“不可靠的敘述者指那些行為、意識與思想規范與隱含作者不相一致的敘述者。”[11]隱含作者,在此概念的提出者布思看來,就是作者在文本寫作中的面具化呈現,是在作品中呈現出的作者形象。在新聞寫作中,隱含作者與真實作者是合一的,因為新聞寫作都是“直抒胸臆”的,不存在作者故意在文本中塑造隱含作者形象的問題。不可靠敘述具體到新聞敘事中,表現為新聞中的敘述人(被采訪者)所講述的新聞事實、觀點認識與作者的認知不相一致,或者產品所傳遞的資訊、觀點與推送編輯的認知不一致。
費倫和馬丁將不可靠敘述細化為三種類型:“(1)沿著事實/事件軸發生的是不可靠報道;(2)沿著倫理/評價軸發生的是不可靠評價;(3)沿著知情/感受軸發生的是不可靠解讀或闡釋。”[12]在新聞敘事中,事實/事件軸(1)與知情/感受軸(3)是可以統一起來的,因為在新聞報道中,事實/事件,是通過記者或講述人的知情/感受而得以呈現的,所以這兩個軸可以合一為事實/認知軸,由此不可靠報道(1)和不可靠解讀或闡釋(3)可以合一為不可靠認知。由此,在新聞敘事中,不可靠敘述可以分成兩類:不可靠認知(決定新聞事實的呈現)和不可靠評價(言論、評論)。不可靠認知就是新聞中敘述者(被采訪者)與新聞作者,新聞產品與推送者之間在新聞事實認知上的不一致;不可靠評價就是新聞中敘述者(被采訪者)與新聞作者,新聞產品與推送者之間對事件評價上的不一致。
在主流新聞中,文本中敘述者與新聞作者,新聞產品與推送者之間在認知、評價上的錯位一般是不會故意發生的,前者一般代表后者的認知和評價,因為主流新聞追求的是對真相、真理的直接揭示,以求在眾聲喧嘩中引領輿論而不是制造混沌。而商業性媒體尤其是商業性移動互聯媒體包括新聞短視頻,其核心追求是注意力經濟。搶眼的新聞事件的發生是有限的,而敘事話語的增殖則可以無限。無限的敘事話語才可以保證用戶對媒體持續無期的注意,繼而轉化為經濟收益。而敘事話語的增殖,其根本機制就是不可靠敘述。作者或產品推送者明知道講述人敘述的信息不可靠或講述的觀點非主流,只要不違反監控底線(甚至還有故意逾越的),就對新聞事件或熱點話題進行無限的話語生產,以吸引用戶的持續消費。
在話語研究上,運用費爾克拉夫提出的當代社會話語的“三化”(民主化、商品化、技術化)理論研究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的差別時,可以用來標識后者的特征。而在研究傳統媒體(傳統電視)與新聞短視頻這種新媒體的區隔時,“三化”又剛好可以標識新媒體的特征。
與傳統媒體相比,以互動開放為立足之本的新媒體必然帶來話語的“民主化”趨勢,即使是國家主流媒體在生產新媒體產品時也必須要一定程度地“松綁”,讓新聞場域適度活躍起來,讓合法意見參與、互動起來。而“商品化”則體現在新媒體產品的可消費性,通俗說就是可用性和可讀性。主流媒體的新媒體產品必然立足國家官方話語,但在話語的語態上必須向民間話語的語態轉換生成,通俗說就是要用百姓喜聞樂道的和流行時尚的表現形式完成對國家宏大話語的敘事,以實現作為商品的可消費性。“技術化”,不僅顯現為新媒體正依托日新月異的新技術更快更好地不斷生成前所未見的產品形態,更顯示為新媒體的技術化正帶來當下新聞話語生產和傳播的組織結構、組織形式和生產流程的革命。當前各省級媒體正在建構省級云媒體平臺(如湖北的“長江云”),并依托它實現融媒體革命,將省、市、地、縣四級媒體的傳統媒體和新媒體包容進來,實現云媒體平臺對全省所有媒體的調度、組織。而在中央層面,國家宣傳部門也正在醞釀依托各省級云媒體平臺建設國家層面的融媒體云平臺,這種以新媒體為核心驅動力的新聞生產革命正體現了當代社會話語的“技術化”趨向。
1.新聞短視頻著力于空間化敘事;傳統電視新聞著力于時間性敘事
新聞短視頻因其短,就要求去復雜的背景介紹和邏輯梳理而直接呈現鮮活的新聞現場,所以屬于弱因果淡邏輯的場景化敘事。傳統電視新聞則要求敘述清楚事件的前因后果、背景及意義,與新聞短視頻的篇幅相比它基本沒有時間的枷鎖,所以可以呈現為因果性、時間性敘事的形態。
2.新聞短視頻屬于平面化敘事,追求后現代主義所說的能量;傳統電視新聞傾向于深度敘事,追求理性和意義
如前所述,過多的思想、理性、意義如果加載到移動場景閱讀的新聞短視頻中,就會形成信息的過載,而富有沖擊力(能量)的場景敘事更能抓住用戶。而傳統電視一般以意義為指歸,或宣傳或思想或信息的敘述,無不追求大、全、深的宏大敘事。這種敘事方式的定位當然與目前傳統媒體所承擔的引領輿論的功能不無關系。
3.新聞短視頻以用戶為中心,多采用體認式敘事;傳統電視偏重傳者,多采用上帝視角的敘事
新媒體最為追求敘事與用戶體驗的黏合度,所以新聞短視頻多采用內聚焦方式,通過人物視角(或記者或民間目擊者)呈現事件場景,在敘事中滲透著敘述者的體驗和認知,使大眾傳播彌漫著人際傳播的體溫。傳統電視傾向于傳者為中心,多以無所不知的非聚焦(上帝視角)來傳播終極聲音。
以上分析的相較于傳統媒體的新媒體特征,其實就是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的新聞短視頻在話語和敘事上的共同點。那么,兩者的差異又在哪里呢?
1.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在話語定位上的差異
雖然主流媒體的新媒體產品在話語的語態上正逐漸向民間話語的語態轉換,但主流媒體的話語定位依然很明確地屬于官方話語,并呈現向公共話語(官方話語與民間話語的交叉帶)的傾斜(引領公共輿論場所需)。與此同時,面對互聯網的挑戰,主流媒體的話語也正逐步呈現出民主化的傾向(兼納民間合法意見)。而當下的商業媒體則立足于民間話語和公共話語,往上向官方話語延伸(也觸及重要的時政新聞),向下則延伸至私人話語(如偏重于私密性的自媒體),強調話語的可消費性。
2.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在敘事方式上的差異
(1)主流媒體的新聞短視頻強調語境與互文,屬于必然性敘事;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強調個體性體認,屬于偶然性敘事。主流媒體新聞短視頻的敘事強調社會政治語境,敘事是對語境的指涉與呼應。與此同時,文本之間也形成有意識的互文關系,從而以文本系統的整體合力達到宣傳與勸服目的。因此,主流媒體新聞短視頻的敘事是有目的性有功利性的敘事,每件產品都是一種精心策劃的結果,屬于必然性敘事。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的敘事以可消費性為標準(在宣傳紀律線內),通過體認式敘事帶給用戶具象和感受,引發體驗或共鳴,文本之間顯現為離散性關系,屬于一種偶然性敘事。
(2)主流媒體新聞短視頻的敘事追求權威性,是一種元話語敘事;商業媒體新聞短視頻的敘事,追求話語增殖,是一種次生話語敘事。從媒體接觸習慣來看,雖然商業媒體正在迅速搶奪主流媒體的受眾市場,但是大眾尋求新聞事件的終極答案依然會到主流媒體上來,主流媒體的權威性依然壓倒眾聲喧嘩的商業媒體。因此主流媒體的新聞短視頻的敘事一定是一言九鼎,是對商業媒體關注和未關注事件和信息的蓋棺定論,體現出一種元話語的屬性;商業媒體的話語敘事則圍繞這一元話語上下波動和無限增殖,屬于一種次生話語,以其量而引得關注的持續和最終的商業利潤。
如前所述,主流媒體立足于官方話語和公共話語,商業媒體立足于民間話語和公共話語,且上向官方話語下向私人話語作兩極延展。由此在整體傳播格局上形成了新聞話語的差異、交疊與互補。
在敘事上,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有各自不同的敘事邏輯和敘事模式。主流媒體基本以傳者為中心,而商業媒體則完全以受者為中心,兩者以此各實現其目的與使命。其實,這兩種敘事方式各有其潛在危機:以傳者為中心,無疑與互聯網的傳播特點背道而馳,弱化了媒體對用戶的黏度。很多主流媒體也意識到這一問題,所以在敘事方式上貼近時尚,緊跟潮流。一位中國政府官員的賣萌視頻曾火爆了抖音,說明主流媒體已經在考慮用戶的接受趣味問題了。而以受者為中心,則容易導致媒體的庸俗化、低俗化傾向,這就要求傳媒組織對社會責任的自覺自律。近來,用戶對商業視頻涉黃涉性及價值觀“出軌”的投訴,國家監管部門整改令頻發,都是絕對受者中心論帶來的負面效應。在今天這個移動互聯時代,正確的傳播觀應該在各有側重的同時能夠兼顧傳者和受者。
而從國家輿論建設的層面出發,我們應該倡導主流媒體與商業媒體的互動與共謀,以構筑弘揚主流價值觀的“大敘事”。從2018年6月開始,在近一個月的時間里有接近200多個政府部門入駐抖音。政務抖音短視頻服務民政,展示政府形象,產生了不少的政府“網紅號”。2018年7月,新華社新媒體中心聯合快手、抖音、西瓜、梨視頻等七家商業短視頻平臺啟動“遇見最美勞動者”正能量短視頻征集活動。這些政府和主流媒體主動與商業媒體的互動共謀,取得了借勢建構積極輿論場的作用。這種互動共謀,一方面主流媒體還需積極書寫正能量,另一方面商業媒體也需自覺擔負起自己的社會責任和義務,主動攜手主流媒體,利用其用戶資源優勢,合寫主旋律產品。要眼球,也要有口碑,媒體才能行遠走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