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金友
當今世界,正處于一個深度變革和多維轉型的重要關口。從經濟格局到政治秩序,從文明沖突到技術革命,從觀念嬗變到思想革新,新現象、新變化層出不窮,新矛盾、新問題不斷浮現。市場化、資本化、民主化、全球化、數字化等既有進程勢頭不減,民粹主義、保守主義、激進主義、后物質主義、后多元文化主義等新興思潮風頭日盛。從國內政治到地區政治再到全球政治,不穩定性、不確定性因素俯拾皆是。這些變化在過去的百年甚至數百年間從未發生過。2018年6月22日召開的中央外事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當前中國處于近代以來最好的發展時期,世界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兩者同步交織、相互激蕩。”[1]此后,習近平總書記又在一些重要會議和場合多次論及“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如何全面理解百年大變局的內涵與特征,準確把握百年大變局中政治發展的新動向和新議題,從而合理判斷大變局時代政治傳播的基本趨勢,既是一個重大的理論問題,也是一個緊迫的現實議題。
“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一論斷至少包含三層意蘊:當前的變革是近百年甚至數百年以來人類社會從未遭遇的;它涵蓋經濟、政治、文化、技術和觀念等多重維度,是全方位、深層次的變革;這場變革內涵深刻,意義重大,必將影響深遠。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經過短暫的恢復重建,世界范圍內的經濟發展逐漸走上快車道,各國科技、信息、新型產業等領域實現了全方位的發展。進入21世紀后,互聯網+、工業4.0、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等新型技術和理念不斷涌現,新一輪科技革命、產業革命和工業革命整裝待發。一方面,資本、技術、勞動力等基礎生產性要素流通加速;另一方面,傳統生產關系、產業模式、勞資結構面臨解體,被迫轉型,“誰能在以科技智能化為核心,以人工智能、區塊鏈、量子科技、大數據、物聯網為特征和載體的第四次工業革命中取得領先地位,誰就能搶得先機,占據優勢。”[2]
生產力的升級與生產關系的革新,不僅徹底改變了傳統的經濟樣態,也重新建構了新型的經濟格局。這一新型格局突出表現為:在全球層面,以中國、印度等為代表的新興發展中國家群體性崛起,老牌西方發達國家全球獲益相對下降,長期由發達國家主導的、發展中國家從屬的世界經濟格局面臨解體;在地區層面,一度興盛的多邊合作、區域一體化趨勢遭遇單邊主義、本土化的強勢阻擊,各國間矛盾與沖突日益凸顯,彼此關系開始微妙起來;在國內層面,受產業模式轉型、分配制度不公以及全球經濟放緩等因素影響,各階層收入與財富呈明顯不均衡態勢。精英與民眾的命運冰火兩重天:少數精英聚斂巨額財富,志得意滿;普通民眾收入銳減、叫苦連天。在美國,“假如這28年的總收入增長是一個餡餅,最高的1%中的1/10,也就是30萬人,所享有的那一塊,比底層90%,即2.7億人那一塊的2倍還要大。”[3]在歐洲,“最主要的經濟體中,中產階級的收入持續下降,不平等則不斷加劇。西班牙的失業率維持在20%,居高不下;甚至連作為歐盟經濟火車頭的德國也境況不佳,從2000年到2008年,德國中產階級減少了13%。”[4]基于法理賦予的人人平等的社會大眾,硬生生被收入標準和財富狀況殘酷地切割為富人和窮人兩大對立集團。這種經濟的分化與對立,為政治、文化和社會層面上的沖突與矛盾深深地埋下了隱患和禍根。
近百年來,世界秩序格局一直被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糾葛、牽絆。一種是趨同化的力量。以經濟全球化為先導,越來越多的國家融入經濟一體化、貿易一體化和規則一體化進程,國與國之間的依存度、共生性越來越高。隨著大量諸如環保、反恐、反毒、公共衛生等全球性議題出現,已經沒有哪個國家可以憑一己之力獨自面對。另一種是本土化的力量。經濟全球化是一個進程,對先行者來說意味著首創,意味著一系列關于商品生產、貿易往來的規則與約定的制定與傳播;對后來者來說意味著接受,意味著對這些既定規則與約定的接受和履行。擺在后來者面前只有兩個選項:要么接受,融入這個體系;要么拒絕,選擇不進入或別起爐灶。晚近百年全球化進程的絕大部分時間里,西方發達國家一直在主動擴張,發揮著主導性作用;而廣大發展中國家則處于被動服從,扮演著從屬性的角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全球化進程的主動擴張,必然伴隨本土化的消極抵抗。這是全球化的一體兩面。在過去相當長的時間段,趨同化的力量相較本土化一直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然而,從20世紀末葉開始,事情發生了變化。表現最為明顯的是:部分新興發展中國家實現了突飛猛進的跨越式發展。如今G20(二十國集團)的貿易總額已占全球的80%,GDP更是遠超90%以上,大有取代G7的態勢。金磚國家集團、上海合作組織等新興經濟組織對地緣政治和全球秩序影響正在日益顯現。所有跡象都在指向一個事實:全球治理體系正在由發達國家主導的傳統格局轉向由發達國家與新興國家聯手共治的新型格局。力量對比、相對獲益、未來潛力的顛覆性反轉,傳統的秩序格局自然會松動、解體并產生重組的內在趨向。各國的角色與功能也隨即發生變化。本土化力量開始在傳統發達國家有所抬頭。于是乎,去全球化、反全球化和逆全球化浪潮暗流涌動,曾經全球化的首倡者搖身成為當下逆全球化的主力軍。
“文明沖突論”最早由亨廷頓于1996年系統提出。亨廷頓提出,冷戰后的世界,沖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意識形態的和經濟的,而是文化方面的差異;主宰全球政治的將是“文明的沖突”。他劃分了八大文明類型,即中華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文明、西方文明、東正教文明、拉美文明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洲文明。在亨廷頓看來,文明間的斷裂帶將成為未來的戰線;在不同文明之間,核心國家間的關系將影響冷戰后國際政治秩序的形成和未來走向。文明沖突是未來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脅,建立在文明基礎上的世界秩序才是避免世界戰爭的最可靠的保證。
亨廷頓的眼光獨到無比。他注意到,文明間的關系是競爭性共處,即冷戰和冷和平;種族沖突會普遍存在,在文化和文明將人們分開的同時,文化的相似之處將人們帶到了一起,并促進相互間的信任和合作,這有助于削弱或消除隔閡。文明的沖突可能具有兩種暴力形式,最可能的一種是來自不同文明的地區集團之間的戰爭,最危險的是不同文明中的主要國家之間發生的核心國家戰爭;未來不穩定的主要根源和戰爭的可能性來自伊斯蘭的復興;西方和伊斯蘭文明之間的關系可能是極其困難的。這些觀點,正在當代歐美一步步成為現實。伊斯蘭移民數量在歐美社會逐年上升,在部分國家已占比十分之一以上,未來更會有較大的上升空間。伊斯蘭文明與基督教文明之間的矛盾與沖突日益顯現,且不可調和,無法彌補。
人類正在步入數字時代,一個由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為顯著特征的全新時代。“三者共同標志著人類新時代的三個側面,共同構成了新的社會時代。網絡側重于描述人類社會乃至與物理社會廣泛連接的狀態,大數據側重描述新社會狀態下的內容形態和數字本位狀態,人工智能則描述了新的社會創造物和廣泛的機器介入的社會狀態。”[5]數字時代改變著古老的生產形式和產業模式,沖擊著傳統的經濟關系和社會結構,也挑戰著人們早已司空見慣的意識、觀念、習俗和規則。20世紀60年代,芯片、激光和通信技術的不斷突破,計算機開始普及。短短30年時間不到,互聯網絡、數據處理和智能機器獲得長足進步,互聯網絡開始承載社會交往、商品流通和信息交換等多重功能,普通人的生產、生活和工作開始借助或圍繞互聯網開展。網絡時代宣告到來。隨著傳感技術、存儲技術和通信技術的升級開發和廣泛普及,人類社會的數據規模呈幾何級提升。大數據時代拉開序幕。在大數據的推動下,人類數據處理和分析能力不斷增強,超級運算和新式算法不斷突破,這就為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奠定了基礎。無論人們是否喜歡,是否接受,智能機器已經悄悄在人類日常生活中承擔著越來越多、越來越重要的功能,發揮著不可或缺甚至不可替代的作用。“人工智能領域是當前人類所面對的最為重要的深刻技術和社會變革,是網絡時代、大數據時代之后的新的人類社會形態在社會主體層面維度的反映。人工智能在深刻改變人類物質生產體系的同時,也將深刻改變人類的社會關系與社會行為。”[5]如何深刻理解人工智能對現代社會的多重影響,理性面對人工智能引發的社會問題和治理困境,構建人工智能時代的社會規則、倫理體系和政治秩序,這是當今社會急待解決的理論課題與現實難題。
20世紀50年代后,歐美發達國家的生產能力、生活水平、富裕程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作為物質極大豐富的必然反映,一種擺脫甚至超越了物質與財富的價值追求、生活方式和社會觀念的“后物質主義”隨即出現。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將精神價值、生活質量和自我實現置于優先地位,人身安全、經濟發展和物質財富則被拋居其后;對權力的追求,對權威的敬畏,對家庭的維護,對宗教的堅守,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對主流價值的捍衛等固然重要,對少數族群和外來移民的關注,對性別差異和倫理界限的在意,對生態質量和工作環境的看重,對自由生活方式和美滿社會關系的青睞等更為關鍵。這種價值觀的根本性扭轉,對西方社會乃至整個世界影響深遠。首先,在全球層面,堅持物質主義與后物質主義的國家之間,存在分化、對立或沖突的可能性;其次,在民族國家內部,倡導物質主義與后物質主義價值觀的公民群體之間,有對抗甚至分裂的潛在危險;再次,政府在做選擇或決策時,必須同時滿足物質主義和后物質主義兩大層面的公民需求,甚至不能不面對物質主義與后物質主義的兩難困境;最后,后物質主義具有明顯的后現代主義特征,越發達的國家,越繁榮的地區,價值的分歧越嚴重,觀念的沖突越普遍。
時代規定政治,政治回應時代。大變局時代下,經濟格局、政治秩序、文明形態、技術革命與價值觀念遭遇深度變革,當代人習以為常的政治心理、政治行為面臨挑戰,司空見慣的政治制度、政治規則面臨沖擊,熟視無睹的政治環境乃至整個政治生態面臨改變。新的政治力量崛起,新的政治關系出現,新的政治矛盾浮出水面。這些新現象、新問題又為當代政治傳播劃定了場域,設置了議題,勾勒了避無可避的背景和底色。時代之于政治,解構與建構相伴相隨,困境與契機同步在場。
所謂極端政治是指一種“在政治競爭中采取不妥協的立場,追求一種極端化的目標”[6]的政治形態。它推崇偏執、激進和暴力,強調分歧、對立和沖突,拒絕妥協、退讓和協商。在極端政治的框架下,現代民主政治隱含的理性、審慎被擱置一旁,深思熟慮與中庸之道也被掃地出門。代表路線和方針差異的政治分歧,升級為代表權力與利益的全面對決;代表優勝劣汰的競爭關系,淪落為你死我活的敵我關系。
分歧、對抗原本是選舉政治原則下政黨政治的題中之義。但近些年,歐美各國的政黨格局可謂亂局橫生,混亂不堪。多黨制國家中,持中間溫和立場的黨派逐漸式微,持激進立場的新興政黨迅速崛起;兩黨制國家中,中間陣營日益萎縮,持極端立場的陣營越來越壯大。在美國,當前的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兩黨對抗已到了空前的緊張狀態。國會議員們的立場越來越清晰,界線越來越明確,要么明確堅持自由主義,要么堅決固定保守主義。民主黨中的保守派和共和黨中的自由派,紛紛或主動或被迫放棄中間立場。兩黨之間的對立和分歧已達近一個世紀以來的最大值。“這兩個政黨的議員基本上分別組成了左翼自由派陣營和右翼保守派陣營,而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時期比較常見的自由主義共和黨人和保守主義民主黨人至2005年前后變得相當罕見。”[7]在歐洲,左翼激進政黨借助近些年金融危機和經濟放緩導致的收入下降和就業緊張,刻意宣揚焦慮感和憂慮意識,在歐洲議會政治和街頭運動中屢有斬獲。右翼民粹主義則將特定移民群體視為當前一切社會矛盾的根源,在法國、荷蘭、丹麥、奧地利等國掀起了勢頭強勁的民粹浪潮,而在意大利,以五星運動和北方聯盟等代表的民粹主義政黨已經獲得大選勝利。最值得關注的是,以德國新納粹黨、意大利社會運動黨和英國國家黨為首的新納粹主義政黨也開始死灰復燃,他們或崇尚恐怖主義和暴力手段,反對現行體制,或走議會斗爭路線,穩步爭奪議會席位,其發展勢頭不容小覷。
某種程度來講,民粹主義就是一種極端政治。它堅持極端平民立場,反權威,反精英,反全球化,仇官仇富,推崇暴力話語,訴諸非理性的言論和行為。20世紀中后期以來,伴隨著現代意識的推進、全球化進程的深化、社會變遷的加速,民粹主義的發展勢頭強勢抬升。自20世紀70年代在全球掀起波瀾陣陣,已躋身當今世界影響較大的新興政治思潮行列。2016年英國脫歐、特朗普當選、歐洲民粹政黨崛起,民粹主義于其中都扮演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特朗普主義也是一種極端政治。無論是競選策略,還是施政綱領,特朗普毫不避諱自己的過火言論和激進主張,更不擔心這些言論和主張可能引發意識形態的直接對立、極端立場的普遍蔓延和大眾文化的深度分化。他曾多次強調自己代表的是“沉默的大多數”,這個大多數才是真正的人民,而外來移民、有色人種、同性戀等少數群體則不屬于這個陣營。在特朗普主義的影響下,美國聯邦政府僅在2018年就被迫停擺3次,最后特朗普破釜沉舟祭出“殺手锏”,宣布美國進入緊急狀態。這種極端做法,不僅使兩黨沖突升級,共識政治瓦解“否決型”政體真實出現,也極大地打擊了民眾對總統權威、國會效率、選民參政的信心,更將美國兩黨政治引向新一輪的“憲法危機”。
20世紀之前的現代政治,尤其強調經濟相對于政治的決定性,因此,政治立場與派別的類分往往投注于經濟指標:左翼政治關注保障工會權益,提高福利待遇,調整再分配政策等,右翼政治則關注縮小政府規模,減少稅收份額,發展私人產業等。進入20世紀70年代后,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擴張、后現代性的擴展和個人主義的盛行,再加上互聯網與信息技術的強勢助推,當代政治的著眼點和關注點發生了變化,“規定當今政治的與其說是經濟或意識形態問題,不如說是身份問題”。[8]左派的關注點由工人群體的平等議題轉向邊緣群體的權利問題,少數族群、外來移民、難民、女性、同性戀等,右派的政治關切也重新調整為對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的忠誠和維護,種族、族裔和宗教等身份議題成為熱門詞匯。身份政治迅速崛起,開始成為“解釋全球事務進展的主要概念”[8]。
當代歐美身份政治的突然崛起,有一定的回應性特征。其中,全球化進程的深度擴展是重要的誘發因素。全球化進程帶來了大規模的外來移民,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加劇了就業競爭,搶占了福利和醫療資源。本土民眾在普遍并持續感到利益受損后,身份焦慮和排外情緒被激發起來。尤其是當外來移民以域外人身份取得越來越多的話語權、自信心和社會資源后,原來處于主流的本土民眾似乎被遺忘了,失落、不平和委屈的負面情緒開始滋長并不斷蔓延。加之進入21世紀后,歐美各國外來移民的利益訴求變本加厲起來,從最初被動的權利平等和非歧視,到主動向實質平等甚至差異公民和特權身份升級。出乎意味的是,隨著移民群體所獲權利越來越多,移民群體的不滿和憤怒卻不降反增;移民群體表達不滿和憤怒的主要方式就是極端言論和街頭運動。肆無忌憚的極端言論和此起彼伏的街頭運動,強烈地刺激了早已心懷不滿的本土民眾。作為一個必然的后果,歐美普通民眾樸素的民族意識、國家意識和種族意識被反向喚醒了。換句話說,包括弱勢群體、少數族群和非主流群體在內的邊緣群體對于身份政治的訴求,追求的是平等的權利和非歧視的境況;而主流群體“回應性”身份政治的訴求,則更多具有自我保護、公平正義的意味,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還存在一種極端傾向,那就是試圖回到曾經的支配地位和優勢身份。
身份政治為當代民主政治帶來了重大挑戰。身份政治起初只是處于劣勢的左派為了替邊緣群體發聲、試圖改變由白人男性主導的主流文化的反抗形式。隨著左派取得文化話語權的相對優勢,身份政治開始淪為精英們的表演文化和政治正確。與此同時,經濟、政治、文化等外部環境的多重壓力,刺激了底層白人的受害者情結,身份政治成為白人族群宣泄不滿的合理出口。這樣一來,身份政治不再是異端挑戰主流、邊緣對抗中心的反抗政治,而成為兩個同時感受被疏離、被邊緣的文化群體的對抗政治。這種族群意識的對抗、族群身份的對抗、族群認同的對抗,直接引發了文化的對抗和政治的對抗。這一系列對抗的結果只能是:原本追求公共利益、構建普遍的公民認同的民主政治,正在蛻變為追求族群利益、構建狹隘的族群認同的部落政治;一度被認為不證自明的民主主義,正在滑向前途未卜的部落主義(tribalism);原本引以為傲的民主社會,正在分裂為以狹窄身份為載體的社會碎片;曾經團結而和諧的政治共同體,正在被肢解為一個個原子化的政治部落。于是,可怕的一幕出現:越團結的政治部落離共同體的距離越遠,越強大的政治部落的危險越大;身份政治使民主政治演變為民族國家內部的“文明沖突”,將公民政治沖擊得分崩離析、搖搖欲墜。
自近代以來,政治話語的構建和生產一直由政治精英完成,政治話語的傳播和擴散一直由傳統媒體承載。17、18世紀的啟蒙思想正是在精英們的詮釋、爭執與論戰中變遷、演進和發展的;相應的,民眾的思想啟蒙歷程,也大多以傳統媒體為中心向外圍輻射、拓展和傳播。精英掌握話語權,意味著精英們的個人追求、價值立場和理想目標將直接決定政治話語的內容、形式和后果。以近代分權理論為例,代表新興資產階級和新貴族利益的洛克強調“二權分立”,將權力重心置于人民所在的議會;出身貴族、渴望自由、深諳議會政制之道的孟德斯鳩則倡導“三權分立”,強調立法、行政和司法彼此分立、相互制衡,不讓任一權力成為權力重心;而那些主張精英立場、懷疑人民力量的聯邦黨人則主張將權力重心置于由總統掌握的行政權,名義上是三權分立且彼此制約,實際上強調的是執掌行政權的總統相對于手握立法權的國會的優先性。同樣,近代英、法、美、德四場啟蒙運動,名存史冊、為后人所銘記的只有那些重量級的啟蒙思想家和社會活動家的著述和演說,舍命奔走街頭,拋灑青春熱血的蕓蕓眾民則成了淡淡的背景和可有可無的點綴。
隨著平等觀念的廣泛流行,權利意識的深入人心,普通民眾的地位逐漸上升直至與精英分庭抗禮,大眾民主的時代宣告到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憑借優勢資源與社會聲望的少數精英與仰仗人數規模與民意基礎的普遍民眾之間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作為現代民主的兩種基本形態,精英民主與大眾民主各有長短,相互補益。然而,互聯網的普及和通訊技術的應用,自媒體時代的到來,精英與大眾之間的這種平衡被悄然打破。
原本處于政治話語體系外圍和邊緣地帶的普遍民眾,開始成為互聯網絡上的主角。政治精英、經濟精英和知識精英雖然在現實世界中依舊擁有更多的資源、更大的影響力和更強的話語權,但在網絡世界中他們卻優勢頓失,捉襟見肘。精英們還在一如既往地發聲,但轉瞬即被淹沒在喧囂的民意和無休無止的輿論中。報紙、電臺、電視、雜志等傳統媒體還在按部就班、兢兢業業地工作,但更草根、更便捷、更廉價、更講時效性的自媒體早已搶占議題制造與傳播的制高點。互聯網時代的獨特魅力在于:廣大民眾理論上的人數優勢開始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話語優勢;人多勢眾不再是一個貶義詞,它直接導致了網絡上各色精英們的寡不敵眾。雖然現在斷言廣大民眾和自媒體已成功搶占政治話語權的核心地帶還為時尚早,但民眾與精英共同分享話語權份額,自媒體與傳統媒體合力構建媒體格局,已是不爭的事實。
在選舉政治的框架下,分屬不同陣營的政黨精英和國會議員需要不斷表明政治立場,展現政治主張。為了實現宣傳、說服和引導的目標,在傳播內容、傳播渠道和傳播策略上就要有所選擇,有所側重,有所取舍。“過度渲染,片面解釋,避重就輕,甚至有意無意隱瞞事實,有選擇地公布真相,逐漸成為政治傳播的常態。”[9]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歐美各國逐漸放開媒體經營權。獲得經營自主權的媒體,為了追逐利潤,搶占市場,絞盡腦汁、不擇手段地追求時效性,迎合受眾口味,有時甚至不惜犧牲新聞的真實性和信息的客觀性。更過分的是,有些新興媒體為了吸引眼球,創造點擊率,開始刻意制造一些介于事實與假象之間的“第三種現實”。2016年英國脫歐、特朗普當選和歐洲民粹崛起三場“黑天鵝”直接促成了“后真相”的橫空出世。“后真相”或“后真相政治”描繪了當前歐美社會出現的一類特殊現象:事實不再是媒體報道的中心,真相開始讓位于情感、觀點和立場;相較于事實與真相,人們更傾向于信任自己的感覺、情緒和情感。換句話說,當情感先于事實、立場決定真相時,真相即便在場,也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后真相”政治的出現,反過來又加劇了歐美社會的政治危機。其中最為嚴重的后果就是政治信任的削弱甚至喪失。可想而知,當民眾得知看到的新聞都是來自各種媒體的刻意傳播與有意引導,獲得的信息都是有真有假、或真或假的另類真相,政治信任就會遭遇致命打擊。政治信任是政治正當性的根基,是政府合法性的源泉。政治信任受損,政治決策和政府行為就會失去民眾支持和廣泛認可。有研究表明,當前美國的政治信任正在普遍下降,“1964年有3/4的美國公眾說,他們相信聯邦政府絕大多數的時候在做正確的事情,而現在只有1/4的美國人承認自己持這種觀點。”[10]歐洲的情況也不樂觀,“加拿大、英國、意大利、西班牙、比利時、荷蘭、挪威、瑞典和冰島也出現了相當程度的政府信任度的下降。”[10]政治信任問題若長期得不到解決,就可能造成信任危機,甚至導致信任異化或信任替代現象的出現。當人們無法獲取真相或者無法判斷所獲信息真偽時,就容易滑向兩個極端:要么選擇懷疑一切,拒絕主流和權威,走向政治犬儒主義;要么接受謠言和傳言,堅持偏執立場和激進言行。
國家極化是當代歐美政治發展的最新趨勢,是理解當前歐美政治危機的癥結所在。所謂國家極化是指“當代歐美因利益分配長期失衡造成貧富階層兩極分化,政治精英對峙決裂,政治觀念對立沖突,政治行為極端激進,進而導致意識形態分歧加劇,社會群體裂痕擴大,大眾文化對抗升級,地區合作和國際關系逐漸孤立化和緊張化的政治發展形態。”[9]國家極化既是經濟極化和政治極化的深度擴張,更是社會極化和文化極化的雙重累加,呈現簡單而線性的演進邏輯和復合而顯著的現實特征。“在矛盾疊加的情況下,越來越多的個體或群體對所處現狀和政治制度日益不滿,傾向于接受和支持意識形態光譜中處于左右兩端的思想,并不斷分化,包括政黨之間的極化、政治精英和普通民眾的極化、不同族群的極化等。”[11]
國家極化為何會出現呢?首先,長期的分配失衡和收入差距,將社會分化為貧富兩大對立階層;其次,在民主制度的框架下,貧富兩大階層的對立直接造成精英分化、政黨分化和意識形態分化;最后,在經濟極化和政治極化的雙重裹挾下,文化開始沖突,社會走向分裂。
國家極化的出現也與晚近以來多元文化主義政策的危機和困境息息相關。多元文化主義的初衷是為了解決少數族群與多數族群乃至整個國家的關系問題,但由于族群認同與國家認同、公民認同之間存在根本性的對立與沖突,再加之隨著外來移民的大量涌入、外來移民與本土居民之間矛盾不斷激化、本土居民民族意識和國家意識被反向激活,這一政策的內在缺陷日益凸顯出來。盡管推行多元文化主義政策的各國多年來一直在不懈努力,但結果令人沮喪:一邊是外來移民的不滿和抱怨,認為權力不足,平等不夠,歧視尚有;一邊是本土居民的焦慮和憤怒,認為資源被分,福利被占,優勢不在。兩大陣營紛紛走上街頭,奔走呼號,肆意宣泄。面對多元文化主義正當性的不斷流失,一些持溫和立場的知識分子也開始失去信心,一些激進派別和政黨則借題發揮,打著維護本土利益、捍衛傳統文化的旗號刻意強調極端立場和激進主張。這就在一定程度上對國家極化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
盡管國家極化形式各異,各國表現和程度不一,但整體來看,當前歐美各國國家極化現象已非常明顯。與以往的政治極化相比,國家極化關涉更多,涵蓋更廣,影響更深。這種從經濟到政治、從社會到文化的多維度、多層級的復合性極化具有強大的破壞力、解構力和重塑力,對國內政治、區域政治和國際關系格局影響深遠。
政治統攝傳播。大變局時代國內政治、區域政治乃至全球政治的深度變化,使當代政治傳播發生了跨越性的變革。尤其是進入21世紀后,隨著網絡技術深度升級,社交平臺開始普遍流行,信息技術和新型算法取得突破性進展,以信息共享、智能分發和大數據為特征的自媒體時代到來,政治傳播的內容、形式與路徑也隨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政治之于傳播的內在性、統領性和引導性,從內至外,形神兼顧,無一不足。
首先是傳播主體的多元化。自啟蒙時代以來,精英一直是各個歷史時期的領軍人物,他們目光遠大,高瞻遠矚,普遍民眾則只能扮演從屬、追隨的角色。現如今,民眾的地位上升,開始與精英共享話語權。廉價、方便、快捷的信息網絡和社會平臺更為其提供了必要而充足的條件。面對新興媒體的迅速崛起,報紙、電臺、電視、期刊等傳統媒體的壟斷格局被打破,高大上的身段一降再降,被迫尋找轉型之法,從紙媒到電媒,從平臺到終端,甚至不得不向自媒體學習生存和發展之道。
其次是傳播內容的多元化。傳播主體的多元化內在規定了傳播內容的個性化、多樣化和復雜化。大變局時代,傳統的與現代的、民間的與官方的、主流的與非主流的、民主的與反民主的各色言論和主張同時出現在新聞媒體與網絡平臺上,可謂五彩紛呈,層出不窮。
最后是傳播方式和渠道的多元化。現代政治傳播最初依賴垂直的、自上而下的單向傳播,進入互聯網時代,政治傳播開始呈現水平的、橫向延展的多向傳播格局。政治傳播不再是獨白式宣傳,而是對話式交流。海量信息、人人分享、限時反饋是當代政治傳播的顯著特點。多中心或無中心、去權威的非線性交互傳播,為社會成員之間借助自媒體實現信息的水平流動、平面溝通和模向傳播提供了可能。原有的以傳播媒體為中心的散射傳播被解體,每個成員都成為獨立的、自主的“傳播基站”,可以向更廣闊的社會空間和更廣泛的社會群體輻射傳播。
廣泛普及的社交平臺,無處不在的移動網絡,為氣質相仿、立場相近、偏好相同的人群提供了交流和溝通的平臺,為發展和鞏固已有立場提供了更多的機會,也就更容易強化極端群體的封閉性、激進性和極端性。不知不覺間,當代政治傳播給現代人提供了一個高度便捷又極度威脅的政治境遇:輕松獲取政治信息,自由尋找政治社群;同時,不斷放大認知偏見,不斷強化極端立場。
置身于信息時代的現代人,每天面對海量級的信息,根本無法全部閱讀、吸收,只能依賴自己既有觀念、價值偏好,借助智能推送、熟人網絡等有限渠道被動獲取信息,對于已獲取的信息又無法辨別真偽,這種信息窘境使現代人越來越傾向同質化、封閉化、偏執化和極端化,“社交網絡的使用者通過一系列對相異觀點的篩選和過濾,進而通過在線社交網絡的朋友建構機制,尋找與自己政見相同者,最終塑造了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觀點極化的社會網絡。”[12]隨著異質化信息的自動過濾,同質化信息的相對強化,人們被拋進了類似“過濾氣泡”的信息結構中。這種主觀傾向再加上精準的“智能推送”技術,受眾越來越傾向基于個人偏好自主選擇同質化信息,自身偏見在不知不覺被強化、放大。
在“后真相”政治的背景下,立場、觀點、情感甚至情緒漸成核心,事實與真相開始滑向媒體報道的邊緣。不得不說,“后真相”政治營造出的立場優先、話語專斷、情感壓制理性,與暗潮洶涌的底層民意、立場極端的社會氛圍和偏執激進的利益表達纏繞糾葛,是激發以民粹主義為代表的激進思潮瘋狂生長和野蠻擴張的重要原因。
隨著移動互聯網、社交媒體、新媒體平臺和VR等新媒體技術的出現,如今的網絡社會已是一個開放而復雜的交互系統。這一變化的顯著特征是:第一,信息資源在人際關系網絡中高速流動,其數量、質量、速度與影響范圍,是以往任何一種交流方式都無法比擬的。第二,信息要素在不同層級的個體、群體和組織之間共享、協同,改變了傳統的資源分配規則和權力分布格局。第三,信息交流在精英階層與草根階層、傳統媒體與自媒體之間雙向互動、彼此滲透、相互影響。第四,信息流通即時反饋,平等對話。
傳統政治傳播時代,媒體與受眾之間的互動十分有限,其目標主要以宣傳、動員為主,在話語體系、表達方式和語言風格上往往居高臨下、自說自話,很少考慮受眾的感受和訴求。這種過于自我的風格,直接造成傳播主體與客體之間的二元對立與沖突。隨著現代信息技術的發展,受眾開始擁有多樣化的信息平臺和全方位的溝通渠道,新興媒體也紛紛倡導平等、匿名、開放、對話的傳播理念,再加上大數據與人工智能、可視化與交互傳播等新興技術的飛速發展,都使當代政治傳播的即時反饋、在線互動、實時參與成為可能。當然,這種對話式交流,交互性溝通,必然要求信息公開透明,語言簡潔大方,表達通俗易懂,要從“陽春白雪”降為“下里巴人”,從“趾高氣揚”變成“低眉順耳”,從“曉之以理”轉為“動之以情”。敘事方式必須生活化、草根化、網絡化,變呆板嚴肅為生動活潑,變抽象思辨為具體例證。
傳統媒體在信息的傳達、傳遞、傳播方面,一直在竭盡全力改進。一份報紙哪怕能提高編輯、印刷和發行任何一個環節的速度,那就意味著搶占先機,贏得市場。因為這些環節都要遵循復雜的流程和嚴格的程序,費時費力,而且成本很高。對于傳統的廣播和電視來說,要想實現實時報道幾乎是不可能的。但隨著現代信息的升級與網絡技術尤其是移動網絡的推廣,即時發布信息、實時報道新聞早成家常便飯,甚至一臺智能手機或平板電腦,再加上移動網格就能輕松搞定。借助這些條件,信息在傳播過程中不再失真,不再衰減。現代人開始以更快的速度、更好的質量、更全的角度、更低的成本了解大千世界的新現象、新變化,及時解決新問題、新矛盾。
當代政治傳播本身就是一種復雜的適應性系統,同時又身處一個更大的非線性的網絡系統之中。它是有序與無序的統一,是決定性和隨機性的統一,不可預測性和不確定性為其基礎特征與發展趨勢。
網絡是政治傳播的渠道和空間,信息是政治傳播的內容和實質。網絡本身具有碎片化和個性化的雙重傾向,這種傾向主要源自政治傳播主體、政治傳播內容和政治傳播通道的多元化,政治傳播風格和策略的極端化以及政治傳播方式的時效性。這些因素的累加使政治傳播的過程、效果難以預測,難以評估,最終就導致了不確實性的產生。重立場輕事實,重觀點輕真相,感性替代理性,這種非常態框架下的政治傳播往往讓人摸不清頭緒,更看不清方向。2016年美國大選中對特朗普競選前景的預測中,傳統媒體集體性預判失誤本身就是當代政治傳播不確定性的最好例證。
時代規定政治,政治統攝傳播,傳播映射時代。百年大變局給全球政治帶來了深度的變革和全新的議題,這些變化又深刻影響甚至規定了政治傳播的內容、形式、路徑與風格。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形勢,唯有適應變革,主動謀局,積極籌劃,方能在故局中尋找破局之法,在亂局中謀求解局之道,在變局中構建新局之路。習近平總書記在2019年新年賀詞中再次指出,“放眼全球,我們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13]。當代中國的發展之路,比以往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國的崛起都更復雜,更艱難,更具挑戰性。作為新興發展中大國,既要謀求更大的發展空間和更高的理想目標,又要避開既定規則、傳統格局和老牌大國的壓制和束縛,更要及時應對各個領域的最新發展與變化。在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共同型構的數字化傳媒時代,準確判斷未來政治傳播的新動向和新趨勢,這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必然要求,也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應有之義。面對這個任務,新時代的中國人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