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軍,陳 慧*,元延芳
(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高級研修學院,北京 100073)
近年來,食品安全事件多發、頻發導致的食品安全問題引起社會廣泛關注。要想解決好食品安全問題,首先需要對食品安全風險有一個全面、深刻的認識。而對食品安全風險的認識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停留在自然科學層面,并沿用教科書上的食品安全風險分類方法,即將食品安全風險分為生物風險、化學風險和物理風險[1]。這種分類方法很經典,也完全符合食品安全的自然轉歸規律,但這種風險分類方法也存在局限性,更多關注了風險結果,而忽視了風險成因,對于針對性尋找治理食品安全對策的指導作用相對不足。
馬克思主義辯證法認為,事物之間普遍聯系構成運動,它是一種動態的聯系而非靜止的聯系,普遍聯系本身就是普遍作用,正是這種普遍的互動構成了事物運動的最終原因。恩格斯說,“相互作用是事物的真正的終極原因。我們不能比對這種相互作用的認識追溯得更遠了,因為在這之后沒有什么要認識的東西了”、“只有從這種普遍的作用出發,我們才能達到現實的因果關系”[2]。在這個普遍聯系的世界中,食品安全問題不是從天而降的,它的產生必然與時間、空間以及人類對自然界的改造活動等多種因素有著密切聯系。例如,幾千年前的食品安全問題與當今及未來的主要食品安全問題明顯不同,幾千年前的食品安全問題主要是“數量安全”,現階段的食品安全問題主要是“質量安全”,未來的食品安全問題很可能就是“營養安全”或“健康安全”。因此,經典的食品風險分類方法忽視了食品與其他事物的普遍聯系。目前的食品安全問題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自然科學問題,而是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3]。這一變化的里程碑事件就是2008年爆發的“三鹿乳粉事件”。就像100多年前,美國作家厄普頓·辛克萊所著《屠場》一書催生了美國的《純凈食品及藥物管理法》,“三鹿乳粉事件”也直接催生了中國第一部《食品安全法》[4-5]。從此,中國食品管理從食品衛生時代邁入食品安全時代,從以專業、科學管理為主的時代邁入了以社會學治理為主的時代。這種形勢下,原有自然科學視角下的食品安全風險分類方法已經不能適應這一變化,有必要從馬克思主義哲學角度重新審視食品安全問題,用馬克思主義的系統觀點和系統方法分析中國目前的食品安全風險。
各種使用價值或商品體都是“自然物質和勞動這兩種要素的結合”,“勞動并不是它所生產的使用價值即物質財富的唯一源泉”[6],除勞動之外的其他生產要素也是不可或缺的。食品本質上是人類利用自然界物質生產的一種特殊商品,在食品生產過程中,人是勞動力,來自自然界的食材是生產資料,而作為商品,其生產過程不可避免有資本的參與。因此,通過生態、人、資本及自然科學本身等多個維度考量當前食品安全風險成因,提出以下食品安全風險分類。
“人因自然而生,人與自然是一種共生關系,對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只有尊重自然規律,才能有效防止在開放利用自然上走彎路。這個道理要銘記于心、落實于行”[7]。建國以來,我國在快速實現工業化的過程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經濟實現了快速發展,但過度重視發展速度卻忽視了生態問題,工業“三廢”等污染物對我國的空氣、水體、土壤造成了嚴重污染。統計數據顯示:我國受重金屬污染的耕地有1 000萬hm2,占我國耕地的8%以上;長江三角洲地區,特別是浙江地區,土壤鎘、汞、鉛超標達48.7%,珠江三角洲地區達44.5%;我國耕地面積占世界9%,卻用了全球35%的化肥和20%的農藥[8];我國抗生素使用量占全世界的50%,其中一半用于臨床,一半用于養殖業[9]。而這些污染源最終通過自然遷移進入食品、進入食物鏈,構成食品安全風險。例如:2014—2017年抽檢數據顯示,大米中鎘的不合格率為2.6%,個別南方省份稻米鎘超標率高達10%;海水蟹重金屬鎘不合格率也較高,2016—2017年高達30.0%;2017年磚茶中氟的超標率高達24.8%[10]。而要消除這類食品安全風險,必須首先消除空氣、水體和土壤的源頭污染。因此,生態風險已經成為我國主要食品安全風險之一,且將長期存在,治理難度極大。
馬克思說“勞動是唯一的價值源泉”[11]。人是生產食品的勞動主體,人也必將對食品價值產生直接影響。影響食品價值的人源因素主要包括兩方面,即人性因素和能力因素。這里講的人不僅包括狹義的食品生產經營者,也包括一類特殊的勞動者——監管人員。
1.2.1 人性因素
商品拜物教是商品生產的必然產物。馬克思指出“勞動產品一旦作為商品來生產,就帶上拜物教性質,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產分不開的”。馬克思《資本論》中甚至說“一有適當利益,資本就會非常壯膽起來。只要有10%的利益,它就會到處被人利用;有20%的利益,就會活潑起來;50%就會引起積極的冒險;100%就會使人不顧一切法律;300%就會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絞首的危險”[11]。2015年2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陜西省考察時也強調:“食”字下面是“良”字,食品行業必須有良心,食品生產必須是良好的[12]。近些年來,部分食品生產經營者失德失信、守法意識淡薄,甚至為了利益故意違法犯罪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例如,違法分子以工業酒精勾兌白酒,造成“山西假酒事件”;違法分子向乳中添加“三聚氰胺”造成“三鹿乳粉事件”[13];2017年抽檢首次在配制酒中發現藥物成分他達拉非,說明保健食品中添加藥物的情況也時有發生;2017年抽檢數據顯示,食品中農獸藥殘留不合格率由2016年的5.5%上升為9.6%,禁用農獸藥,如毒死蜱、鹽酸克倫特羅、孔雀石綠等也時有檢出[10]。這些事件都是食品生產經營者在經濟利益驅動下主觀故意為之。2013年歐州爆發的“馬肉風波”也是因為馬肉價格比牛肉便宜1/3,違法分子用馬肉冒充牛肉引發的[14]。人性因素帶來的風險已經成為當前食品安全問題,特別是后果較為嚴重的食品安全問題的重點來源,同時也是人民群眾最深惡痛絕的一類風險。
1.2.2 能力因素
如果說人性風險的特點是主觀故意生產劣質食品,那能力因素導致的風險就是主觀上想生產優質食品,但客觀上卻因為缺乏能力做不到,這也就是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時期提到的“本領恐慌”[15]。在我國,食品產業是解決就業問題的主要途徑,門檻較低,基本沒有設置專業技術門檻,造成的結果就是食品從業人員整體科學素質較為低下,同時監管人員的專業素質也遠遠不能滿足監管需要。食品行業是一項技術性較強的行業,專業素質不高就很難實施科學生產和科學監管。例如,如果沒有化學、衛生學、毒理學知識,就無法識別和規避使用化學物質帶來的風險;如果看不懂添加劑標準,就不可能規范地使用添加劑;如果沒有一定的管理學知識,就無法實施好“良好生產規范”和“危害分析和關鍵控制點”。但從我國當前食品從業和監管人員來看,食品相關專業知識的“本領恐慌”還很常見。相對于人性風險而言,當前能力因素帶來的風險危害相對較小。
除了上述兩類不良外力的影響外,在食品的整個制造過程中還存在著一些天然、不可避免的風險,可統稱為固有風險。例如:即便在沒有工業污染的土壤和水中也存在著一些有風險的物質(如有的地區水質天然氟含量較高),它們可以通過自然遷移進入食品,帶來風險;自然界中微生物無處不在,在食材采集、生產加工、貯存、運輸、銷售等食品制造的各個環節都會不間斷地與微生物相互作用,通常微生物污染不可能完全避免,特別是在一些異常情況下(如溫度、濕度變化時),微生物污染的發生率會更高。為了對抗微生物,人類發明了防腐劑,但又不得不承受防腐劑可能帶來的風險。傳統的微生物污染引發的食品安全問題目前依然比較突出:2016年抽檢不合格樣品中有30.8%屬于微生物超標[16];糧食霉菌毒素超標也很嚴重,不合格率高達12%,個別省份小麥中脫氧雪腐鐮刀菌烯醇(嘔吐毒素)超標率達60%[17],玉米中黃曲霉毒素(明確的致癌物)超標率高達50%[18]。此外,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一些新技術、新材料不斷被用于食品生產也會帶來風險,只是由于目前的科學認知受現階段科學水平的限制,尚未發現這些風險。
總的來說,上述風險中最難治理的是生態風險,令人最為痛恨且社會影響最大的是人性風險,最需耐心和理性看待的是固有風險。上述風險與我國近幾十年的發展方式密切相關,因此,也可以說當前食品安全風險主要是“發展帶來的風險”。
認識當前我國食品安全風險,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和方法,系統地、全面地、深入地分析,防止片面性。
國際經驗表明,食品安全形勢與經濟發展水平密切相關,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GDP)在4000~10000美元的時期,既是黃金發展期,又是矛盾凸顯期。2017年,我國人均GDP接近10000美元,正處于食品安全問題集中爆發的階段。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社會快速發展,幾十年的發展跨越了發達國家幾百年的發展歷史,“時空壓縮”下,我國也將在較短時間內遇到發達國家上百年中遇到的問題;加之當前農業現代化、工業化和信息化交織的特殊時代背景,使得我國食品安全問題更加突出和復雜。長期以速度為主的發展模式使得我國社會的道德、法治、生態都跟不上、受不了,以上分析的食品安全風險大多也與這種發展模式有密切關系。因此,可以說當前食品安全風險是有歷史原因的,其產生也是符合發展規律的。
當前我國食品安全問題廣受詬病,甚至被妖魔化。但這種認識是片面的,需要更加全面的分析。列寧說過“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有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我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西”[19]。因此,對食品安全的認識也要與以前做比較分析。從國民健康來看,我國人均期望壽命比建國前提高了30多歲,嬰幼兒死亡率降低了約3倍,如果食品不安全就無法取得這樣的健康成就。從抽檢合格率來看,2014—2017年,食品整體抽檢合格率持續上升,由2014年的94.7%上升到2017年的97.6%[10]。從國外視角來看,歐盟食品安全快速預警系統數據顯示,2013—2017年,我國出口食品通報占歐盟通報總量的比例逐年下降,從14.31%下降到8.57%,下降趨勢顯著[20]。英國經濟學人智庫(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EIU)發表的全球食品安全指數顯示,2014—2017年,中國食品安全排名42~45,在全球118個國家中位居上游[21]。如果與我國人均GDP比較(世界銀行發布的全球人均GDP排名數據顯示中國排名第68位[22]),我國食品安全水平遠高于我國社會經濟發展水平。但當前各類食品安全風險客觀存在,人民群眾滿意度不高。
食品制造過程中伴隨著各種各樣的風險,既有外力的影響,也有本身固有的風險,有些風險還將長期存在。因此,從科學的角度看,食品安全并不是絕對安全。這一點可以從食品安全標準制定“公式”看出:食品相關限值標準通常是以動物實驗得到的1個相對安全的劑量閾值除以1個安全系數來推導出人體的安全限量值,這個安全系數可以是100,也可以是1000,甚至更大,但不可能是無限大,因此食品安全標準本身保障的就是相對的“安全”。食品安全也不只是我國獨有的問題,而是國際社會面臨的共同難題。全球每年數億人口患食源性疾病,發展中國家每年有180萬兒童因此死亡。即便是在公認食品安全監管制度比較完善的美國,每年仍有約4800萬人患食源性疾病,12.8萬人住院治療,3000人死亡[23]。此外,我國的食品安全有著比發達國家更復雜的產業環境。以肉制品生產為例,與美國相比,我國養豬戶為6700萬,50頭以上規模的僅占38.4%;美國養豬戶僅有7萬,規模在500頭以上的養殖戶占96.6%;美國90%肉制品僅由4家大型肉類企業供應,而我國排名前10位的企業所占份額不到20%,我國的食品安全監管對象更多、更散、也更不規范[24]。因此,我們可以對任何食品安全問題“零容忍”,但必須承認食品沒有“零風險”。
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貫穿著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閃耀著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光芒,是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21世紀的馬克思主義,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最新成果,是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思想武器和行動指南[25]。治理我國當前食品安全風險也必須從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中尋找對策。習近平總書記說“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總鑰匙”,當前的食品安全問題主要是發展帶來的問題,也必須要用高質量的發展來解決。
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食品安全關系群眾身體健康,關系中華民族未來”、“食品安全是民生,民生與安全聯系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政治”。當前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最基本、最直接、最現實、最迫切的需要就是食品安全。因此,食品安全工作必須要踐行群眾路線,生產銷售、監管執法、政策標準等一切活動都要從保護人民群眾健康和生命安全出發,切實保障人民群眾“舌尖上的安全”。
生態風險是目前我國食品安全的主要風險之一,只能通過治理環境污染來解決。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環境治理是一個系統工程,必須作為重大民生實事緊緊抓在手上”。要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為指引,堅決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重點解決損害群眾健康的突出環境問題。同時,大力推進生態農業發展,全面禁止高毒農獸藥使用,減少并規范農獸藥、抗生素的使用。通過環境治理,切斷污染源向食品的遷移,從而逐步消除食品生態風險。
食品安全中的人源風險問題要靠提升整體國民素質來解決。習近平總書記說過“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物質財富要極大豐富,精神財富也要極大豐富。做好食品安全工作也要鍥而不舍抓好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特別是加強誠信文化宣教,為食品從業人員和監管人員提供堅強的思想保證、強大的精神力量和豐潤的道德滋養。同時,加強食品相關科學素養教育,逐步消除專業知識的“本領恐慌”。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增強食品安全監管統一性和專業性,切實提高食品安全監管水平和能力”。食品安全工作要遵循科學規律,加快食品產業升級換代,實現高質量發展;加快相關安全標準制定,加快建立科學、完善的食品安全治理體系,加快建立健全覆蓋生產加工到流通消費的全程監管制度;建設職業化檢查員隊伍,加強檢驗檢測技術裝備和信息化建設,嚴把從農田到餐桌的每一道防線,著力防范系統性、區域性風險。用“最嚴謹的標準、最嚴格的監管、最嚴厲的處罰、最嚴肅的問責”保障人民群眾飲食安全。此外,為科學評價我國食品安全狀況,建議抓緊建立我國的食品安全指數評價標準,通過綜合性的多維度權威評價方法真實反映食品安全狀況。
食品安全風險的產生是生產力不平衡、不充分發展在食品領域的集中體現,與產業、環境、社會、道德、法治、監管等多種因素有關。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確保食品安全是民生工程、民心工程,是各級黨委、政府義不容辭之責”、“食品安全,是“產”出來的,也是“管”出來的”。因此,食品安全需要政府、社會、企業、公眾等各方面協調一致,共同治理。政府部門要加強科學監管,企業要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公眾則要通過法治手段、市場消費導向等倒逼企業落實責任。為更好發揮好公眾治理作用,提出兩點具體建議:一是建立食品安全黑名單制度,抵制黑名單企業生產的食品,對失信企業實行金融、用地、從業等方面的聯合懲戒;二是建立食品安全案件簡易訴訟程序,讓民告商更便捷、更容易,幫助民眾拿起法律武器倒逼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