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山水詩的意象選擇與空靈美

楊善康

摘? 要：王維的山水詩，天才妙語，神韻悠然，鑒賞王維山水詩作的文學價值，本文以意象為抓手，深入分析王維山水詩中的意象選擇與空靈美之間的建構方式，從而對王維山水詩作中的禪意禪趣和空靈美的創作個性有更深入更全面的認識。

關鍵詞：王維;山水詩;意象選擇;空靈美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02

在王維的詩歌創作中，山水詩的成就最高，其詩用詞清秀，曲調雅致，能從日常的自然景物中營造一種空靈美的審美意境。宗白華說：“藝術家所表現的是主觀的生命情調與客觀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滲，成就一個鳶飛魚躍，活潑玲玲，淵然而深的靈境。”[1]他所說的“靈境”就是意境，意象世界是情感與景物的升華。但是，意境并不等于意象間的簡單堆砌，袁行霈先生對于境和象有這樣全面的表述“境生于象而超乎象，意象是形成意境的材料，意境是意象組合之后的升華。”[2]（P56） 正因如此，筆者認為，王維山水詩中所表現的空靈之美不僅和王維詩歌中清寂、幽雅意象選擇有關，還和王維山水詩中意象畫面之間的建構，意象群間各種技巧的運用有關，王維的山水詩在意象的承載下更顯現出獨有的空靈美。

一、王維山水詩的意象選擇

詩歌中空靈清遠、玄奧精微禪境的傳達，多以客觀景物、環境的描摹為主，并以多種意象的組合直達象外之境、形外之神、韻外之致。

（一）營造空靈之感的意象

王維山水詩歌中的意象運用具有獨特性，王維在其色彩明麗而幽深清遠的意象世界中喜歡創造“色空有無之際”[3]的意象，這種意象可分為心理意象、聲音類意象和色彩類意象。

1.心理意象的建構

王維的山水詩有一個基本的詩境建構，即空靈之感，而這種空靈之感正是作者內心感受的詩性表現，暫且把它稱作心理意象。如《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4]（P637）寂寥的空山形象中營造出一種空靈美的意境;如“青川興悠悠，空林對偃蹇。”[4]（P198）于清幽閑適的空林之中營造出空寂之感;又如“空谷歸人少，青山背日寒。”[4]（P280）創造了一個人跡罕至，日落青山寒的空谷之境。

王維的山水詩中選擇空山、空谷、空林類的心理意象為其山水詩渲染了一個空寂的大環境，展現出空靈美的意境。

2.聲音類意象的運用

王維的山水詩歌中聲音類物象的出現并不匱乏，在古人閑靜清遠的山水之境中，鐘磬之聲當屬最富有禪韻和詩意的聲音，顯得更為悠遠空靈。如，“寒燈坐高館，秋夜聞疏鐘”[4]（P432）鐘聲與秋夜寒燈的景致相結合，令環境更現幽靜清絕，禪意濃郁。此外，鳥鳴在王維的山水詩中是自由趨靜的生靈之聲，詩中鳥清脆而悠閑的鳴叫象征著作者在現實生活的宦海沉浮之中，尋得那一方寧靜遠塵的棲身之地，放飛受拘束的靈魂。如，“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4]（P637）夜晚的靜到鳥兒的驚飛之聲，從靜到在升華到空寂的世界本體，空靈之感展露無遺。

3.色彩類意象的運用

王維的詩作中多用這清雅之色體現禪境，景物中的白云明月、青山澄水、修竹白蓮皆是以淡雅的色彩映現禪境。如“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4]（P47）布有荊棘的溪水邊現出白石點綴，寒風中的紅葉微露，于白石與空翠的淡雅色彩中渲染清凈禪境。此外，還講究光影的攝入與映襯。王維的山水詩善于描寫日光與景物的光影之感，并在對景物光影的巧妙編織中，使畫面明暗相接更顯立體感，于空寂之中凸顯空靈美。如“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4]（P451），這首詩也是王維山水詩中光影映襯美的典型代表。明月照在松石上，向著月光的一面明亮有致，背著月光的一面黯然失色。月、松、泉、石組合到一起，形成了一幅明朗純凈而又意蘊深遠的山水畫。

（二）意象間的畫面映照

單個意象存在動、靜景之別，二者單獨出現并不能起到多大的意境構建效果，但在同一首詩歌中動、靜景的結合對應虛與無的對立，恰恰營造出王維山水詩中突出的空靈美。如“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4]（P417）。空山與遠處傳來的人聲形成鮮明的對立，聽見人的聲音但看不見，在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背景下顯示出空寂的環境。后兩句深山中的落日余暉照在苔蘚上凸顯幽深僻靜之境，而且這個景色也是短暫的，也將消失在永恒的空寂之中。從“色”悟到了“空”，從“有”悟到了“無”，營造了空靈美的審美體驗。并且，詩歌中的物象所代表的鮮明色彩和空白物象之間的對照出現，恰恰體現出“空靈”的審美之感，使得詩詞文本的畫面感極強。又通過意象的運用融入詩人的情感，就顯得有血有肉。如，“秋天斂余照，飛鳥逐前侶。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4]（P418）。飛鳥在余暉的歸途中追逐，色彩艷麗的秋葉分外鮮明，山間的霧氣時隱時現，互逐的飛鳥無處棲息，色彩艷麗的秋葉轉眼就模糊了，最后指向空寂的世界。由此可見，王維山水詩中空靈美意境的營造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詩歌意象畫面間的對照，暗與明、動與靜、色彩與空白、沉寂與生命，在諸如此類的情感對立中，使詩歌詩中保持著并非一池死水的空寂，于畫面間的對照，彰顯空靈的審美感受。

二、象內之境與象外之境的互攝

中國傳統美學認為，詩歌中要創造意境，必須達到情與景的統一。意境超越意象之和，是在意象超脫當下的局限而獲得的審美韻味。而象內之境便是對詩歌中各意象間傳達出的一種意境的概括，而象外之境便是能通過眼前詩歌所表現出的事物去超越當下的時間和空間，從而達到對整個人生甚至宇宙的一種哲理性的感受和領悟。王維的山水詩將虛與實融為一體，達到象內之境與象外之境的互攝，展現出獨特的空靈意境之美。虛與實是中國古典美學體系中的一對重要范疇，對于具體的詩歌來說，實就是詩句中具體可感的物象，而虛則是詩人把自己的情感通過物象傳達出來的意味。虛實相生先后經過了由實到虛到化實為虛的階段，傳達出詩人對宇宙的頓悟，在象內之境與象外之境的互攝中使王維山水詩歌中的空靈美得到更好的詮釋。如，“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4]（P424）。笛的語言看似平淡無奇，但一幽一暗與一琴一明形成相互間的對應，象內的境即詩人這般月下獨坐彈琴，幽暗的竹林中卻有明月的光亮。此番寧靜恬淡的景致是一般人尚不可見的，詩人在這樣的環境中不免生出象外的境，寧靜淡泊的不是景而是置身其中的心境。這首短詩就是在這樣的描寫中而生出象外之象來，詩人憑借可感觀的實景創造出虛化的藝術圖景，從而以實達虛，境生于象內。再者，化景物為情思，將具體的生活中的事物轉為藝術形象，化實為虛，通過詩歌這一藝術手段將藝術形象從確定走向不確定的環節，進而達到無盡的境界。如，“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4]（P422）。仿佛走在颯颯的秋雨中，看到湍急的溪水沖擊淺淺的石頭而湍泄，白鷺在溪水撞擊石頭的聲音中被驚飛。看似這是一個很熱鬧的景觀，秋雨的滴落、溪水沖擊、鳥鳥兒的鳴叫，聲音無處不在。但這些有型的聲音都只是虛幻的境。詩人以動寫靜，反襯內心的悠遠閑適，正所謂，景常有，而只有幽人能識。詩歌中傳達出的虛乃是呈現出藝術形式上的空白，經由讀者的想象而漸稀呈現在鑒賞領域，由實至虛再至實，王維的山水詩在這樣的轉換中增加了作品的深層意蘊，在以虛實不斷內化融合統一為手段形成象內之境與象外之境的互攝中塑造出詩畫共融的境界，進而達到意境上的空靈美感，言有盡而意無窮。

三、總結

在王維山水詩作的意象選擇中，傾向于選擇“色空有無之際”的意象，心理意象渲染一個大的空寂世界，色彩類意象中以淡雅脫俗的景物入境，聲音類意象的選擇也具有清幽深遠的特點。意象間的畫面對照突出靜與動，或是實與虛，亦或是無與有，體現出“空靈”的審美之感。象內之境于象外之境的幽靜清遠也是達成空靈美的詩歌意境的重要條件。王維山水詩獨特的空靈美意境是在王維獨特有選擇性的意象視角下形成的，而種種文學效果是王維的獨特意象群的選擇和意象之間的寫作技巧共同構建的。

參考文獻：

[1]宗白華.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J].哲學評論.1953，（5）.

[2]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3]王維著.王右丞集箋注[M].趙殿成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4503.

[4]王維著.王維全集[M].曹中孚標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