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淮
古人有句名言:四十而不惑。可到如今,我早已年過古稀,臨近耄耋之年時,對自己七十多年的人生經歷,尤其是對1950年代至1970年代末那段時期的社會狀態,及自己的思想歷程,尚留存著一些解不開的謎團。在身體日衰精力不濟,自覺所剩時光不多的情況下,想做一個清醒明白的老人的愿望,一直纏繞著我,我一直在找尋著等待著解開心中謎團的那一時刻。
一
偶然讀到王蒙的《中國天機》。我與王蒙相識已久,十幾年前,我與老伴帶著孫子在北戴河“創作之家”度假時,曾有緣與王蒙見過一面,并攝影留念。如今,那張四人合影正放在我的書架上。我也不時地便瞥上一眼。
說起與王蒙的北戴河之見,自屬偶然之事,但作為編輯和讀者甚至文友,我與他的相識相聚,便非偶然了。早在1980年前后,王蒙剛從新疆返京暫住招待所時,我即以《鐘山》編輯的身份前去拜訪并約稿。隨后,他與夫人崔大姐來寧參觀雨花臺烈士墓時,我曾陪同前往,并攝影留念。上世紀90年代,王蒙來南大中文系講學,應南大之約,我倆又曾在南大餐廳聚會一次。作為讀者和編輯,我與他見面敘談大約有近十次之多,相互通訊三四次。我曾為此寫過《生日拜訪》和《關于王蒙與稀粥的隨想》兩篇隨筆類文字。
此外,王蒙還曾應約為《鐘山》寫了七八篇中短篇小說和創作談及散文類作品,其中1981年在《鐘山》首發的中篇《風息浪止》曾獲第一屆“《鐘山》優秀中篇獎”,《鐘山》又特地開辟“作家之窗”專欄,同時刊發王蒙的新作、創作談和作家小傳,及評論家何西來的長篇評論文章。隨后,《鐘山》在舉辦慶賀創刊十年和二十年活動時,王蒙曾熱情題詞鼓勵。即使在他晚年所寫的《中國天機》 (以下簡稱《天機》)中,在提及1980年代全國最有影響的文學雜志時,也不忘提及《鐘山》。
作為一個與新中國一道成長的老編輯,我中學時代經歷過除四害、反右運動、大煉鋼鐵、大躍進狂潮;大學時代參與過反右傾運動,在隨之而來的大饑荒中餓肚皮,曾為一塊燒餅一碗陽春面而發愁;1964年大學畢業后,參與過“四清”工作隊、“文革”運動,去“五七”干校走“五七”道路,又參與普及大寨縣運動;隨后又在新時期改革開放的背景下,努力從事文學編輯和評論工作三十年,新世紀退休之后仍從事評論和隨筆寫作十來年,新時期以來,我雖弄清了不少自己曾熱情參與過的事情,但說實話,時至今日,年近耄耋,在頭腦深處,仍有一些思想模糊認識不清的困惑與問題。
這大約可算是我輩知識分子的愚笨之處和書生之氣。年近八旬了也總想著怎樣讓自己活得清醒明白一些,不至稀里糊涂地離開人世。借著閱讀王蒙80歲寫的《天機》,總算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我的這一愿望。當然,我也愿借閱讀《天機》的機會,表達一下一個老讀者老編輯對老作家老文人王蒙的尊重與謝意。
二
說起來,在我年近八十,身體日衰,近日雙眼又患眼疾的情況下,能夠借助生病住院期間,選中并堅持讀完王蒙與他的《天機》,應當說并非偶然。我與王蒙及他的《天機》,確實也可說是有著某些緣分在內的。作為他的讀者,我早在1957年前后上高中時,就讀過他的著名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就知曉這位頗有才華又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了。當然,那時還知道另一位被稱為神童的作家,就是《青枝綠葉》的作者劉紹棠。
作為王蒙及其作品的讀者、編輯與文友,憑著我對他及其作品的感受,對他為人為文的印象,我以為,在中國解放后成長的諸多作家和名家中,怕只有王蒙有資格有能力有條件,并愿意在人生暮年,來寫這部揭示、剖析發生在新中國近70年來的諸多社會現象、政治運動和文化思潮的文史專著了。觀諸當今尚存的文史大家,有能力有條件書寫這部文史大書的老作家,本已很少了,而愿意執筆書寫這段歷史的,且能寫到如此水平的,恐怕就更為罕見了。
仿佛記得,文學大師莎士比亞曾經說過:“所有人的生活里都有一部史書。”我以為,幾乎所有作家的心里,大約也都會有一部史書。可如今又有幾位作家愿意寫又能夠寫出這樣一部有關黨和國家的文史大書呢?
縱觀新中國成立后的文壇,創作上成就突出的作家隊列,成功地從政為官者可謂甚少。即使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大家,如郭沫若先后曾擔任過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中科院院長等要職,茅盾曾擔任全國作協主席、中央文化部部長等職,葉圣陶曾擔任過全國出版總署副署長、中央教育部副部長等職,但其從政為官后所創作的作品,大都寥寥無幾,更談不上再有創作高峰或有杰出作品了。故而實在難怪新時期涌現的杰出作家馮驥才借故堅辭了文化部副部長之職。
據我所知,王蒙在人生暮年費力地寫作《天機》,委實有著其他作家或文人所不具備或不完全具備的諸多優勢、資格與條件。有人說“王蒙這人很政治”,就連王蒙自己也承認:“在政治上,我有童子功。”歸根到底,在我看來,王蒙畢竟不是熱衷于官場的官員,而是有政治頭腦的作家,是一位愛國愛民愛黨的作家,也是一位有良知有智慧的文人。
首先,在當代文學史上,王蒙或許是創齡最長,創作數量最為豐產,創作體裁最為全面,創作思路最為活躍,獲獎作品數量最多的作家。早在青少年時期,他就寫過長篇小說《青春萬歲》,23歲時就發表了給他帶來名氣和災難的短篇《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隨后,他陸續發表、出版了長篇小說集、詩歌散文集、紀實自傳體作品集、創作談、宣講錄,評點講說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和老子、莊子學說的專著,總共大約有四五十卷文集,創作有1700萬字。就小說而言,長、中、短篇均曾榮獲過全國性大獎。至于其他獎項,就更難計其數了。
其次,在當今尚存的全國諸多作家中,王蒙人生閱歷頗為豐富,文史知識頗為廣博。他是以作家和學者身份,同時擔任黨政官員之職最多的文人。早在青少年時期,王蒙就追求理想向往革命,可1957年反右運動后不久,因短篇小說遭災受難,被發配到新疆伊犁地區,二十多年后平反回京再次從事文學創作,并佳作迭出碩果累累;1980年代后期,遂擔任中共中央委員、全國作協副主席、《人民文學》主編,直至文化部部長。期間,雖遭《堅硬的稀粥》的官司,但為人機敏,執著文學的王蒙最終總算安全著陸,回到文壇,再次以全部精力投入文學,創作了大量作品。直至耄耋之年,完成《天機》創作,堪稱是終成正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