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
汶川大地震至今已逾十年。這十多年里,似乎從來不缺少詩人、小說家為它寫下的文字,甚至在地震剛剛發生的那幾天,鋪天蓋地的所謂“地震詩”因為毫無節制地抒情,且語言和修辭夸飾浮華,成為災難過后的“次生災害”。過去的這些年,也許我們一直在等待一部作品,或者哪怕是期待一部可以作為直面汶川大地震創傷記憶的文學書寫起點——能夠看到中國當代作家深刻反思災難,推動創傷記憶成為民族精神資源的能力,也能夠看到漢語承擔這樣巨大災難的可能和力量。
201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十年,阿來開始動筆創作《云中記》。2019年初,《云中記》在《十月》發表,隨后出版。這是一部有內心承諾,也有預許主題和敘事情感基調的小說。阿來應該不諱言這一點。《云中記》罕見地有三個題記。第一個題記“獻給‘5·12地震中的死難者”,“獻給‘5·12地震中的消失的城鎮和村莊”;第一個題記聯系著第二個題記“向莫扎特致敬”,“寫作這本書時我心中總回響著《安魂曲》莊重而悲憫的吟唱”——“安魂曲”,賜予地震中的死難者、消失的城鎮和村莊永恒的安息。安魂之后,第三個題記是生者和大地的再次締約:“大地震動只是構造地理,并非與人為敵;大地震動,人們蒙難,因為除了依止于大地,人無處可去”。寬恕大地制造的災難,因為大地對我們永在的庇護。
一
我有一種擔心,當下大眾傳媒的傳播,《云中記》被狹隘地標簽成“地震小說”,那種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的傳奇故事。有如此期待的讀者閱讀《云中記》一定會失望的。《云中記》不僅不是傳奇故事,而且克制了通向傳奇故事的可能性。好的小說家是懂得克制的。如果預想的小說樣貌不是傳奇故事,就要節制刻意制造的傳奇性,以及災難現場的景觀化,使得故事和場景恰如其分。事實上,《云中記》中,私生子仁欽和他母親未曾見光的生活陰面,祭師阿巴以及村莊其他宗教活動從業者的神異經歷,謝巴一家的麻風病史,祥巴兄弟的江湖世界,央金的明星道路,等等,都有著傳奇性的無限想象空間,但《云中記》將所有向故事隱秘處掘進和窺視的通道堵死,封閉在“云中村”之眼可見的疆域和視野,甚至還要縮小,比如仁欽母親的個人生活秘史。至于災難場景,也止于祭師阿巴所見、可見、可言說的部分。一個對生命和靈魂鬼神抱有敬畏心的祭師,他懂得講訴生死的限度。
《云中記》所寫地震即使是作為一個具體的災難事件,也是被見證、記錄和反思的災難事件。躲過大地震的劫難,云中村何以最終難逃消失的命運?因此,小說的幽暗之所,不是傳奇故事寄身的幽暗之所,而是反思、質疑、追問之后災難被一層層剝開之后的事理和人性。僅僅是因為地震,云中村的消失才無可避免的嗎?小說寫到云中村消失的“前史”:地震之前,“滑坡的發生,水電站的消失,正是即將發生的云中村大滑坡的預演。一個提醒,一個來自大地的警告。水電站是第一個滑坡體,云中村是第二個滑坡體”。滑坡和水電站的消失是修建水電站水渠的滲漏引發的,而如果意識到“水電站”是無數經由各種途徑進入古老鄉村的“現代”,進而,發現在阿來的小說中有一個“現代方陣”:公路(《奧達的馬隊》)、汽車(《機村史詩·隨風飄散》)、博物館(《機村史詩·空山》)、水電站(《水電站》)、脫粒機(《脫粒機》)、報紙(《報紙》)、馬車(《馬車》)、馬車夫(《馬車夫》)、秤砣(《秤砣》)、番茄(《番茄江村》)…… 是否《云中記》對一場具體的慘烈地震災難反思的背后,還有更為悠遠深長的“現代性的反思”?在阿來前一部長篇小說《機村史詩》 (初次出版時書名為《空山》)中類似“水電站”的“現代”災難,導致機村數次陷于滅頂之災的,還有錯失巫師多吉控制火勢的時機,以至于卷土重來的森林大火(《機村史詩·天火》、濫砍森林引發的泥石流(《機村史詩·荒蕪》)、修建水電站淹沒低處的村莊(《機村史詩·空山》)。在《機村史詩·荒蕪》里,阿來這樣寫:“佑庇人們許多年的群山變成了猙獰怪獸。一道道泥石流在山坡上沖出的巨大溝壑利爪一樣從四周逼近安靜的村莊。只等某個時間一到,那些溝壑在村子所在的地方交匯起來。那時,這個村子也就消失了。”享受“現代”諸種好處的同時,警惕“現代”的傷害,在現代化的洪流中行將消失的絕不只是機村,也絕不只是云中村。
而且,正如阿來小說的“現代方陣”,無可回避的是“現代”對我們的侵入和侵犯:“就像好多事物的出現都是必然的,但對機村和機村人來說,在這個時間和與之相關的一切陡然加速,弄得人頭暈目眩的時候,沒有任何前奏,機村這個酒吧就出現了。”(《機村史詩·空山》)機村如此,云中村也是這樣。一千多年前,這個村子的先人們發動過一場戰爭,把原先生活在這里的矮腳人消滅了。第七天祭山阿巴吟誦的阿吾塔毗故事,其實也是云中村的起源故事。帶領部落從西邊橫穿高原,來到高原東部的阿吾塔毗,征服了矮腳人。蕩盡了森林中的妖魔鬼怪的阿吾塔毗后來升了天,靈魂化入云中村的終年積雪的山峰,成為了山神。而當現代嵌入云中村自古綿延而來的時間之流,一切就像重新開始一樣。小說寫“好多個第一個啊!”第一個拖拉機手、脫粒機手、赤腳醫生、解放軍、中專生、干部,第一個爆破手,第一個停止祭祀山神的祭師,第一個不肯到廟里主持法事的喇嘛。云中村紀年的方式也因此改變為:修機耕道那年;拖拉機來那年;修小學校那年。
那是個新東西陸續進入,并改變人們古老生活的破舊立新的時代;一個認為凡是新的就是好的時代。在那個時代,云中村是個落后的象征,落在時代后面跟不上趟的象征。嵌入不是簡單的疊加,而是篡改和消失。這種篡改和消失是從物質生活到精神世界天翻地覆的空前劇變,比如:
日常生活方式、風俗、儀禮。自從有了拖拉機,馬就從生活中消失了。二十多年前,馬就從云中村人的生活中消失了。“告訴”,是瓦約鄉的古老風俗。現在的鄉親,互相都不再知根知底了。
語言。時代變遷,云中村人的語言中加入了很多不屬于自己語言的新字與新詞。“主義”“電”“低壓和高壓”“直流和交流”,阿巴發出感慨,我們自己的語言怎么說不出全部世界了,我們云中村的語言怎么說不出新出現的事物了。云中村人自嘲說,我們現在有兩條喉嚨,一條吐出舊話,一條吐出新詞,然后用舌頭在嘴里攪拌在一起。
信仰。阿巴已經不是以前那些相信世界上絕對有鬼魂的存在的祭師了。他是生活在飛速變化的世界里的阿巴。據說,過去的時代,鬼魂是常常出來現身的。但他沒有見過鬼魂。據說是有電以后,鬼魂就不再現身了。也是據說,鬼魂不現身的日子比這還要早,是山下峽谷里修沿江公路,整天用大量的炸藥爆破的時候,鬼魂就不再現身了。不管是什么時候吧,這都說明,起碼這三五十年,云中村就沒有人見到過鬼魂了。
云中村人無可選擇地遵從現代法則,小說中從云中村到移民村不只是簡單的空間平移。對云中村人而言,移民村的家具廠、繡花廠以及每天洗澡的生活方式都是現代的,地震帶來的空間移動造成古老時間和現代時間的強制折疊。過往的留痕、記憶和情感都在折疊中消失不見,這種折疊,應該是現代中國的普遍經驗。因此,就像小說所寫的,已經搬到移民村的云中村人認為,要不了一百年,人們就會把云中村徹底忘記。為什么?世界變了。以前是整個部族幾千里的遷徙,一路與敵對的部族爭戰,為族群爭取生存的空間,捍衛家園,失去,再生,如此生生不息。現在不一樣了,即使地震不來,云中村已經失去了多少戶人家。像裁縫家,靠手藝舉家去了縣城。像祥巴家,靠了三個兒子的蠻勇,雖然那么招搖地在村里蓋大房子,但那只是為了顯擺一下,他們并不是真的要回去了。參軍的,考上大學的,還有那些在城里酒吧餐廳當服務員還兼表演歌舞的小伙子和漂亮姑娘就再沒回來。而鄉長仁欽也抱有同樣的觀點:“從鄉親們搬到移民村起,云中村就已經沒有了。我們縣的新版地圖上,就沒有云中村了。即使滑坡體還沒有爆發。自從2009年3月,這個世界就沒有云中村了。云中村消失,祭師也隨著消失,不必再向后傳承了。”云中村和云中村人,不可阻擋地被“現代”收編和馴化,而最終導致自身消亡的必然性命運。
二
“到了國泰民安的時代,云中村卻要從這個世界消失。”
鄉長仁欽也是云中村的子民。小說中,他說這句話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悵惘。而除了悵惘,猶可深味的是一邊是國泰民安的盛世景象;一邊是那些像機村、云中村那樣承擔了生命的創傷記憶和隱痛籍籍無名寂然消失的村莊。應該說,從1980年代《奧達的馬隊》,到1990年代《已經消失的森林》,再到《機村史詩》 《云中記》,阿來一直關切著現代化進程中“落后者”的命運 ,關切著加諸這些村莊和人身上的“毀壞和消逝”“篡改和重塑”。從20世紀中國現實觀察,它所改變的不僅僅是大地上的風景,而且是人的心靈。“這是一個破除禁忌的時代。不能砍伐的林子可以砍伐,神圣的寺院可以摧毀。甚至全體機村人都相信可以護佑一方的色嫫措,他們都可以炸毀。所以這些禁忌都破除完畢的時候,舊時代或許就真的結束了,落后迷信的思想也許真的就消失了。”(《空山》)而和《空山》的悲觀稍有不同的是,《云中村》以阿巴一個人的召喚亡魂祭祀山神嘗試“弱者的反抗”。
弱者的反抗在國外社會學領域得到充分的討論,比如布爾迪厄的《世界的苦難》。a郭于華在評價布爾迪厄“世界的苦難”的研究時,認為:“通過一個個似乎卑微的有關痛苦的講述,研究者以洞若觀火般的感受力和想象力,發現個體遭遇與社會結構及其變遷之間的復雜關系,并試圖以此超越社會科學研究中微觀與宏觀的二元對立。”b研究阿來所有的小說,可以發現他的小說存在一個弱者、卑微者的人物譜系,而且往往也是在“個體遭遇與社會結構及其變遷之間的復雜關系”之中敞開人物命運。阿來自己也說過:“即便最為卑微的人,也有著自己的精神向往。”c所以阿來在小說里肯定并激賞阿巴的重返云中村,認為“這是阿巴一生中少有的自覺偉大的時刻。第一次,是他年輕時候,作為云中村水電站的發電員合上電閘,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光把整個云中村照亮的時候。現在是第二次,他用學來的儀軌與祝禱詞安撫了村中那些不肯消散于無形的鬼魂”。
身處終將消失的地方,逃離了這個新東西層出不窮的世界。讓自己置身于一個非現實的世界,認真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阿巴上山來后,一個人祭祀山神、整修房屋、安頓自己、安撫鬼魂,直到一定想要尋見一個鬼魂。按照云中村人的認知,一個人不在了,就去了鬼魂的世界。云中村沒有哪家人沒有在地震中失去親人,地震之后的云中村每家每戶都有在“那里”的人。在那個毀棄的云中村。那個被地質隱患調查隊判定,最終會和巨大的滑坡體一起墜入岷江的云中村。每家都有人在“那里”。所以阿巴認為:“我是云中村的祭師,我要回去敬奉祖先,我要回去照顧鬼魂。我不要任他們在田野里飄來飄去,卻找不到一個活人給他們安慰。”
應該意識到,阿巴對鬼魂的有與無也在信與不信之間。“萬一真有鬼魂呢?”是小說反復出現的一句話,也是支持阿巴招魂祭祀山神的內心信念。當下中國有多少人還像阿巴將“萬一”之希望作為生命的信念?作為一個祭師,他本來是應該相信有鬼魂的。因此,他更傾向于世間是有鬼魂的,云中村是有鬼魂的。有鬼魂,那神山也是有的。但阿巴按照祭師的儀軌希望和亡魂鬼神交接,唯一的讓他感覺到接近亡魂的時刻就是和死去妹妹說話,鳶尾花應聲而開。所以,他和上山給他送生活用品的云丹說:“上個月,每個晚上,我都專門去找,還是一個都沒找見。你說,這世界上到底有鬼魂還是沒鬼魂?阿巴陷入困惑之中,難道世界上真的沒有鬼魂嗎?”事實上,整部小說分為七天和六個月兩個部分,七天寫招魂祭祀山神,而之后從第一月則轉到寫阿巴的人間生活。在云中記行將消失的最后六個月,阿巴收拾家園,日常勞作。所謂的向死而生,對阿巴而言,不是哲學思辨意義上的,而是平靜地安妥自己的日常生活,平靜地迎接死亡的降臨,就像小說寫的:“雨過天晴的某一天,阿巴剛剛擺脫關于鬼魂的執念,平靜的喜悅像小菜園里的青苗在心中滋生的時候,他聽到了杜鵑鳥在森林里悠長地啼叫。”福柯曾經談到“無名者的生活”,如其所言:“沒有什么東西會注定讓他們聲名顯赫,他們也不具有任何確定無疑的,可以辨認的輝煌特征,無論是出身、財富或圣德,還是英雄行為或者天賦英才;他們應該屬于那些注定要匆匆一世,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的千千萬萬的存在者;這些人應該置身于不幸之中,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滿懷激情,但除了那些一般被視為值得記錄的事情之外,他們的生存灰暗平凡;不過,他們在某一刻也會傾注一腔熱情,他們會為一次暴力,某種能量,一種過度的邪惡、粗鄙、卑賤、固執或厄運所激發。我一直搜尋的就是這些具備某種能量的粒子,這些粒子微不足道,難以分辨,但他們的能量卻很巨大。”d阿巴就是這樣“微不足道”“能量卻很巨大”的粒子。阿來的小說有一個個卑微的無名者構成的人物圖譜。阿來俯首大地諦聽這些散落在中國普通村落的“粒子”的聲音。如他的小說《瘸子》所寫:“一個村莊無論大小,無論人口多少,造物主都要用某種方式顯示其暗定的法則。”左右這些“暗定的法則”的常常是世俗世界之外巫師、喇嘛、活佛聯系在一起的神靈世界。《少年詩篇》 《格拉長大》 《寶刀》 《云中記》這些小說,巫師、喇嘛、活佛雖然在新時代棲身普通人中間,但他們依然執守著某種信念和尺度。《機村史詩·天火》中巫師多吉為機村的林子發功作法而死,成為過去時代悲壯、蒼涼的英雄。“多少年后,機村人還在傳說,多吉一死,風就轉向了。”這是時代喧囂之下“人心的法則”,而云中村和阿巴一起消失的那一天那一刻,“大地擁他入懷”,“終于,一切都靜止下來”。仁欽、央金和云中村歸來的鄉親們來到江邊。云中村和阿巴消失,但大地永恒。阿來小說“暗定的法則”不只是神性人性的法則,而且是大地永恒的自然法則。就像阿巴在云中村最后的日子看到的一切:雪和雨,風和時間改變了殘墻顏色,不但是殘墻,連每戶人家的柴垛都變成了和墻一樣的顏色。阿巴繼續往上走。四周的樹木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大。松樹、柏樹、樺樹、杉樹。大樹中間還長出那么多的小樹。云中村的人一走,這些樹就歡歡實實地長滿了山坡。鹿又出現了,草地上出現了那么多的旱獺,阿巴把院子松了土,蔬菜就自己長出來了。“現代”隱身、退卻,異化了的人撤離,自然又恢復了神力,甚至更雄健。
還可以深入探究的是阿來小說的這個人物圖譜。這些卑微者,這些無名者,這些中國村莊微不足道的粒子,往往是現代洪流中的與時不俱進者,就像《云中記》的阿巴,他的重返云中村是向折疊時間的過去后退,他招魂祭祀的鬼神世界,他執掌的信念和人間,相對于中國鄉村結構和肌理的“當代”——不能完全說逆流,至少是一種微妙和微不足道的平衡力量。美國學者詹姆斯·C·斯科特的《弱者的武器》曾經對馬來西亞一個小村莊塞卡達做過持續的田野調查。針對關于農民反抗的日常形式,提出弱者在自我保存時的韌性和反抗。該書最后的結論認為:
讀者將正確地覺察到一種關于革命性變遷前景到悲觀主義,這些觀點將系統地和確實地關注農民或工人階級所主張的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尊嚴,卻是他們階級意識的核心內容。小小的愉悅和些許仁慈往往會鼓勵革命主體的奮斗,如果革命連給予人們這種微不足道的愉悅和仁慈都做不到的話,那么,無論它取得了何種成就都沒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這種悲觀主義,唉,我以為,與其說是對多數革命國家中工人和農民命運的偏見,不如說是一種現實的評價——當命運寄托于革命的許諾時就讓人讀出了悲哀。如果在這樣的國家創建之前就很少發生革命,那么,現在革命更是銷聲匿跡了。因此,更有理由說,即使我們不去贊美弱者的武器,也應該尊重它們。我們更加應該看到的是自我保存的韌性——用嘲笑、粗野、諷刺、不服從的小動作,用偷懶、裝糊涂、反抗者的相互性、不相信精英的說教,用堅定強韌的努力對抗無法抗拒的不平等——從這一切當中看到一種防止最壞的和期待較好的結果的精神和實踐。e
詹姆斯·C·斯科特的研究對于我們觀察當代中國鄉村小說的底層政治和農民反抗具有啟發意義。賈平凹的《帶燈》 《老生》 《古爐》、張煒的《刺猬歌》等小說都涉及當代中國鄉村的群體事件。農民為了維護自身利益的群體事件往往最后訴諸以暴制暴。但事實上,當代中國鄉村底層政治結構可以容忍、大量存在的不是劇烈、顯在的“強者的暴力”,而是類似阿巴這樣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合法身份行古老祭師使命的“弱者的武器”。阿巴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尊嚴”固執地返回云中村,成為鄉長也是外甥的麻煩制造者。考察阿來小說,乃至中國當代鄉村小說的這些不合作者,這些麻煩制造者,應該成為一個重審中國鄉村小說主題、結構和這些人物本身的重要研究視角。
《云中記》,阿巴不是一個人的孤勇。阿巴重返云中村至少牽動著云中村、移民村和瓦約鄉,這是阿巴和他的世界,阿來也正是按照當代中國鄉村和世界的關系,按照鄉村的內在肌理將阿巴一個人返鄉和招魂祭祀編織進去。這里面尤其要注意阿來的“現代”觀。對迫近、侵入的“現代”阿來不是簡單地臧否。“現代”在中國當代鄉村長驅直入,但阿來的小說對于“現代”和古老邊疆鄉村的關系卻是曖昧的。當“現代”來臨,人是脆弱渺小的。“機器用震耳欲聾的聲音與力量塑造了自己壓倒一切的形象。”一個沉浸在自己對往昔遐想中的人,在機器嗡嗡轉動了,抱著一捆麥子竟然哼出聲來了:“水邊的孔雀好美喙呀!光滑美羽毛似琉璃呀!”(《脫粒機》)他的忘我沉浸,最后是把麥子連同自己的一只手喂進了機器的口中。但“現代”又是美好的。肯為機村的孩子舉辦科學主題活動的勘探隊也是漢人啊,他們為機村設計水電站。“那支勘探隊留給機村是多么美好的記憶啊!”水電站修起來,“這可是有史以來,從來沒有過的光亮”。(《水電站》)還不只是“美好的記憶”,在當代中國科學之“現代”應該是整個社會秩序運行必備的,就像《云中記》所寫:“地震后,縣里已經做好了重建規劃。這時,來了地質專家,說云中村坐落在一個巨大的滑坡體上,最終會從一千多米的高處滑落下來,墜入岷江。這個村子的人必須整體搬遷,規避大地震后的次生地質災害。”事實上,無論一開始云中村的重建,還是后來的移民搬遷,都是在科學、測量、數據等支持下做出的,而不是簡單的政治動員和政府行為。1990年代阿來有篇小說的題目叫《自愿被拐賣的卓瑪》。很多時候,不是“現代”粗暴地裹虐,而是“自愿被拐賣”。近現代中國,所謂“現代”,不只是像我們指出的“現代方陣”這樣的物質和技術的“現代化”,而且糾纏著“政黨”“國家”以及大眾傳媒等等復雜的力量。阿來充分注意到現代的復雜和糾纏的豐富,因此他的小說不像中國現當代作家的現代性反思常常執其一端,追求單純的挽歌或批判的審美偏至。羅伊德·克雷梅在討論史學家對現代小說敘事策略的效仿時,指出:“現代文學對于史學家的重大價值在于,它愿意研究語言和意義在社會、政治和個人經驗等所有層面的流動。文學家已經遠遠超越了‘從前關于世界的穩定概念——這樣的概念要求他們文字去復制一個想必是一個靜止的現實,他們已經知道所有對世界的描述都是可以挑戰。”“現代文學的創新也吸引著拉卡普拉,因為文學家嘗試了幾乎每一種可以想象的敘事形式來描繪生活和思想中對立傾向之間含混不清的互動,”f這啟發我們思考《云中記》在傳統和現代之間“含混不清的互動”。
一般的觀點會認為中國近現代鄉村面臨的挑戰是傳統向現代的轉型,這也是阿來的小說,包括《云中記》的一個重要主題,或者說是一個被普遍接受的歷史邏輯,但阿來的《云中記》卻讓我們看到在這條歷史主線之外的復雜性——基于不同的傳統、觀念、站位以及利益分配生發的詞與物,詞與詞,物與物的錯位和斷裂,古老的原則漸漸失去對鄉村的控制力,鄉村內部、內外的自足、秩序和可命名性正在瓦解,新舊交替也是新舊交織的渙散的村莊內部,村莊和村莊依靠什么重新塑造和建構成為“共同體”,這是阿來小說一直思考的問題。《云中村》寫祖先們一千年前遷移至此。一千年后,他們又要離鄉背井。救災干部不同意這樣的說法,認為:“不是背井離鄉,是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你們要在祖國大家庭的懷抱中開始新的生活。”當代鄉村的政治理念時刻和舊的傳統和價值觀有著遭遇戰。而且當代鄉村政治理念還存在誰是具體的執行者的問題。仁欽的政治實踐就有著原則性和變通靈活性,如果他在處理阿巴的返鄉時,還有著親緣關系的夾纏,那么,在瓦約鄉旅游服務不規范被網絡曝光的危機公關時卻顯示了一個新時代鄉村干部的政治視野和政治智慧。
《云中記》的現代人往往對傳統人抱有理解和同情。阿巴返流到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突然消失的村子里,他是鄉長仁欽的舅舅。仁欽當然意識到撤職或者降職的后果,意識到喜歡把話說得很惡毒的人的幸災樂禍,但小說寫“現代”的仁欽并不沮喪,“有這樣一個舅舅,是他的命運,就像在地震中失去母親,也是他的命運一樣”。同樣,“現代”的地質調查隊的博士,“他不想把科學與愛不愛的信仰如此簡單地連接起來。但這并不表示他內心里沒有充滿對這個主動與世隔絕的人的理解與尊重”。仁欽是一個值得注意的鄉村新人形象。從《創業史》 《艷陽天》到《平凡的世界》,甚至上溯到“五四”到延安解放區的鄉土(鄉村)小說,每一個時代的文學都提供了鄉村新人形象。鄉村新人的新是每一個時代的新,也是這個人物譜系的新。還可以注意的是,當代中國鄉村的政治文化和資本,以及流行文化之間的締約。祥巴這樣的鄉村出走又回歸的先富階層對鄉村觀念和結構的影響,早在1980年代改革文學就有所表現。傳說祥巴有黑社會背景,這樣的人挾資本重返鄉村,在當代鄉村以招商引資衡量政績的評估體系下對于鄉村政治的影響,已經被很多鄉村小說書寫。關于大眾傳媒、流行文化和鄉村政治的勾連,我們看到能夠操控鄉村的不只是科學、政府等傳統的“現代”,所涉越來越多,越來越復雜。小說寫震后第五天,記者把志愿者為云中村學生開課的情形拍了下來,當夜這鏡頭就上了電視。“好多人都感動得熱淚盈眶,馬上往電視臺的捐款熱線打電話,掀起了一個捐款熱潮。”一個救災干部帶來了電視臺記者,讓云中村人集合,看錄像,模仿電視臺的募捐晚會,為解放軍唱歌。唱一首云中村不會唱的歌,叫《感恩的心》,還要加上啞巴比畫的動作。老百姓不干。他們不是不感恩解放軍和救災的志愿者,他們只是不好意思專門排著隊,比畫著啞巴的動作唱不會唱的歌。因而云中村的人不喜歡那個要他們唱《感恩的心》的干部。仁欽從縣政府機關下來,地震發生的時候大學畢業才兩年,大災之后就來應付復雜的人心和局面,應付老百姓各種各樣的要求。阿巴認為:“他知道自己跟很多鄉親一樣,總是為難政府。”“應付”和“為難”是中國當代鄉村政治的復雜性的凝縮。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阿巴把補助金,他認為的政府給山神的錢全部捐給了云中村出去寄讀的孩子,叫村民唱《感恩的心》的那個干部覺得這是一個宣傳點。祭師阿巴認為山神節和觀花節要按照農時也就是看地里莊稼的生長情況來確定。而副縣長則把辦節看成打造旅游景點的時機,因此,農作物的種植應該為旅游服務改變,“勞動也是一種表演”。副鄉長洛伍喜歡把什么都說成政治任務。但政治任務這樣的話,干部對干部講起來有用,對老百姓講卻要大打折扣。地震前的云中村被作為一個旅游點開發,被占用土地,修建公路,云中村人卻是反對的。
隔閡甚至是分裂還不僅是干部和村民這一對關系。隔閡同樣出現在移民村和云中村人之間。移民村的人一直稱云中村人“老鄉”。連政府干部也說,“原來你們藏族人信仰也有不一樣啊”。云中村人在移民村用熱水器洗澡、在家具廠上班、種茶、開山菜館,卻覺得移民村好是好,就是心里總有一塊地方空著,腦子里也有好多地方都空著。如移民村和云中村客觀上存在的“文明”的落差,瓦約鄉,云中村和其他的幾個村也不是整齊劃一的,比如宗教,改宗了佛教的瓦約鄉的其他村子已經不叫這座神圣的雪山阿吾塔毗。云中村人認為:“佛教的鬼轉生,我們的鬼不轉生,他們只是存在一陣子,然后消失。除了偉大的山神,這個世界什么都會消失。”類似云中村這些信奉苯教的村莊的樹林里,田地邊的灌木叢中還有一些快樂的有時甚至會搞些惡作劇的小精靈。宗教參與到鄉村權力分配。地震過后,信佛教的喇嘛為了自身的利益,證實村里的傳言,認為的確有許多鬼魂,未得超度不得往生轉世,卻拒絕作法超度親人的鬼魂,而是讓云中村全村人集資好幾十萬建一座佛塔,塔里要供奉整套的佛經。云中村內部也不盡統一,倒是有一種說法在依然信奉山神的云中村暗地里流傳。“看吧一個祭師家族,父親不好好祭祀山神,被扔到了江里。兒子不懂祭祀山神,山神原諒他是無心之失,所以只把他變成一個傻子。”
三
《云中村》寫地震后從云中村遷出而又歸來的祭師阿巴,他的七天和六個月。七天,恰好是創世紀的時間。這七天,阿巴漫游在劫后余生的云中村,和亡魂鬼神交接:第一天,阿巴到達村外;第二天和第三天,進村;第四天,地震祭日招魂;第五天,整整一天白天和晚上,幾乎累癱了的阿巴都在磐石旁的松樹下睡覺;第六天,進村回到舊家;第七天,阿巴一個人的祭山儀式。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敘述雖然采用的是全知視角,但又將這七天的“全知”有限度地賦予了祭師阿巴。因此,小說的時間不是均勻的和勻速的。阿巴控制著時間的刻度和快慢,而成為小說的敘事時間。比如第五天就像舊小說的“一夜無話”一句帶過,而前面的第四天地震祭日,阿巴的時間刻度以每家的逝者招魂時間為單位,依次:第一家,羅洪家;第二家,可憐的阿介;第三家,兩個死人;第四家,一個;第五家,沒有死人。他們家的兒子“電視的孩子”失去了雙腿;第六家,有土司的時代,是土司家的裁縫;第七家,阿麥家……第十二家,呷格家……第十五家,時間又慢了下來。祥巴家,不走正道的祥巴。
全村三百多口人,一共死了九十三口,失蹤的不算在其中。“我回來”,阿巴在村中按照以前祭師的規矩召喚亡魂。阿巴回來了,在五年前地震爆發的這一天,走村串戶,替亡人招魂。他穿戴祭師全身的行頭,即便沒有受過真正的言傳身教,連程式也是他從非物質文化傳承人培訓班學來的。
阿巴是云中村的祭師,他的父親、父親的父親也是祭師。古往今來,祭師的職責就是侍奉神靈和撫慰鬼魂。作為一個祭師,曾經,阿巴半路出家,云中村的村民認為救不了村子里神樹的阿巴通不了靈,和神也說不上話。他也認為自己是連鬼魂的有無都不能確定的人,肯定是個半吊子。他懂得祭山,卻不懂得招魂,但是這次他就是回來招魂的。他把帶回來的每家人表示念想的東西,放在一戶戶人家的廢墟,搖鈴擊鼓:回來了,回來了!
但阿巴沒有看到一個鬼魂。其實,他也不知道鬼魂該是什么樣子。如小說所言,鬼魂是一個具體的形象,還是一陣吹得他背心發涼的風,還是一段殘墻下顫抖的陰影?但阿巴又確實看到了每一個消失的人,他們活著時候的樣子,他們死去的樣子。半個白天,以及整整一個晚上,他走到云中村每一幢房子跟前,曾經居住其中的那些人的善惡長短都在他腦海中浮現。
關于鬼魂之有無,阿巴只是抱著“萬一”的信念。阿巴回到空無一人的云中村,只是想萬一真有鬼魂怎么辦?所以他來安撫他們,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無家可歸的野鬼。招魂,回來,回來,回來,讓無依無靠的靈魂回來接受安慰。招魂安魂時刻,眾生平等,阿巴不對他們曾經的所作所為做什么評判,即使是“不走正道的祥巴”也是需要撫慰的靈魂。還有麻風病的后裔,自己選擇遠離村莊獨居的謝巴家,被遺忘的,又被阿巴記起,單獨享受阿巴的安魂。確乎如此,那么大的地震,在制造死亡和傷殘時,似乎也沒有依據善惡的標準進行挑選。但也應該看到小說并非放棄價值評判,阿巴貌似隱匿了情感偏向述實的回憶,卻是公正地做出了評判。
云中村,這個地震一年之后被遺棄的中國普通村落,寂然無聲,沉淪在黑暗里四年。四年后,小說將重新打開它,自第一天“阿巴一個人在山道上攀爬”,云中村新的時間開始了。重新啟動的不只是阿巴的時間,即云中村的時間,還有在阿巴的感覺、阿巴的回憶中復蘇的云中村的記憶和現實、過去和此刻。
感覺的解放是現代小說的一個重要成果,但《云中記》感覺的蘇醒不是所謂意識流的炫技,而是關于一個普通中國農人的身心的回歸,以及自我和記憶的失而復得。小說耐心地鉤沉味道的流失和復活的時間和路線。首先是味道,最為濃烈的馬的味道和人的味道。味道的失與得也是阿巴對云中村的疏遠、剝離復又接近、合為一體。阿巴讓鄉長也是外甥的仁欽為他準備兩匹馬。為什么是馬?除了第一次山上馱物,吃草且不驚擾亡魂的馬,在云中村已經脫去了它為人役使的人間功用,得返自然,它們恢復了它們作為動物的本性。它們是云中村自由的漫游者,它們有屬于自己的名字,它們是阿巴的伙伴。為什么是馬?地震爆發前的幾分鐘,幾秒鐘,他被這種味道包圍著站在天空下。地震發生后,阿巴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兩匹也許已經在地震中殞命的馬。但他坐在離鄉背井的卡車上,還感到牲口身上的味道包圍著他。為什么是馬?“遠離馬的味道也已經有四年多時間。” 當云中村人落腳在另一個世界,那個平原上的村莊,那些牲口和人的氣味一天天消散,最后永遠消失無蹤了。有一陣子,阿巴竟然把這些味道都忘記了。而當阿巴重返云中村又有了自己的兩匹馬,“他聞到了牲口汗水腥膻的味道,阿巴已經有三年多時間沒有聞到這令人心安的味道了”。不僅僅是馬匹,鞍子、祭師行頭、熏香、木柴燃燒、塵土,一切皆有味道。阿巴重返故鄉,不是過客,而是重新成為一個有云中村萬物味道的人,就像小說寫的,“阿巴聞到了自己身上有草地的清香”。在小說里,味道也不只是感覺,而是事關生命歸處的精神性事件:
不用油燈供祖師像,也不見著阿吾塔毗神山,這些移民敬神的心也就漸漸淡了。他們的皮膚一天天白凈,身上的云中村氣味漸漸消散。到某一天,他們其實就不是云中村人了。以后移民村的人,會像云中村傳說遙遠西方的故土一樣,把云中村也變成一個傳說嗎?
不只是味道,然后還有聲音。小說以歡欣的筆調寫“好多聲音啊!”鳥在叫!不是一只鳥而是一群鳥,不是一小群,而是一大群。阿巴聽出來是村前高碉上的紅嘴鴉群在鳴叫。然后就是云中村的景物。磐石、石碉、松樹、野櫻桃樹、石碉頂上的小樹、森林、草地,更往上,看到了阿吾塔毗雪山。然后就是云中村的人事和傳說。七天,再六個月,阿巴以一己之力,重建感覺和記憶,再造自己,也再造了云中村,一座行將消失的村莊。
“災后重建”,幾乎成為一切災難之后的套語,出現在政府文件、大眾傳媒的所有傳播平臺、各種場合各色人等的講話,等等。緣此,“災后重建”會成為實踐內容被抽空的一種儀式,一種話術,一種需要在恰當時刻的正確表態。第一時間干部的到場;救援人員的隨后跟進;傷者的救助;生者和逝者的安置;志愿者的輔助;心理疏導;重建房屋、道路、水渠;基于科學評估和規劃的云中村去留;移民或者恢復生產……我們能夠想到的“災后重建”在《云中記》都有所體現。阿巴說:“政府把活人管得很好,但死人埋在土里就沒人管了。”祭師阿巴就是管這個的。祭師的履職就是照顧亡靈,敬奉山神。聚集亡魂,和云中村一起消失。而在云中村消失之前,阿巴首先要重建自己和村莊。“一個云中村人的短暫回歸。短暫的喧鬧。短暫的悲喜交集。然后,一切復歸寧靜。不是復歸寧靜。而是,空了。”阿來的“安魂曲”是一曲經歷迷惘、悲愴、激越,復歸寧靜,空了的生命長歌,阿來把這首他所命名的“頌詩”獻給了卑微者,中國鄉村的微不足道的粒子。
四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之后,短暫的時間即引發所謂“地震詩歌”競寫潮。詩人朵漁隨后發表《為什么普遍寫得這么差》對這場“地震詩”群眾詩歌運動予以激烈批評。在著名的網絡平臺“天涯詩會”,我們還能檢索到這篇文字。朵漁寫道:“5.12大地震,不僅制造了巨大的人間災難,也催生了一座龐大的人文廢墟:成噸的地震詩歌,將我們濫俗、貧乏的精神底里徹底暴露。以不完全觀察,稱之為‘地震詩的分行文字,大概有上萬首吧?就其瞬間形成的規模而言,不由讓人聯想起共和國歷史上歷次群眾詩歌運動。”應該比這篇文字更早,地震當天及隨后的兩三天,朵漁寫作并修改了他的詩歌《今夜,寫詩是輕浮的……》。我認為這首詩,不僅僅是一首詩,而且是考察中國當代災難和文學關系的重要文獻,所以將整首引用過來。
今夜,大地輕搖,石頭/離開了山坡,莽原敞開了傷口……/半個亞洲眩暈,半個亞洲/找不到悲憤的理由/想想,太輕浮了,這一切/在一張西部地圖前,上海/是輕浮的,在偉大的廢墟旁/論功行賞的將軍/是輕浮的,還有哽咽的縣長/機械是輕浮的,面對那自墳墓中/伸出的小手,水泥,水泥是輕浮的/赤裸的水泥,掩蓋了她美麗的臉/啊,輕浮……請不要在他的頭上/動土,不要在她的骨頭上釘釘子/不要用他的書包盛碎片!不要/把她美麗的腳踝截下!!/請將他的斷臂還給他,將他的父母/還給他,請將她的孩子還給她,還有/她的羞澀……請掏空她耳中的雨水/讓她安靜地離去……/丟棄的器官是輕浮的,還有那大地上的/蒼蠅,墓邊的哭泣是輕浮的,包括/因悲傷而激發的善意,想想/當房間變成了安靜的墓場,哭聲/是多么的輕賤!/電視上的抒情是輕浮的,當一具尸體/一萬具尸體,在屏幕前/我的眼淚是輕浮的,你的罪過是輕浮的/主持人是輕浮的,宣傳部是輕浮的/將壞事變成好事的官員/是輕浮的!啊,輕浮,輕浮的醫院/輕浮的祖母,輕浮的/正在分娩的孕婦,輕浮的/護士小姐手中的花/三十層的高樓,輕浮如薄云/悲傷的好人,輕浮如杜甫/今夜,我必定也是/輕浮的,當我寫下/悲傷、眼淚、尸體、血,卻寫不出/巨石、大地、團結和暴怒!/當我寫下語言,卻寫不出深深的沉默。/今夜,人類的沉痛里/有輕浮的淚,悲哀中有輕浮的甜/今夜,天下寫詩的人是輕浮的/輕浮如劊子手,/輕浮如刀筆吏。
時至今日,汶川地震十一年之后,我們重讀那些所謂的“地震詩”,朵漁在當時對“地震詩”的批評依然有著現實意義。這不僅僅是因為此前此后中國大大小小的災難都會有多多少少的所謂詩人們瞬間到場“輕浮”為詩。而且,它涉及文學在處理國家民族重大災難的寫作倫理。質言之,書寫災難,如何免于輕浮?作家阿來是地震死難者的同胞和親人,是見證人,是反思者。這些身份里面,同胞和親人至關重要,它可以有效地保證阿來和那些卑微者,那些微不足道的鄉村生息的“粒子”是一個血脈相連的生命共同體,“那些人是我們的親人、同胞,更因為他們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g這和同時代作家標榜“為誰”“作為誰”寫作的表態和姿態區別開來。地震過后,阿來是及時的到場者,“那個時候,我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寫作。只是想盡量地看見,和災區的人民共同經歷,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盡一點自己的微薄的力量”。阿來也努力投入到災后重建,但因為災后重建高度的組織化和制度化,阿來的民間援建學校項目未果。阿來一直警惕讓人關照的災民心態,自省寫這場地震的意義何在?“我唯有埋頭寫我新的小說。唯一的好處是這種災難給我間接的提醒,人的生命脆弱而短暫,不能用短暫的生命無休止炮制速朽的文字。”一直到2018年,十年過去了。《云中記》降臨:
就這樣直到今年, 十年前地震發生那一天。我用同樣的姿式,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寫作一部新的長篇小說。這回, 是一個探險家的故事。下午兩點二十八分,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城里響起致哀的號笛。長長的嘶鳴聲中, 我突然淚流滿面。我一動不動坐在那里。十年間,經歷過的一切,看見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重現。半小時后,情緒才稍微平復。我關閉了寫了一半的那個文件。新建一個文檔,開始書寫,一個人,一個村莊。從開始,我就明確地知道,這個人將要消失,這個村莊也將要消失。 我要用頌詩的方式來書寫一個殞滅的故事, 我要讓這些文字放射出人性溫暖的光芒。我只有這個強烈的愿心。讓我歌頌生命,甚至死亡!除此之外, 我對這個正在展開的故事一無所求。五月到十月, 我寫完了這個故事。到此,我也只知道,心中埋伏十年的創痛得到了一些撫慰。至少,在未來的生活中,我不會再像以往那么頻繁地展開關于災難的回憶了。h
《云中記》自覺地抵抗類似“地震詩”的那些“速朽的文字”。最直觀的是小說的語言、敘事節奏、情感底色和基調,“用頌詩的方式來書寫一個殞滅的故事”,歌頌生命,甚至是死亡,而歌頌生命和死亡的前提是以悲憫心對卑微者生命抱有誠實的敬畏。一定程度上,這也確立了如何免于速朽和輕浮的書寫災難的美學原則。而且,如果以大規模“地震詩”為書寫汶川地震的起點,到《云中記》,我們至少可以發現這些變化:從旁觀者到生命的休戚與共;從催眠式的集體的濫情操控到清醒的個人化的情感沉淀;從輕薄的炫痛到深刻的反思;從輕浮外露的抒情到沉潛內斂的頌詩……直面和書寫包括汶川大地震在內的所有天災人禍的災難,漢語文學必須確立健康正派的寫作倫理。
確立健康正派的寫作倫理,必須意識到災難是人類性和民族性交纏的精神性事件。這個方面,世界經驗可以予我們啟發的很多,可以舉一個和地震相關的例子,露西·沃克導演的日本3·11地震海嘯災后的紀錄短片《海嘯與櫻花》。地震海嘯后,又是櫻花季,村人如常拍櫻花賞櫻花,電影道:“我理解為什么每個人拍攝櫻花開放的照片,那不是因為想要最美的照片,但是想要自己拍的,即使失焦也沒關系”,每個人喜愛的是自己拍的櫻花,“自己親眼看到和印刷在報紙上的櫻花是不一樣的,我們拍攝照片因為我們想留下自己看到的”。而無論經歷多大的災難,重新去看櫻花,拍攝櫻花,是精神性的東西才是讓人有勇氣活下去的本源。這是重建的內心力量。櫻花會再開放,被海嘯席卷過的地方,植物再生長,接受自然給予的智慧,人去選擇領受與生存。日本是多災難的國家,火山、地震、臺風、海嘯,即使在普通的海濱公園散步,亦常可見津波(海嘯)防范提示和避難指引。這些東西很實在的,會打破對于平常又珍貴的日常會無限延續的幻想,意外無法知道在哪一刻會突然降臨,是一種生活真實。有如此的心理機制的日本人在面對災難時,會不一樣。如電影中受訪者所說:“大自然存在可怕的一面,相應的,也有美好的一面。對日本人來說,明明兩方都有,卻忘記了那些可怕的。”電影的末尾用的俳句是摘自于《伊勢物語》。林文月的譯本中如此翻譯:
唯易散兮乃可憐/櫻花短暫賞時暫/世事多憂郁兮豈久全
哪怕只是簡單地對比,也能發現《云中記》和《海嘯與櫻花》人與我同一的對精神性的確證之于日常生活的意義,這就是普遍的人類性。共通的人類性并不排斥不同的民族根性。《云中記》和《海嘯與櫻花》基于不同的民族經驗,不同的民族經驗聯系著具體而微的風俗、器物以及日常生活記憶。《海嘯與櫻花》導演是英國人,這本身就是需要跨越不同民族經驗的藝術實踐。《云中記》一個村莊可以遷徙,人們存在過的痕跡是無法遷徙的,那些舊物,那些云中村人個人記憶的遺物被重返云中村的阿巴一件一件地打量、觸摸,甚至重新使用。對于國家職能部門,可以展示成功遷徙的人數,新建的房屋和完美的設施,但村莊和舊物已經是他們生命不能剝離的一部分。人泯然于數字是對于精神性需求的無視。有記憶痕跡的村莊才是屬于我的,以新的家園為家也許有的人可以,也許有的人不能,他會像阿巴一樣向回走,即使采取無用的方式,都是合理的。
不只是書寫巨大的災難需要確立健康正派的寫作倫理,比如作家,或者啟蒙知識分子在面對云中村這樣的現代邊陲之地和阿巴這樣的卑微者,如何避免居高臨下的嘚瑟氣,或者假裝和窮人站在一起以炫耀道德優越感?《機村史詩·空山》中阿來寫了機村考察的女博士,在酒吧聽故事,把故事寫進類似《以機村為例,旁觀藏人復仇故事與復仇意識之消解》這樣副標題很長的論文;把拉加澤里帶到了床上,風狂雨驟之后,窗戶打開,月光不但瀉進屋子里,甚至還影影綽綽地照亮了小半張床;輕蔑地拍葬禮,拍天葬,寫了好多文章,夸獎機村的山水與習俗,“也就是旅游和所謂小資雜志上常見的說到邊鄙之地的那種文章”。阿來認為:“在今天這樣一個時代,不只是知識分子,就是一般識文斷字的讀書人,眼光都越來越向外。外國的思想、外國的生活方式、外國的流行文化,差不多事無巨細無所不在,對巴黎街邊一杯咖啡的津津有味,遠超過對于中國自身現實的關注。而中國深遠內陸的鄉村與小鎮,邊疆叢林與高曠地帶的少數族群的生活越來越遺落在今天的讀書階層,更準確地說是文學消費階層之外。”“我的寫作不是為了渲染這片高原如何神秘,渲染這個高原上的人們生活得如何超然世外,而是為了祛除魅惑,告訴這個世界,這個族群的人們也是人類大家庭中的一員。”“我所做工作的主要意義就在于此:呈現這個并不為人所知的世界中,一個又一個人的命運故事。”i但現實的情況往往卻是,我們“對人的處境,人在社會的處境,人在社會運動中的處境,我們很少反思”,也“缺少反思的思想資源”。j因此,基于人道主義,而不是慈善主義,是通向健康正派的寫作倫理的正途。
同樣,確立健康正派的寫作倫理,需要洞悉歷史和現實真相的能力。首先要以批判和反思作為洞悉的起點,“今天我們的文學表達缺乏力量,缺乏認知度,是我們觀察社會的能力、質疑社會的勇氣有問題。深度是勇氣和批判能力造成”。要有開闊的視野和識見。阿來認為由于國家觀和天下觀過于的狹隘閉鎖,“中國知識分子迄今并未提供有價值的識見”。k所以,他推崇馬爾克斯和《百年孤獨》:“我們談論馬爾克斯時,我們會說魔幻現實主義,多么神奇的開頭,卻從沒有人說他處理、批判現實的敏銳性和深刻性。”l
阿來不是一個輕薄的樂觀主義者,寫作《機村史詩》時,阿來內心存有疑問:“20世紀80年代,我們的鄉村似乎恢復了一些生氣,生產秩序短暫恢復到過去的狀態,但人心卻回不去了。”但疑問并不妨礙阿來對人和村莊的命運和未來抱有理想主義的期許:“我想我一直致力的是書寫這片蒙昧之地的艱難蘇醒。”m“我所寫的是一個中國的村莊,在故事里,這個村莊最終消亡。它會有機會再生嗎?也許。我不忍心抹殺了最后希望的亮光。”n這種理想主義的期許是阿來小說文字可以反射出“人性溫暖的光芒”,可以用頌詩歌頌生命與死亡的植根之處。
《云中村》提供給我們進一步思考的是:云中村最終消失在大江中,而那些在地震過后慢慢恢復生機,恢復味道、聲音和大地萬物生靈的村莊,如何“重建”生者與逝者,過去與現在,消失與永在,物質性與精神性的隱秘關聯?《云中記》可以作為一個開始的是,災難成為關涉國家、民族和國民心理建設和生命成長的精神性事件。遠的不說,戰爭、動亂、局部和大規模的自然災害等等,近現代中國類似汶川地震的災難有多少?可是有多少不是僅僅作為人與事的布景、場景和裝飾進入我們的文學轉換機制,進而成為整個國家和民族精神資源、成人禮和心靈史的一部分?
2019年10月8日,隨園
【注釋】
a[法]皮埃爾·布爾迪厄:《世界的苦難》,張祖建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b郭于華:《苦難的力量》,《傾聽底層》,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頁。
ci阿來:《人是出發點,也是目的地——第七屆華語文學獎獲獎詞》,《人是出發點,也是目的地》,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16、112-113頁。
d[法]福柯:《無名者的生活》,李猛譯,王倪校,《社會理論論壇》1999年第6期。
e[美]詹姆斯·C·斯科特:《弱者的武器》,郭于華、郇建立譯校,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426頁。
f語出羅伊德·克累梅,參見[美]林·亨特編:《新文化史》(第四章),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13、115頁。
gh阿來:《不止是苦難,還是生命的頌歌——有關〈云中記〉的一些閑話》,《長篇小說選刊》2019年第2期。
j阿來:《文學總要面臨一些問題》,《人是出發點,也是目的地》,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5頁。
k阿來:《一部村落史,幾句題外話——代后記》,參見《機村史詩·荒蕪》,浙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228頁。
l阿來:《關于小說創作》,《機村史詩·荒蕪》,浙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第87、90頁。
m阿來:《地域或地域性討論要杜絕東方主義》,《人是出發點,也是目的地》,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61頁。
n阿來:《我只感到世界撲面而來》,《人是出發點,也是目的地》,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46-14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