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龍
近代以降,西方文化借“科學”“理性”之名傳入中國,令中國傳統文化倍感窘迫,正如汪海鷹在《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文化自信的發展歷程及啟示》一文中所說,“中華民族從過去的自信十足逐步轉變為喪失自信,中華民族文化在同西方文化的競爭中敗下陣來”。二十世紀以來,中西文化比重的嚴重失衡之勢,直至今日尚未根本扭轉。在強勢的西方文化面前,如何樹立中國的文化自信,在當下愈顯緊迫。樓宇烈教授寫就的《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華書局,2016年)一書,從解讀中國文化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這一視角出發,深刻論證了中國文化對西方文化、科技文化的糾治之用,為當下中國文化自信的樹立提供了有力依據。
“人文”一詞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最初是與“天文”一詞對舉標榜的。“天文”一般專指自然界的運行法則與一般規律,而“人文”則指向世人參與其中的整個社會的運轉法則。相對于模糊存在、難以捉摸并常常以“道”“常”為指稱的“天文”,“人文”往往顯得更有脈可循、有章可據。具體而言,“‘人文’的主要內涵是指一種以禮樂為教化天下之本,以及由此建立起來的一個人倫有序的理想文明社會”(《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在這一社會文明價值體系中,人的道德被置于最高地位,甚至可以說,中國傳統的人文理想實質上是一種人文主義的道德精神。這種人文道德精神,在核心觀念上以儒家所倡言的“仁”和“仁愛”為核心理念;在具體形式上以禮樂教化為基本表征,其中的“禮”更為中國傳統人文精神的主要載體之一。
“仁”和“仁愛”的思想,既為儒家乃至中國傳統文化道德的核心要義,也為中國文化人文性的價值理想所在。“仁”涵蓋了人與人、物與我之間的情感相通,其以社會普遍的同情心與正義感為價值追求,把孝敬父母、敬愛兄長的孝悌之心、友愛之情,向外層層推廣開來,推及鄰人乃至推及陌生人,從而使整個社會通過人的道德行為實現和諧狀態。郭齊勇教授在《中國文化精神的特質》中指出:“‘仁’不僅是社會的道德標準與規范,更是作為道德主體的人的道德理性、道德命令、道德是非判斷、道德情感、道德實踐和道德行為。”禮在傳統中國作為一種自然法、習慣法而存在,它注重的是人在生活中自然地養成習慣,自愿自覺地去執行禮的要求,以求將每個社會成員都納入到和諧的秩序中。而以仁為核心的道德自覺,則為禮儀社會的終極歸宿。所以,禮的內在精神仍然是“仁”,其目的在于人文道德精神的養成。“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可以說,“禮樂形式的背后是生命的感通和人的內在的道德自覺”(《中國文化精神的特質》)。
在外部的天人關系上,人文并非與天文隔絕而存,而是通過道德與其緊密相連。“天人合一”,其實質為“天人合德”,即人與天在德行上的一致。樓宇烈教授在《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一書中指出:“人與天命之天‘合一’的核心是‘疾敬德’。”這種配天之“德”,根源于人性、人意。“‘人意’是‘天命’的實在根據,‘天命’則是體現‘人意’的一種禮儀文飾。”上天賦予積極的道德意義,并主動把人的道德與天匹配起來,用天道鞭策自己,彰顯出濃郁的人文色彩。
與“天人合德”天人關系構建的交互性相一致,天人之間的道德關系也表現為雙向和諧,并不偏執于一端。一方面,人不能成為天命的奴隸,不能受外在力量、命運的支配,而要將自身道德的提升視作最根本的依據。這就肯定了人文道德的積極主動性。“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的核心就是決定人的命運的根本因素是人自己的德行,是以‘德’為本,而不是靠外在的‘天命’,人不能成為‘天命(神)’的奴隸。”(《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正是對人在天地萬物中這種能動、主動的核心地位的肯定,使得人文精神愈顯濃郁。另一方面,其又主張在天人合一中順從自然,順從事物發展的本然規律與狀態,強調人的行為與活動不違天時,應按照自然的規律與法則進行人類活動。“不違農時”“斧斤以時入山林”等可為典型代表。即便如荀子“制天命而用之”的人定勝天思想,也恰恰以“制天命”這一不違天時的理性認知為基本前提。所以,人只有順從自然,才會懂得什么應當去做,什么不應去做,才能掌握天時地財,厚用萬物。大禹治水之所以能作為經典性的文化記憶被世代稱譽,就在于其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中體現了有為與無為在順從自然原則中的統一。
值得注意的是,傳統人文精神以“民胞物與”的情懷看待具體事物,也一并將其賦予一種人文性的道德色彩。“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的根本特點就是看一切問題都和人聯系在一起,都要思考它對人有何教益。”(《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除去天地二物外,其他諸如水、竹等也都能被賦予“上善”“有節”等積極的道德人文意義。不拘泥于具體物用,而是賦予其積極的道德價值,這是中國文化人文性的一個重要體現。
“中國文化的人文精神重點就在于人不受外在的力量、命運主宰,不是神的奴隸,而是要靠自身德行的提升。”(《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決定人命運的根本因素是人自己的德行,而非外在的“天命”或“神意”,人更不能成為后者的奴隸。這種以人為本、“上薄拜神教”的人文精神,通過十六世紀以來來華傳教士的東學西漸,成為近代歐洲啟蒙運動最為重要的思想來源之一。正如《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所指出的:“啟蒙運動的思想來源之一是古希臘羅馬文化,而更重要的來源是十六世紀以后通過西方傳教士從中國帶回去的以人為本的文化精神。”“從某種程度上講,歐洲的人本主義是從中國傳過去的,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
啟蒙運動時期,人本主義思潮在沖破歐洲中世紀神本主義的精神桎梏中取得了巨大成功,進而開辟出西方近代的理性文化,從而使西方社會的現代化進程大步前進。然而,隨著“神”的偶像地位被打破,與之而來的,則是“人”這一新式偶像的樹立。“當人類從神的腳下站立起來后,人的主體性、獨立性、能動性得到了肯定,人就要替代神來主宰天地萬物了。”(《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在打倒神的過程中,人文精神在與西方文化傳統中存在的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相綰合后,異化為“人類中心主義”,后者強勢上位,并最終取代“神”成為新的權威性存在。這一人類中心主義以“人定勝天”“征服自然”為理念口號,以自然科學、高新技術為工具支撐,以對物質世界的無限征服與過多索取為唯一目的,最終在使人本主義萎靡不振的同時造成一系列嚴重的自然環境問題和社會問題。
首先,在生態環境方面,人類借助先進的科學技術,對自然界進行過度的物質攫取,對人類生存其中的生態環境造成了極大破壞。大氣污染、海洋污染、森林破壞、水土流失、土地荒漠化、全球變暖、生物多樣性驟減等一系列生態環境問題,正源于只圖索取、不計后果的人類中心主義。“當前的生態問題源于人類中心主義。人無所不能,人定勝天,征服自然的思想本身是人類異化的產物。”(《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自然,成為人本主義異化物——人類中心主義的最先犧牲者。
其次,在社會生活上,科技文化在造就物質發展的同時,也以經濟發展規律來建構整個社會。《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提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用經濟學上的等價交換原則作為價值觀的核心,這是由于科技、人文的比例失衡引起的。”“以等價交換原則作為價值觀的核心是科技文化發展的結果,也是人文價值失落的表現。”這就造成只講權利不講義務、重物質回報而輕精神回報或者為自身功利才正誼明道等一系列偏頗狹隘行為。其實,人文價值的追求,絕不能以經濟學上的等價交換原則予以衡量。
再者,在人類自身主體性上,人類對科技、物質的過度貪戀,逐漸使人類自身異化為科技、物質的奴隸。人類創造的現代高科技,不單純是一種征服自然的力量,反過來也會成為控制和支配人類自身的一種強大力量。人類正不斷淪為自己所創造出來的高科技奴隸,個人、社會甚至國家也正面臨喪失自我與個性的危險。這一問題已成為當今整個世界的重要危機之一。當然,“由科技發展帶來的種種嚴重社會問題,其責任并不在科技發展本身,而在于發展科技的人,在于現代人的價值取向”(《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
早在二十世紀初西方文化借“科學”之勢東來時,就有眼光深邃者指出西方科技文化的根本問題。瞿秋白在《東方雜志》上發文指出:“技術和機器說是能解放人類于自然權威之下,這話不錯,然而他不能調節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資本主義時代的科學尤其只用在人與自然之間的技術上,而不肯用到或不肯完全用到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現象上去。”“技術的發明愈多,人類的物質的需要也愈多。”“文明人不但沒有從物質生活解放出來,反而更受物質需要各方面的束縛鎖系。”人本來想更主動,結果卻變得更被動,這種異化的結果其實是人的主體性喪失。科技壓倒人文、物質反蝕人性的異化窘境,勢必需要苦口良藥予以匡扶矯正。
科學將人類自身的經驗無情地抹去,正如美國社會學家愛德華·希爾斯在《論傳統》一書中所說:“把人類孤獨地留在冷漠而毫無意義的宇宙之中。科學揭示的是沒有時間、沒有人性的宇宙。”近代以來的人類歷史已反復證明,要克服、擺脫人類創造力的自我異化與人類中心主義,單靠科技的發展進步是無能為力的,而中國的人本主義精神則恰恰為解決這一問題提供了有效選擇。正如樓宇烈教授在《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所言:“現在亟須重振以人為本的人文文化,而拋棄異化了的‘人類中心主義’,以及與此相關的‘科學主義’‘科技萬能’等思想。”而且,正確闡釋并弘揚中國傳統文化中以人為本的人文精神,也正是當下樹立文化自信的必然要求與重要任務。
首先,在天人關系上,中國人文精神中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思想,一方面強調人不能做神或自然的奴隸,而要做人自己,要保持人的主體性、獨立性與能動性;另一方面,也強調人不能狂妄自大、不要做天地萬物的主宰,而要虛心向天地萬物學習,尊重、順應自然,這就保證了中國的人本主義不會在“科學萬能”“科學主義”等思想的影響下異化為“人類中心主義”。
其次,以中國的人文精神看待世間萬物,就不會局限于物用多寡的貪戀上,而是更注重在厚用萬物時將道德價值作為優先性的考慮,從而免于對物用的單純索取。這種不為物累、勿為物役的思想,在中國傳統儒教、道教、佛教中可謂俯拾即是。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而對當下“科學主義”“人類中心主義”具有糾弊之效的以人本主義為核心的中國人文精神,理應成為當下我們樹立文化自信的重要依據。正如《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所指出的,當今東西方思想家皆注目于中國傳統文化與哲學,“恐怕主要是想借助中國傳統文化和哲學中的人文精神來提升人的精神生活、道德境界,以抵御由于物質文明的高度發展而帶來的拜金主義和拜物教,以及由此而造成的人類的自我失落和精神空虛”。所以,“只有堅持中國文化的人文特質,才能夠讓我們的文化成為世界性的文化。如果放棄了我們文化的這種特質,去跟著其他國家的科學特質走,中華文化的優勢永遠無法形成”。
在強調中西文化的時代差異中,最突出的一個問題是民主(或者說自由、平等、民主)問題。針對中國傳統文化未能開出現代民主從而屢遭激進知識分子批判甚至否定的現象,樓宇烈教授在《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同情地指出:“在當時還處于封建社會的中國傳統文化中,找不到近代工商資本社會所具有的民主思想觀念是一點也不奇怪的。”當然,這也不能成為我們拋棄自身傳統進而一味倒向西方的借口,因為“西方社會結合了西方傳統和中國人本主義思想,創造了現在的民主、自由、平等的思想。我們當然也可以去吸收西方文化里的優秀資源來發展具有中國特色的自由、民主、平等”,況且,“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并不是一點也沒有可為近現代民主思想和制度借鑒和啟發的東西,相反,它已對西方近代民主思想和制度的生成產生了某種啟發作用,因而,只要今人選擇和詮釋得當,也必將對中國現代民主思想和制度的健全產生良多的啟發與借鑒作用”。
因此,在強勢的西方文化面前,我們應當樹立高度的文化自信,而不是菲薄自己的傳統。中華民族優秀的傳統文化是我們的突出優勢,是我們最深厚的文化軟實力。所以,對以人文精神為要義的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予以了解和認可,并在此基礎上堅持中國文化的主體意識,就成為當下我們樹立文化自信,與其他民族文化進行平等交流,進而借鑒、吸納其優秀資源的先決條件。正如樓宇烈教授在《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所指出的:“當下我們需要熱情大膽地認同自己的傳統文化,建立一種自覺的文化主體意識,這才是迫切需要做的。所謂自覺的文化主體意識,就是對傳統的認同、尊重,對自己的傳統文化有自信,我們才有可能平等地跟其他的文化比較、交流,才能比較清楚地看到自己文化的不足和其他文化的長處,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