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彤
在中國小說史上,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是非常重要的題材和類型,在歷史題材小說中創作數量最多,并且其藝術水平達到了一定的高度。目前,許多研究過分關注其意識形態,對其所蘊含的歷史性構成卻忽略了,籠統地稱之為“革命歷史小說”。它所呈現的特點也非常鮮明,基本上有三個主題:回憶、斗爭、歌頌——回憶苦難歲月;與帝國主義,封建主義作斗爭;歌頌黨,歌頌領袖,歌頌社會主義。
中國革命戰爭的勝利實質上就是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勝利,它指導了中國革命的偉大實踐。毛澤東軍事思想是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國共產黨人集體智慧的結晶,是黨軍事工作的指導思想。毛澤東創造性地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武裝斗爭學說,創立了以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一系列軍事斗爭策略,抗日戰爭期間,毛澤東全面深入系統地闡述了人民軍隊建設思想、人民戰爭思想,戰略戰術思想,形成科學的體系。解放戰爭時期,毛澤東作為全黨領袖和全軍統帥,其指揮藝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形成了關于戰略防御、戰略反攻、戰略進攻、戰略決戰和戰略追擊等系統理論。人民解放軍遵照毛澤東的軍事戰略戰術,在全國各個戰場縱橫裨闔,把軍事戰略戰術思想靈活地、富有藝術性地運用于具體的戰爭實踐中,只用短短四年時間,就打敗了八百萬國民黨軍隊,最后奪取政權,建立了新中國。毛澤東軍事思想是經過戰爭實踐檢驗的偉大正確的指導思想。
由于特定的政治氛圍和審美原則,十七年戰爭小說的創作基本都是籠罩在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光環之下,在中國戰爭小說史上,沒有哪一位軍事家能對時代產生如此之大的偉力,也沒有哪一種軍事思想能對一個時代的軍事文學創作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毛澤東軍事思想是在戰爭實踐中證明其正確與偉大的,所以這一時代的軍事文學創作也自然接受毛澤東軍事思想與文藝思想的指引。
縱觀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的創作,題材相對獨立,文學積淀深厚,文化內蘊豐博,從歷時性的角度對中國戰爭進行宏觀或者微觀,審美與文化的藝術再現。大致可劃分為兩類題材:一是正面描寫戰爭的,以史詩的氣度和全景的視角描寫戰爭的巨大規模和戰役戰斗的壯懷激烈,完成革命歷史畫卷的描繪,在思想和藝術創造上都獲得了一定成就的作品,如《紅旗譜》、《保衛延安》和《紅日》。二是截取戰爭的局部畫面或片斷故事,通過人物的傳奇經歷反映戰爭的艱難曲折歷程,借鑒了中國章回體小說的藝術特點,表現革命斗爭的“傳奇色彩”,具有較濃烈的民族形式,雖然在嚴格意義上來講,人物性格有些單薄,思想深度也有些欠缺,但故事性強,語言通俗,因此擁有廣泛的讀者,如《鐵道游擊隊》、《新兒女英雄傳》、《林海雪原》、《野火春風斗古城》等。前一類題材的革命戰爭小說因其表現的是較大規模的戰役戰斗,因而較直接地反映了毛澤東軍事思想的歷史作用。后一類題材的小說因視角的局限,則基本是把毛澤東軍事思想作為文化背景和襯托。但無論哪一種類型,毛澤東軍事思想對其創作的影響都是深遠的,可謂文學與歷史的結合與演繹,毛澤東軍事思想與文學相互澆鑄,就像鹽溶于水,味在而形不存,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十七年戰爭小說幾乎全部取材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作家也幾乎都是親歷者,剛剛塵落的硝煙令他們無法忘卻戰爭的宏大和為了偉大革命事業而犧牲的英靈,他們有義務把英雄的業績和壯舉用文學的方式記錄下來,所以對小說題材的選取及寫作可謂駕輕就熟,他們在展開英雄敘事之前,就已經按照設定的英雄理念來進行敘事,其作品中無一例外打上了毛澤東軍事思想的烙印。
《紅旗譜》的作者梁斌從小投身革命,19 歲加入北平“左翼作家聯盟”,成為“左聯”作家。23 歲投身抗日,加入中國共產黨。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期間,參加地下革命斗爭、游擊活動,并擔任中共蠡縣縣委領導職務。梁斌曾說:“自入團以來,‘四·一二’ 反革命政變,是刺在我心上的第一棵荊棘。二師 ‘七·六’ 慘案是刺在我心上的第二棵荊棘。‘高蠡暴動’ 是刺在我心上的第三棵荊棘。自此以后,我下定決心,揮動筆桿做刀槍,同敵人戰斗!”梁斌從1935 年開始醞釀《紅旗譜》,前十年,他寫了大量文章,《紅旗譜》中很多人物、情節在這些作品中初具雛形,如《夜之交流》《三個布爾什維克的爸爸》等。梁斌隨軍南下時,參加、領導剿匪反霸、減租減息和土地改革。這些革命經驗為他創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
《紅日》的作者吳強直接參與了孟良崮戰役,當時任華野六縱宣教部長的他親眼目睹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張靈甫的遺體被抬下山的情景,從那刻起,他就萌發了一個念頭:要把漣水戰役、萊蕪大捷到張靈甫斃命孟良崮這些素材寫成一部小說。
1947 年夏初,王震將軍領導的西北野戰軍二縱隊獨四旅在隴東作戰,杜鵬程帶著滿身的塵土和硝煙,趕上了這支部隊。從此,他的歷史揭開了新的一頁。從1947 年到1951 年,從陜北延河畔到新疆帕米爾,部隊打到哪里,杜鵬程就寫到哪里。杜鵬程就把獨四旅十團當成創作的根據地,長期住在六連,與戰斗英雄王老虎朝夕相處。基層指戰員不怕犧牲,忘我戰斗的精神深深地感染著杜鵬程,他曾被一位素不相識的戰友掩護而死里逃生,而那位戰友卻壯烈犧牲。“一定要寫出一部對得起死者和生者的藝術作品。要在其中記載戰士們在舊世界的苦難和創立新時代的英雄氣概,以及他們動天地、泣鬼神的豐功偉績”(杜鵬程《保衛延安》重印后記)。他有一部40 多萬字的《戰爭日記》,詳細地記錄了西北戰場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最終他寫出了《保衛延安》這樣的巨著。
曲波15 歲入八路軍膠東公學(今魯東大學),1938 年參加八路軍。抗日戰爭時期,他在山東地區作戰,曾任連、營指揮員。1945 年抗日戰爭勝利后,部隊開赴東北作戰。解放戰爭時期,他擔任過大隊和團的指揮員,曾率領一支英勇善戰的小分隊,深入東北牡丹江一帶深山密林與敵人周旋,進行了艱難的剿匪戰斗。《林海雪原》就是曲波根據自己的經歷創作的長篇小說,寫的是1946 年冬天,東北民主聯軍一支小分隊,在團參謀長少劍波的率領下,深入林海雪原執行剿匪任務的過程。“以最深的敬意,獻給我英雄的戰友楊子榮、高波等同志”(曲波《林海雪原·卷首語》)。這是“全書的第一句,也是我懷念戰友赤誠的一顆心。”“在這場斗爭中,有不少黨和祖國的好兒女,貢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創造了光輝的業績,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他們更廣泛的公諸于世呢?”①
所以,作家們都對戰爭有著獨特的認知和體驗,他們從戰爭中一路走過來,戰爭對于他們有著不可忽視與取代的意義,他們見證了戰爭的殘酷,革命的偉大。
是戰爭開啟了他們通往文學創作的道路,對一個災難深重的國家來說,沒有比戰爭更能震撼人的心靈,中國的知識分子向來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高度政治意識,在危難的時刻,作家們發自內心地聽從時代的號召,民族的呼喚,積極投身偉大的戰爭實踐當中,懷著一顆澎湃熱烈的心,把熾熱的感情熔鑄于筆端,高度一致地抒寫著共同的文學主題,所以他們的作品更加崇尚英雄主義,更加注重現實和社會意義。作品所塑造的正面人物代表了時代的政治理想和審美標準,同時也通過革命和戰爭戰役的勝利反映了毛澤東英明的戰略才能和杰出的軍事智慧。
作家們要用共產黨人制定的藝術規則,也就是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方針,把這一偉大的革命歷程記錄下來,在全國第一次文代會上,當時文藝界的最高領導人之一周揚就號召作家:“假如說,在全國戰爭正在劇烈進行的時候,有資格記錄這個偉大場面的作者,今天也許還在火線上戰斗,他還顧不上寫,那么,現在正是時候了,全中國人民迫切地希望看到描寫這個戰爭的第一部、第二部以至許多部的偉大作品! 他們將要不但寫出指戰員的勇敢,而且還要寫出他們的智慧、他們的戰術思想,要寫出毛主席的軍事思想如何在人民軍隊中貫徹,這將成為中國人民解放斗爭歷史的最有價值的藝術的記載。”②
中國戰爭小說一向講述的是“治國平天下”的故事,暴力政治的藝術演繹。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勝利本質上就是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勝利,面對一個偉大時代的開端,作家的主觀愿望就是謳歌,謳歌中國革命的偉大勝利,領袖的英明領導,他們已經接受了主流意識形態的規范。
雖然并不是每部作品都對毛澤東形象有直接的描寫,但通過陳毅、粟裕等高級將領對戰爭形勢的分析把握,基層指戰員對毛澤東戰略戰術思想的執行,依然可以時時感受到毛澤東在長期的革命斗爭中領導黨和人民,沖破重重艱難險阻,調動千軍萬馬馳騁沙場,為中國革命事業的發展立下不朽的功勛,為世界被壓迫民族的解放和人類的進步事業作出卓越的貢獻。
梁斌寫道:“開始長篇創作的時候,我熟讀了毛主席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仔細研究了幾部中國古典文學,重新讀了十月革命后的蘇聯革命文學。”(梁斌:《我怎樣創作了<紅旗譜>》,《文藝月報》1958 年第5 期)《紅旗譜》是一部展現黨領導的農民革命的歷史畫卷和壯麗史詩,一經問世,就震動了中國文壇,茅盾稱《紅旗譜》是里程碑式的作品,郭沫若為《紅旗譜》題詞“紅旗高舉乾坤赤,別開生面宇宙新”,這部作品可謂是梁斌的生命之作,也是他一生獻身中國革命事業,把革命追求和文學追求熔鑄一體的結晶。《紅旗譜》就是正面寫中國農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取得的偉大勝利。
馮雪峰在《論<保衛延安>》一文中說:“我們閱讀的時候就會深刻地感到,在全部作品中,作者所追求的,確信的,要以全身的力氣來肯定和歌頌的,就是這次戰爭勝利的關鍵和達到勝利的全部力量。作者集中精神而全力以赴地來體現和描寫藝術經驗要求一種“對立的緊張來詳細藝術品上煥發著耀目的光華色澤”。
吳強在《紅日》前言中說:“《紅日》的主題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人民群眾,以革命戰爭反對國民黨的反革命戰爭,以革命的武裝反對反革命的武裝。它歌頌毛主席革命路線和毛主席軍事思想的輝煌勝利,歌頌堅決貫徹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將毛主席軍事思想付諸戰爭實踐的指揮員、戰斗員們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
所以,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的主題主旨就是從正面或側面,直接或間接反映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人民軍隊通過毛澤東軍事思想的指引,經過艱苦卓絕的戰爭,取得革命的偉大勝利。
由于小說的題材不同,毛澤東軍事思想通過各種藝術加工得到不同程度的反映,正面描寫的有《保衛延安》《紅日》《紅旗譜》,側面描寫的有《敵后武工隊》、《林海雪原》等。無論哪一種類型的小說,都會涉及到具體的歷史,這些歷史問題都存著著不同層面的爭議,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場,以及不同的歷史語境,都會有迥異的認識。基于作家的主觀態度,以及堅定的政治立場,作品中不免帶著主觀情緒,對國民黨高級將領都是采取揶揄和諷刺的筆調,比如對張靈甫,李仙洲的形象刻畫,把其描繪成狂妄驕橫之徒,對英勇無畏的解放軍指戰員的刻畫,則極盡贊美,這也更加凸顯了他們對黨,對領袖的赤誠之心。這種過于鮮明的政治褒貶傾向也消解了人物形象的真實性,這也正是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致命的藝術缺陷。
新時期以來,對紅色經典的認識,不論是學術界還是大眾群體,往往負面態度居多,認為紅色經典作品政治話語過于濃厚,文學藝術價值不足,主題先行,人物臉譜化嚴重,有違“歷史的真實”。毋庸諱言,這一時期的作品有其時代的局限,但仍有不可抹殺的價值,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透過作者濃郁的文學情結所展示出來的堅定的革命信念。從文學本身來看,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仍可謂是當代中國戰爭小說的經典之作,尤其是沒有先例可以借鑒的情況下。無論是吳強的《紅日》和杜鵬程的《保衛延安》,還是梁斌的《紅旗譜》,都嘗試從全景式的角度對革命戰爭進行描寫。就像吳強在《紅日》序言中所說:“我不是寫戰史,卻又寫了戰史,寫了戰史,但又不是寫戰史。戰史仿佛是作品的基地似的,作品的許多具體內容、情節、人物活動,是在這個基地上建樹、生長起來的。”
在處理歷史與文學創造的關系時,作家們采取的都是以史實為依托的方法,小說并沒有過分渲染政治結論,而是把筆觸投向了戰役本身,投向了戰爭中的人物,但其主旨還是所有的勝利都歸功于黨中央的正確領導,毛澤東軍事思想的正確運用,雖然對革命理想、革命信念做了不遺余力的頌揚,但是也能看出作家為提升作品的藝術性所做出的努力。
毛澤東的軍事思想正是通過一大批貫徹執行其軍事路線的人來反映的,并化為具體的戰爭行動。正如馮雪峰在《論<保衛延安>》一文中所說:“作者對于黨中央和毛主席的精神,主要的是采取間接的描寫方法,即從對于戰爭發展的描寫和對于所有這些人物的描寫中去反映黨中央和毛主席的精神。”
由此,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塑造了一系列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有軍人,有農民,有高級將領,也有基層指戰員,他們既有英勇的豪情壯舉,也有小農階級的狹隘思想,但作家們把這些人物形象賦予符合情節發展要求的性格特征,按照線性時空結構的順序,用傳奇色彩的敘事結構貫穿起來,為當代革命戰爭小說構建了獨特的人物譜系。并非高級將領才能突顯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影響,基層指戰員和農民開創了不同于古代戰爭小說的新精神境界。在小說中,大量篇幅描寫團、營、連的基層指戰員、戰士以及根據地群眾,作家用啟蒙的眼光俯視戰爭中的人物,主人公一概具有飽滿的革命熱情,高度的政治自覺和高亢的抗日熱情,積極主動投身革命戰爭,為戰爭獻身,具有高尚的無產階級理想精神境界。他們恰恰反映了中國的革命戰爭是人民戰爭,兵民乃勝利之本,人民群眾對黨和軍隊的支持,這也是這一時期革命戰爭小說結構線索的顯著特點,正面戰爭戰場和人民群眾對革命的支持兩條主線齊頭并進。比如《敵后武工隊》講述的是一支小型非正規的武裝力量,情節富于傳奇色彩,人物性格鮮明,更具有“英雄傳奇”的文體特點,被蔡翔概括為從“英雄”到“傳奇”、從“真實”到“浪漫”、從“凡”到“奇”的變化。③
無論是史詩性小說還是革命英雄傳奇,在“神”(共產黨)、“魔”(日本鬼子或者國民黨反動派)之間的斗爭,主題都是鬼神參照下的“人”,這就是毛澤東軍事思想的映照——決定戰爭勝負的根本因素是人,兵民乃勝利之本。傳奇的英雄也好,平凡的兒女也罷,都是戰爭的主體。
解放區的勝利和軍民的戰斗精神以及革命信念正是來自于對黨和領袖的崇拜和愛戴,也是對毛澤東軍事指揮的堅定擁護。
茅盾曾說十七年的創作應該“體驗生活、思想改造和創作實踐”④,周揚則要求“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的結合”⑤。十七年革命戰爭小說的寫作首先以《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圭臬,同時有古典文學和“五四”新文學傳統的影響,也有對蘇聯革命文學的借鑒,在中國文學史上自成譜系。無論從文學規范,還是敘事手法、審美原則,諸多方面都形成了獨特的模式,雖然是觀念先行,但以黨的指導方針為指導進行寫作并保持一致為目的,也算是文學創作史上的創新。
80 年代之后,隨著社會的開放、人們思想的解放和文藝政策的寬松,毛澤東軍事思想一統戰爭小說創作的局面開始逐漸發生變化。勇往直前、凱歌高奏的戰爭歡樂氣氛悄悄地被凝重深沉悲壯的戰爭與人道主義、戰爭與人性等思索所代替。戰爭小說創作的多元化價值取向使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影響逐漸衰減,但可以肯定,毛澤東軍事思想的偉大將不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改變,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毛澤東軍事思想對中國戰爭小說的影響依然存在,一個尊重歷史、尊重良心的作家在面對20 世紀這一段戰爭歷史的時候都不能不研究毛澤東和他的軍事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