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立
在服裝的三大構成要素——款式、色彩、面料中,色彩是進入人視覺的第一印象,也是視覺元素中最簡單直接的元素。色彩的感覺,在一般的美感中,是最容易被感受到的形式美形態。在我國古代,服裝色彩被當做文化的象征符號,一個特定時期色彩觀念的流變往往會受到這一時期政治、經濟、文化、地域等多方面的影響,是一種可以被解讀的視覺符號。
西周初建,周武王分封諸先圣王之后和有功之臣到各領地,《史記·周本紀》記載:“師尚父為首封,封尚父于營丘,曰齊”。在齊國建國之前,齊地文化主要為東夷文化,流行“被發左衽”。齊國建國之后,作為周代的諸侯方國,對周代有隸屬關系,其服裝形制、色彩自然要遵從周代的要求。
周代社會,最重要的核心就是“禮”。相傳周文王制禮作樂,禮樂制度影響下的周代服裝,無論是在服裝用料、款式、色彩還是著裝禮儀上都有嚴格的要求。孔子曾說,治國之道應“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可見周代通過服裝來調整當時社會各方面的行為規范,具有濃厚的禮儀性和等級性。而最能體現其等級意味的著裝無疑就是冕服。正所謂“冕服采章,對被發左衽,則為有光華也”[1](382)。可見冕服完備的形制、色彩設計的強大影響力。
冕服由冕冠、玄衣、纁裳組成。對于玄衣、纁裳色彩的獲得,先秦時期齊國最著名的工藝文獻《考工記》中有專門的記載。《考工記》中包括有當時的六個工藝部門,其中“設色之工”有五:畫、繢、鍾、筐、幌,在《鍾氏染羽》一篇中關于染色有:“三入為纁,五入為緅,七入為緇。”就是將所染的物品浸入染漿中,次數越多,顏色越深。浸入三次,就可得到纁色。“黃帝、堯、舜垂衣裳,蓋取諸乾坤。乾為天,其色玄,坤為地,其色黃。但土無正位,托於南方,火赤色,赤與黃既是纁色,故以纁為名也。”[2](1477)冕服上衣下裳的服裝形制,是依據上天下地來建構的,天尊地卑、上尊下卑,故衣尊裳卑、衣正色裳間色。所以纁色不是正色,應該是介于赤和黃之間的橙紅色。以纁色為底色,浸入七次就變成濃黑的緇色。在這個過程中,“玄色在緅緇之間”[1](149),即玄色在紫色和黑色之間,是一種濃黑中帶有赤、紫色的顏色,厚重而富有神秘感,象征著未明之天,因此“采色之中,玄最貴者”[3](801),玄色也成為周代最高等級的顏色。據《周禮·春官·司服》記載,周代凡有祭祀之禮,帝王皆穿冕服,根據被祭祀對象的不同確定典禮輕重以分別應著冕服的類別。其他如天子接受朝覲,也著冕服以待諸侯的來朝。但是無論何種類別,冕服都是玄衣纁裳,冕冠都是玄上朱里。從此即可看出玄、纁二色在周代服飾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周代的冕服除了天子穿著之外,公、候、伯、子、男、孤、卿、大夫在從王祭祀、朝聘天子等場合也著冕服,只是冕服形制降天子一等而服,因此在《荀子·富國》中有“諸侯玄衣冕”的記載。平民階層是絕對不能穿用的,故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有“冕,大夫以上冠也”的解釋。齊國作為周天子分封的最早一批的諸侯國,建國之后,隨著社會環境和統治秩序的漸趨穩定,宗法制度也逐漸完備,服裝作為“分貴賤,別等威”的工具,《管子·立政》有云:“度爵而制服,衣服有制,雖有賢身貴體,毋其爵不敢服其服”,根據爵位高低來選擇服裝的形制、質料、紋飾、色彩,因此齊國貴族內部必以能穿著冕服為榮,因此也會激發對冕服代表色的崇尚。
姜太公封齊建國后,根據齊地的實際情況,采取了“因其俗,簡其禮”的國策,“修道術,尊賢智,賞有功”,對于周禮制度,既遵循,又根據本地習俗靈活變通,這就為齊國服裝在造型、色彩方面的創新提供了可能性。最終在齊國建立400 年之后,作為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雖然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卻破除了禮制對于著裝色彩的限定,創造性的把紫色運用到齊國服裝中。
東漢劉熙在《釋名·釋采帛》中有:“紫,疵也,非正色,五色之瑕疵,以惑人者也”,意思是說相比代表水、火、土、金、木這五種構成宇宙基本物質的顏色黑、紅、黃、白、青而言,這五種顏色的色調純度明朗、簡單清晰,紫色這種介于冷色和非冷色之間的混合色就顯得充滿神秘和魅惑感,理應是不被重視的。但是“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當是時也,五素不得一紫”,使得紫色成為當時齊國從上層統治者到下層百姓都喜好追逐的一種顏色,價格無比昂貴,甚至到了“桓公患之”的地步。雖然后來齊桓公接受管仲的建議,不僅自己不再穿紫色衣裳,還“謂左右曰:‘吾甚惡紫之臭’。……于是日,郎中莫衣紫;其明日,國中莫衣紫;三日,境內莫衣紫也”。但是結合《左傳》記載魯哀公十七年時,衛國渾良夫“紫衣狐裘,至,袒裘,不釋劍而食。大子使牽以退,數之以三罪而殺之。”謂渾良夫招來殺身之禍的三大罪狀之一就是著“紫衣”,可見齊桓公的尚紫可謂開當時風氣之先,雖然其后來有過禁紫舉措,但對紫色的喜愛后來波及到了鄰國魯國以及衛國。和齊國的國人皆可服紫不同,在衛國服紫已是僭越殺頭之罪。但由此也可看出春秋時期紫色隨后在諸侯國君中的流行。這對當時的以色彩代表維護的正統著裝秩序是非常嚴重的破壞,這也導致孔子對于春秋亂世有了“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的言論。
齊桓公能首開尚紫風氣之先,并非偶然。究其原因,主要與齊地高超的織物染色技術有關。春秋時期,齊國就已經成為我國最早的絲織業中心[4]。其發達的織物染色技術,不僅使齊地“人民多文采布帛”,還作為商品大量輸出,使得“天下之人冠帶衣履皆仰齊地”。前文所述《考工記》中記載的齊國手工業部門中專設“設色之工”即可為證。
對于當時的染色,正色是符合染色規范的,能夠準確區別穿戴人的身份地位的顏色,除此之外的就是間色。[5]相比正色的染色,間色的染色更為復雜。尤其是紫色。一般認為“齊紫”的獲得是借助了動物染料。《荀子·王制》篇有:“東海則有紫蚨魚鹽焉,然而中國得而衣食之”,這種紫蚨可能就是一種用于染色的骨螺[5](285)。由于這種骨螺只有鰓下腺可分泌用于染色的物質,一只骨螺只能染極少的織物,物以稀為貴,因此染色成本非常高。無有獨偶,在西方將紫色衣服提升為高貴的王權象征的古羅馬,其紫色染料的來源也是動物染料,是從地中海沿岸腓尼基特產的荔枝骨螺中制取的[6](19),并由腓尼基人的后代在敘利亞完成。也是由于其染色加工工藝非常困難,制作起來費時務工。據說奧古斯都大帝時一磅紫色染料要花費相當于今天的一萬美元,一磅紫色毛織物需要花費相當于今天的150 美元。
齊國服裝的裝飾風格追求的是“錯彩鏤金、雕繪滿眼”之美,[7](165)體現在服裝的色彩追求上,則十分注重衣服色彩的華麗、鮮艷以及色彩之間的搭配。《晏子春秋·內篇諫下》記載齊景公“衣黼黻之衣,素繡之裳,一衣而五采具焉”,說明景公的著裝五彩俱全,色彩鮮艷無比。《考工記·畫繢之事》開篇就點明了畫繢的職務和工作,“畫繢之事,雜五色”,即將五色相搭配,用來在服裝上描繪紋飾。五色指的是青、黃、赤、白、黑五種。根據色彩飽和度的不同,明確在布采色相之第次關系上,“青與白相次也,赤與黑相次也,玄與黃相次也。”從今天色彩搭配學的角度來看,因為這幾種顏色都是純度很高的顏色,高純度顏色搭配在一起,如果色彩分配過于平均,沒有重點,很容易造成觀者的視覺疲勞,因此《考工記》記載的色彩搭配方法十分合理。按照《考工記》的要求,“雜四時五色之位以章之,謂之巧”,就是負責畫繢的工匠,要合理安排、雜錯配合四時五色和各種形象,構成紋章,才能算作技巧高超。
從臨淄、章丘等地戰國墓葬出土的彩繪樂舞陶俑服飾上,也可以一窺當時齊國的服裝用色追求。幾組陶俑中男性演奏俑多著黑色長袍,雙肩搭配紅色帶狀飾物;女性舞俑所著服裝顏色主要有紅色、黃色、淡青色等,并且以紅地白點或灰地紅點做搭配,色彩主次分明、搭配和諧,深衣下部露出的黃色彩條、黃色紅點內搭曳地長裙,更是點睛之筆,在整體搭配典雅的風格上多了一絲變化。
齊國“冠帶衣履天下”之美譽,足見其在中國服裝史上的重要地位。作為人的第二皮膚,服裝從其特有的角度,反映出一個社會、一個時代的物質、精神面貌,而附麗于服裝的色彩,更是鮮明、強烈的給人視覺以第一印象。先秦時期齊國服裝的色彩觀念,在遵從周禮服裝色彩要求的主流趨勢之下,開創性地引領了“尚紫”的風潮,并在“尚五色”理念下追求色彩的和諧搭配,表現了獨特的服裝色彩的審美因素和審美愉悅原則,正是《管子》中所謂“不慕古,不留今,與時變,同俗化”之體現。通過對先秦時期齊國服色觀的梳理,對于更好地把握民族服裝色彩的文化內質,并運用到現代服裝色彩設計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