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女戲鳳

王文章 商詠梅

時間現在，某冬

地點農家院

人物馬大鳳——女，36歲，孕婦，簡稱馬。

劉大寶——男，38歲，馬大鳳丈夫，簡稱劉。

大鳳娘——女，63歲，馬大鳳娘，簡稱娘。

【農家屋，一桌兩椅，墻上掛兩串紅辣椒。

【幕啟，馬大鳳腆著大肚子上。

馬 馬大鳳趕上了好時代，準生第二胎。懷孕八個月，馬上就下崽兒。前天找人一算，俺那娘，那老不死的婆婆克俺肚子里的孩兒。氣得我一夜沒睡，今天一早就打發我那冤家果園里住去了。

【大鳳娘挎提包，背行李卷沮喪地上，敲門。

娘 大鳳，快開門哪！

馬 誰呀？

娘 我是你娘。

馬 啊！是俺娘？（自語）她怎么來了？我還以為是大寶回來了呢。

【馬開門，娘撲在馬懷里。

娘 閨女呀，娘差點兒見不著你了！

馬 啊，娘，你這是怎么了？

娘 你娘活不下去了……

馬 啊！娘你別急，有什么事兒咱坐下慢慢說。

【將娘扶著坐下。

娘 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馬 娘，啥事把你氣成這樣？

娘 閨女呀！

（唱）你嫂子懷上二胎脾氣變，

陰著一張黃臉就像那臘月寒。

這段日子我笑臉相迎伺候不上，

我做啥她都不順眼。

馬 娘，張蘭英不是一直挺好的嗎？

娘 她好什么好？你不知道啊，過去她那些好都是裝出來的！現在見我老了，不中用了，嫌棄我了。

（唱）他說我說話不深不淺，

做飯不葷不素不淡不咸。

她嫌我干起活來像蛆爬，

罵我光吃糧食不下蛋。

馬 娘，她真這么說的？

娘 大鳳，你娘什么時候說過瞎話？

（唱）我忍無可忍來理論，

她指著娘的頭皮開了言。

馬 她又說啥了？

娘 （唱）她說道，我找人把你的老命來算，

老東西你是天上災星下凡間。

你克得俺肚子里的孩子光生病，

你克得俺兩口子別別扭扭鬧意見。

老不死的你這就搬去果園住，

我眼不見來心不煩。

馬 娘，那你就真去了？

娘 為了孩子，我還能怎么辦？我在那一間破草屋里住了一晚上，凍了個半死。漆黑的夜，寒冷的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真想找根繩子吊死算了！可我還掛掛閨女你呀，這不就………就跑到你家來了。

馬 娘，你受了這樣的欺負，俺哥就不管管她？

娘 唉！別提你哥哥了！

（唱）你哥他是個窩囊種，

老婆叫他上西他不敢往東。

他剛開口要說話，

老婆一瞪眼嚇得憋了聲。

馬 好個張蘭英，她這不真成無法無天了？

娘 你是不知道，這些年，她在俺家里比天老爺都大，一不順眼，不是摔碟子就是摔碗，俺都叫她嚇出神經病來了。

馬 娘，你說的這些全都是真的？

娘 閨女，你娘都六十多的人了，我什么時候編過瞎話？

馬 可氣煞我了！

（唱）一席話氣得我兩眼冒金星，

張蘭英她原來是假仁假義假正經。

原以為俺娘她活得很幸福，

誰知她原來是強裝笑臉忍氣吞聲。

娘啊娘，你老實善良人家欺，

閨女我氣憤交加疼在心中。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不出這口氣我憤恨難平！

（白）娘，咱走！

娘 閨女，咱去哪兒？

馬 殺回馬家莊，不把它翻過來，我就不叫馬大鳳！

娘 不行不行，你身懷有孕，萬一傷了孩子可了不得呀！

馬 人家都騎在你頭上拉屎了，我不管誰管？

娘 忍一忍吧，權當為了你哥，為了你侄子。

馬 娘，你還叫我怎么忍？我肚子都快氣破了！你等著！（掏手機打電話）劉大寶，你死到哪去了？

【劉大寶打電話上。

劉 你不是叫我送我娘嗎，到家門口了。

馬 你還不快給我滾進來！

劉 （進）姑奶奶，一驚一乍的，又出啥事了？來了來了……（見娘后裝笑）娘，你幾時來的？

娘 大寶，我剛來不多會兒。

劉 我哥沒來送你呀？

馬 別提他，一提他我惡心。

劉 人家怎么惹你了？真是的，這些日子邪門了，你看著誰都惡心……

馬 劉大寶，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劉 我……我，權當我放了個屁還不行？娘，這趟來你老怎么不開晴呀？

馬 劉大寶啊劉大寶，你瞪著個死羊眼不看事兒，你不知道咱娘叫人家欺負了？

劉 啊，誰這么狗膽包天，敢欺負咱娘？我這就去撈回來！

馬 真的還是假的？

劉 別瞧不起人，我劉大寶向來說到做到！

馬 那好，你這就跟我走，把那個假仁假義的東西翻過來涼涼！

劉 你說的那個東西是誰？

馬 還能有誰？你大舅子媳婦張蘭英！

娘 張蘭英不是人哪，在外面她逢人就笑，在家里橫行霸道，昨天把我掃地出門，攆我到果園里住起了。我……我讓她逼得都沒活路了

劉 俺那娘，不可能吧？

（唱）提起張蘭英無人不稱頌，

四鄰八鄉好名聲。

她賢惠能干脾氣好，

知書達理辦事公。

一夜間天翻地覆成惡婦，

打死我也說覺得不可能。

（白）娘，俺嫂子張蘭英像大鳳一樣好，這誰不知道？不會吧？

馬 劉大寶！

(唱）劉大寶你氣煞俺，

你看人咋就不隨時代變？

你胳膊肘子往外拐，

我問你長了副啥心肝？

（白）廢話少說，你到底去還是不去吧？

劉 我……我可不……不敢，這可是正門子親戚，我……我下不了手。

馬 劉大寶，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娘啊，當初你怎么就給我相了這么個窩囊廢哪？

娘 大鳳，大寶從小憨厚老實，他不愿意去，你就別逼他了。

馬 打仗親兄弟，上陣兩口子，關鍵時候，劉大寶你還站著尿不？

劉 我………我有時候站著尿，有時候蹲著尿，可我沒臉去呀。

馬 （擰劉耳朵）叫你耍滑頭！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走！

娘 鳳，你怎么這驢脾氣一點也不改哪？你和大寶好好說話中不中？

劉 姑奶奶，我連俺娘的事都處理不好，你這不是叫我扒著眼照鏡子，自找難看嗎？

娘 慢著！大寶，剛才你說啥？你娘她怎么了？

馬 （忙遮掩）沒……沒事兒，他娘挺好的……

娘 我沒問你。大寶，你說，你娘她怎么了？

劉 我娘現在跟你一樣……

娘 大鳳，你婆婆跟我啥一樣？

馬 娘，她娘怎么會跟你一個樣？你值多少錢，她娘值多少錢？她娘十個也趕不上你。

娘 不對，你倆肯定有事瞞著我。我來的時候，你們村里的人都冷冰冰地看著我。大寶，跟娘說實話。

劉 娘，我不敢說……

娘 有啥不敢說的？有娘在，快說！

【馬朝劉使眼色不讓說。

劉 娘，人家不讓說……

娘 大膽，反了天了，有我做主，你怕什么？快說！

劉 娘，那我說！

（唱）叫聲岳母娘我把實情講，

我娘她現在確實跟你一模一樣。

大鳳自從懷上二胎脾氣更變壞。

我與娘稍不如她意就出口相傷。

她也曾暗地里找人算過命，

說我娘是克胎兒的兇煞災殃，

今早上她逼迫我把娘攆，

把我娘攆進果園那冰冷的茅草房。

當兒的做下了不孝事，

想起來到現在我都覺得羞愧難當。

（白）唉，做個好兒子好女婿，真難哪！

【娘抓起提兜就走。

馬 娘，你這是干什么？

娘 我不是你娘，我沒你這樣孝順的閨女。天哪，我被攆出家門，原來是報應啊！

馬 娘，我……

娘 大鳳，自從你嫁到劉家，飯你婆婆做，孩子你婆婆帶，你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你婆婆沒一句抱怨。可是你對你婆婆橫挑鼻子豎挑眼，沒有一點感恩戴德的心啊。你嫂子把我攆出來，你看看你，又待去揍人家，又待去和人家創，你婆婆不也是你娘嗎？將心比心啊孩子，你也有當婆婆的那一天啊！大冷的天，你把你婆婆攆了果園里去住，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這個罪名你擔的起嗎？

馬 娘，我……

娘 我經常教訓你，叫你好好待你婆婆，你怎么就這個耳朵聽那個耳朵冒了呢？我怎么養了你這么個不爭氣的閨女呀！大寶，我知道你是個好兒子，也是個好女婿，這些年大鳳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讓你受委屈了，我這個丈母娘沒當好，沒管教好閨女啊！

劉 （唱）娘的話讓大寶熱淚滾淌，

真好像寒冬里見到太陽。

這些年我當兒子當女婿嘗盡苦酸，

夾在中間兩面討好笑臉佯裝。

大鳳她刀子嘴豆腐心不饒人，

做事傷害了我年邁的老娘。

若不是念您老疼愛與我，

我幾次想跟她各走一方。

（白）娘，說句心里話，我這個女婿也不稱職，我不想當了，實在也裝撐不下去了。

馬 大寶，你胡說些什么？

劉 大鳳，我窩囊，我無能，你快找個有本事的去吧……

馬 大寶，咱倆十幾年的緣分就這樣到頭了？

劉 唉，饒了我吧，我已經盡力了，我受夠了！

馬 大寶，對不起，沒想到我把你傷的這么深吶！

（唱）這些年我把你的熱心腸當成生鐵蛋，

把你的寬容視作云煙。

心里只裝著自己沒有別人，

挫傷得夫妻感情破痕斑斑。

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羞愧得，想找個地縫往里鉆。

婆母她自小受苦家貧寒，

沒白沒黑任勞任怨把家中勞苦一身擔。

我把她的付出當應該，

將母親和婆婆分出親疏與貴賤。

娘啊娘，女兒做事不仁不孝，

辜負了娘的教誨丟盡了娘的臉。

（白）娘，閨女做錯了，你老就別生氣了。大寶，看在咱沒出生的孩子的份上，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劉 我已經給了你好多機會了，也求過你，為你傷心過，流過淚，可你依舊執迷不悟，叫我還有啥盼頭？

馬 大寶！

（唱）懇求大寶最后一次原諒俺，

為肚子里的孩子顧念夫妻情緣。

讓大鳳改過自新從頭來，

孝敬婆母相夫教子重開新篇。

從今后我做個好兒媳，

讓咱家的日子幸福和諧一步一重天。

我對天對地對娘對你發誓愿，

違背誓言我離開劉家永無怨言。

馬 大寶，你還是原諒俺吧？

劉 大鳳，說實話，從你攆走我娘那刻起，我的心已經洼涼洼涼了……

馬 大寶，以后我再也不任性了，咱好好的過日子，啊？

劉 晚了，大鳳，別怪我無情，到此為止吧。從今往后大路朝天，咱倆各走一邊！

馬 （哭）大……大寶，我確實做錯了，我給你賠罪了還不行？

【向劉鞠躬，劉躲開。

劉 娘啊，閨女做錯了，我對不起大寶，對不起俺婆婆，對不起你哪！你幫大鳳說句話呀！

娘 大寶，我看這次大鳳是真心悔過了，你就再給她最后一次機會好嗎？

劉 唉，真拿你沒辦法啊！

馬 大寶！

（唱）大鳳我這就去果園，

立馬請婆母往家搬。

給她換上新衣服，

一天三頓我把飯端。

一切家務全包攬，

孝敬婆母娘在堂前。

決不讓她再受半點苦，

管教她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幸福生活到百年！

娘 大寶啊，大鳳這孩子從小要強，我從沒見過她說這樣的軟話。你們年輕人犯點兒錯誤很正常，她這次誠心實意知錯改過，看在娘的份上，就原諒她吧，啊？

劉 娘，我聽你的！大鳳，希望你說到做到，從今往后咱好好過日子，孝敬雙方父母！

馬 大寶，謝謝你，我聽你的大寶！

劉 大鳳，這些年我也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也原諒吧。

娘 好啊，當娘的我這就放心了。大寶，這出戲咱娘倆唱得好啊！

馬 娘，唱戲？唱啥戲呀？

娘 那你問問大寶吧。

劉 大鳳，對不起。你打發攆走我娘，萬般無奈，我打電話給了岳母娘。老人家為了讓你回心轉意，就自導自演了剛才這出戲。

馬 娘，原來我嫂子那檔子事兒都是假的，教訓我才是真的呀？

娘 你那驢脾氣，不用這招兒，能回頭嗎？

馬 娘，謝謝你的良苦用心，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孝敬俺婆婆，當個好兒媳婦！

娘 會的，你一定會的！大寶，娘更相信你一定會比從前做得更好，往后這樣的戲咱決不會再演，就到此結束了！

馬 娘，別再說了，咱快走吧？

娘 哪里去?揍你嫂子？

馬 娘，丟死俺了，去接俺婆婆回家！

娘 好，那咱去接你婆婆回家！

合 （唱）好家風，代代傳，尊老愛幼貴為先。孝父母，敬公婆，一門和順全家歡。

【幕落。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