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絮
學習梅派京劇,離不開對代表劇目的深入分析和思考,在學演中融會貫通對劇目的理解和對人物的塑造,是提高表演者學習與研究水平以及后期實踐過程中的創作水平切實有效的途徑。在山東這片有著濃厚京劇藝術氛圍的土地上,梅派戲、梅派角色的舞臺呈現較為局限,西施角色別具一格且所見極少,分析西施的人物形象塑造的文章也較少,很多資料無從查起,分析西施這一舞臺人物形象意義重大。此外,作為京劇表演藝術方向的研究生,通過跟隨專業導師及名師名家對經典名劇中的人物表演、唱念做出精細學習與研究,可加深京劇表演藝術中對人物情感的理解與體悟;而經過分析京劇梅派《西施》中的人物形象,亦能夠完成從一個只知京劇表演技巧的初級學習者到一個“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京劇表演研究者的過渡,實現從學習表演階段到進入研究階段的跨越,開啟對京劇表演更深層次的探索。
本文把京劇《西施》中的西施人物形象作為研究方向,以《京劇梅派〈西施〉 中的西施人物形象塑造》為題,從人物形象特征和人物形象塑造兩個方面展開論述,縱觀全劇,綜合人物特點、人物特色歸納出人物形象的獨有特征,結合關鍵場次的人物情感、人物唱念提煉出技巧性的人物塑造方法,從而達到學習和研究的目的。
在中國京劇的舞臺上,美人題材的劇目屢見不鮮,尤其以中國四大美女為題材的劇目更是被觀眾所喜聞樂見。西施,又稱西子,名夷光,是春秋戰國時期越國的一位美女,生于浙江諸暨苧蘿村,被譽為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形容四大美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中的“沉魚”講的就是西施之美。相傳少女西施于溪水邊浣紗,水面倒映出她美麗的面龐,魚兒們看到了竟然忘記了擺動魚尾,紛紛沉入了水底。從此,“沉魚西施”的代稱在家鄉附近流傳開來。
歷史文獻中對于西施這一人物形象的描述并不太多,最早可追溯到司馬遷的《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和漢代趙曄的《吳越春秋》等,彼時的西施不過簡單以“勾踐乃以美女寶器另種閑獻吳太宰噽”一筆帶過,并未有過多詳載。而隨著文人墨客對“美人”的特殊情感和浪漫想象,西施被加工成為具有政治含義的美女形象。1923年,京劇梅派大師梅蘭芳先生根據昆曲劇目《浣紗記》編演創排了《西施》這部京劇古裝新戲,京劇《西施》一劇中的戲眼,首當其沖源于她“美女”的人物特質,把這位帶有傳奇色彩又集精忠報國精神于一身的美人搬上京劇舞臺。西施長得到底有多美呢?且從京劇《西施》中的幾處出場來看。在第四場中,范蠡與西施初次相見,范蠡“來至在苧蘿村停鞭審視,看那旁浣紗女絕世芳姿”,忍不住“想我范蠡為國勤勞,已近中年,尚無室家之樂。若得與此人成為婚配,可算得三生有幸了”,雖尚存理智“如今國家多難,這妻室之事那里還能提起”,卻又“看這女子神采非凡,定然不是尋常之輩,待我上前問他的名姓。”范蠡是何許人物?越國的士大夫,閱人無數。見到西施的第一眼竟然不知對方名姓,就想娶她為妻,可見西施容貌傾城,驚為天人。在第十一場,西施要入吳城的消息不脛而走,百姓們的蜂擁追捧,萬人空巷只為一睹芳容,連門官都說“越國進來的美人西施,生得是天上少有,地下難尋”,還“定下了章程,每人看一次收一錢”,結果確有路人嘆道“兄弟們,你看這西施,真是天仙下界,神女臨凡,我花了一錢看了一回,靈魂兒都被勾去了,怎么好?哎呀怎么好,勾去了!”吳國大街小巷被百姓們圍堵的水泄不通,不亞于現在的明星開演唱會的架勢,足以證明西施美人的名氣早已上至宮廷下至民間。到了第二十四場,西施夜晚閑步至響屧廊前暢懷心事,自語“自到吳宮,十分得寵,朝朝侍宴,夜夜笙歌。那吳王已是沉迷酒色,不理朝綱,把當年地英氣,已消磨過半了。”此時的吳王喜戰,連連破滅幾座城池,正是意氣風發之勢,然而遇見了西施,一切宏圖偉業拋之九霄云外,流連于西施左右,西施之美貌,美得驚世駭俗。
由此種種,范蠡的反應,百姓的追捧和西施的自訴,西施絕對當得美女之名。然而西施不是一個普通的美女,而是一位以身報國的美女。她在第四場與范蠡初見時,一得知對方身份即刻就問:“不知越王現在吳邦怎么樣了?”緊接下來西施與范蠡對話更顯她與一般美女的與眾不同,二人念白中可見端倪:
西施 我想越王乃是一國之主,如今落到他邦去與人家看馬,思想起來好不傷痛人也!
范蠡 想我越國有數千里之地,人民有數十萬之眾。竟無一人替我越國去往吳邦報仇雪恨,叫我怎不痛恨?
西施 聽大夫之言,難道說我越國之中,竟無一人能夠前去報仇雪恨么。
范蠡 我想此事少不得要應在小娘子的身上,
西施 哎,奴家乃是懦弱的女子,怎么能夠前去報仇雪恨呢?
范蠡 只要小娘子應允,這亡國大仇就報得成了。
西施 大夫此話怎講?
范蠡 娘子有所不知,想那吳王夫差,乃是酒色之徒。我將娘子獻與那吳王,夫差必然見喜,定能將越王釋放回國。那時小娘子在吳王宮中隨機應變,這報仇之事又有何難?
西施 大夫既有報仇之心,難道我這女子就無有救國之意了么?但憑大夫吩咐,西施無不從命。
范蠡 只因越國久喪敗,大事全仗女英才!
西施 大夫不必掛心懷,為國報仇是也應該。我去吳邦無掛礙,留名萬載女裙釵。”
西施是一個苧蘿山村的女子,常于溪邊浣紗,可見她不過是個小地方的平民姑娘。她對范蠡的才華豪情早有耳聞,心生傾慕。而范蠡此時也對西施一見鐘情,心生情愫,二人本應該談論兒女情長,花前月下,可此時談起國仇家恨,越國的悲慘境遇以及民不聊生的慘狀,西施雖身為女子卻依然能于幽靜處得聞天下大事,傷懷于母國受制敵國,對國家命運堪憂下的自身命運感到迷茫無力主動擔當起了救國的重任,也就是說她的潛意識里已經形成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先覺,劇本為西施這一美女形象注入了精忠報國的人物特征。
在戲曲舞臺上,四大美人的戲碼不少,比如表現楊玉環的《貴妃醉酒》,表現貂嬋的《呂布戲貂嬋》,表現王昭君的《出塞》等,她們都是美人又各具特色,《西施》里的西施比起他們,多了些主動行為,有思想,明事理,懂是非,清楚知道有國才有家,犧牲自己換得家國復興,從而西施這個美女人物,得以于封建女性角色塑造里脫穎而出;傳統戲里女英雄的戲碼更多,穆桂英、梁紅玉、花木蘭、樊梨花等英氣十足,都是號令三軍,統帥八方的女中豪杰,西施又比她們多了些陰柔之美,以柔克剛,曲線救國。與她們不同,她不是馳騁疆場殺敵報國的女英雄,而是一個以美色迷惑敵人,以身報國的美女,一反人們腦海里的固定的報國形象,她美貌,雖然不是上戰場殺敵來報效國家,卻愿用一己之身換取越國的復起,她這種鮮明又獨特的美女形象特征才顯得尤為突出。這是西施形象的一個鮮明獨特的特征。
西施不僅是一個以身報國的美女,也是一個功成身退的智女。《西施》第三十七場,國仇家恨得以平息之時,西施選擇跟隨范蠡泛舟歸隱,選摘一段對唱作為分析:
范蠡(唱)整頓山河心事了,
西施(唱)五湖煙水任逍遙。
范蠡(唱)百年富貴誰能守,
西施(唱)功成身隱是英豪。
范蠡(唱)遠望春山顏色好,
西施(唱)桃花千樹逞新嬌。
范蠡(唱)云水光中來放棹,
西施(唱)一行白鷺上春潮。
范蠡 娘子你我二人,成功身退,浪游五湖,可算得逍遙自在了。
梅先生為京劇《西施》講了一個美好且圓滿的故事結尾,西施雖犧牲了個人清白,卻以一己之身力挽狂瀾,與吳國大戰勝利之后,范蠡沒有在意傳統封建的貞潔觀念,與西施游歷五湖,逍遙自在。西施盛譽之下,居功至偉,沒有向越王要求高官厚祿和錢財封賞,沒有向范蠡要求物質財富和名利前途,而是甘愿與范蠡一同卸甲歸隱,不得不說明西施有著非同一般的聰明智慧。京劇《西施》中的西施為何會做這樣的選擇或者說決定?前面所講京劇《西施》由梅蘭芳先生改編自昆劇《浣紗記》,是單獨提煉和細化了西施這個人物,除西施與范蠡、西施與吳王夫差、范蠡與越王勾踐幾條主線之外,并未對所有人物做過多的性格和思想的演繹。昆劇《浣紗記》是根據梁辰魚的明代傳奇《浣紗記》改編而來,我們可以參考其中分析端倪。
《浣紗記》原著中講到,越王勾踐戰敗之后,把自己降格為奴,妻子自請為妾,為送西施入宮并取得西施的信任和忠心,不惜認其為姑母。可見越王是一個城府極深的君主,十年的臥薪嘗膽,越王終于借西施的美人計瓦解了吳國,戰勝了吳國,西施范蠡居功至偉,百姓中呼聲極高,可謂計謀有多深,忌憚就有多深,那么越王此刻會不會生出嫌隙來呢?聰明且智慧的西施必然想到了。西施在吳宮做內應之時,實際上已經成功得到了吳王的寵愛,吳王傾舉國之力為其修建宮廷廟宇,只為博得她的歡心,如果她在意或者看重的是金錢和地位,那么她已經得到了。然而西施對皇權毫無流連,對金錢從未動搖,她想要的只有一份真摯的愛情和一個不被奴役的國家。西施與范蠡的計謀最終完成了復國大愿,同時,他們也清楚的知道,與越王勾踐,只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在中國歷史上,統治者在奪取政權之后殺戮功臣良將之事不勝枚舉,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都是這種情況最真實的寫照,西施基于這樣的深謀遠慮而選擇功成身退,可見她不僅僅是一位深明大義以身報國的美女,更是一個不同于一般的智女。
關于西施這一人物的故事和傳說版本甚多,在宋代大曲曾慥《樂府雅詞》中載錄的董穎《道宮薄媚·西子詞》中,則記錄了西施另一個結局。第六歇拍中寫到:“鸞存鳳去,辜負恩憐情,不似虞姬。尚望有功,榮歸故里。降令曰:吳王赦汝,越與吳何異。吳正怒,越方疑。從公論,合去妖類。峨眉婉轉,竟殞鮫綃,香骨委塵泥。渺渺姑蘇,荒蕪鹿戲”。吳王被殺,西施希望越王論功行賞,自己忍辱度年也可榮歸故里,可當初那些懇求她前去吳國的殷勤嘴臉全部變成了厭棄鄙夷,世俗的謾罵唾棄,都變成了殺她的利刃,等待她的是三尺白綾,了此殘生。這樣的結局是我們不愿意看到的結局,也由此我們延伸思維中國古代四大美人的另三位美人,在戲曲舞臺中劇目也所見甚多,她們的結局同樣悲慘,如楊貴妃命喪馬嵬坡下,貂蟬死于關羽刀下月影,王昭君魂歸匈奴大漠狼煙,西施作為四大美人中唯一舍己救國的女性人物,不管是前面《浣紗記》中的西施,還是后來梅蘭芳先生改編作品京劇《西施》中的西施,她所表現的不僅是美貌多情,而且深明大義,進退有度,聰慧過人。有救國復興的勇氣,當家國出現危難,身為女子用計謀曲線救國,更有全身而退的智慧,不貪戀權勢金錢,保全了自己和范蠡的性命。也正是她的這種智慧,得以在復雜紛亂的戰爭年代,退出宮廷爭斗,和夫君范蠡隱居世外桃源,更獲得了美好的姻緣。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梅先生的《西施》選擇了人們所樂見的版本結尾,讓西施和范蠡隱身而退同泛五湖去了。也因為人們賦予她的這種智慧,使得西施這個人物更加鮮活豐滿。
西施是一個以身報國的美女和功成身退的智女,但是劇作并沒有把她簡單化和偶像化,還寫出了她平凡的一面。她本是山村中一個農家女子,她也像普通女孩一樣愛美、愛打扮,第四場浣紗一折,西施天真無邪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對清波時照影自整羅衣”。她也同樣期許自己有一段美好的姻緣,“怕只怕損玉顏青春易去”,西施的一句念白道出此刻心境:“每日在溪邊浣紗,倒也清閑自在”。此刻的西施,是無比自戀自愛的,她也有小兒女的情愛。而后第四場中西施與范蠡初見:
范蠡 我看小娘子神采非凡,一定不是尋常之輩。請問上姓?何方居住?請道其詳。
西施 尊官容稟。多蒙尊官身光降,細聽民女說端詳:苧蘿村中來生長,西施小字叫夷光。
范蠡 苧蘿人人中仰,果然絕色世無雙。久聞苧蘿村中有一女子,名喚西施,原來就是小娘子。卑人失敬了!
西施 豈敢豈敢!請問尊官上姓?
范蠡 卑人上大夫范蠡。
西施 噢!原來就是范大夫么?
范蠡 正是。
西施 奴家不知,多有得罪。
這場戲表現了西施情竇初開的情懷。這是少女西施第一次見到她心目中的范大夫,面露嬌羞,心中暗喜,此時的她對范蠡愛國忠君之情懷充滿心儀與仰慕。這份小兒女情長正是西施作為一個平凡女子最純真的狀態。即便是范蠡提出讓西施去吳宮以一己之身迷惑吳王,伺機復國,西施也一口答應下來。
西施情愿去以身報國,因為她面對的人是自己心中的大英雄范蠡。情愿的理由不外有二:一、用一個小小的自己換得越國的復起,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不再做亡國奴。二、得到范蠡的青睞,得到一份真摯的感情,收獲一份美好的姻緣。此時天真單純的西施,將男女之愛化為了救國興邦的大愛。縱然像西施這樣的美女,她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從一個山村中天真無邪的少女,成長為深宮復仇的貴人,這其中的愛恨自然是升華到高層面的,這也是《西施》一戲除了藝術魅力之外最能打動觀眾的地方。西施身在吳宮,雖然已經得到了吳王的無限恩寵,但她仍然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范蠡,西施二十四場中唱到,“紅顏空有亡國恨,何年再會眼中人”。在后宮寂寞的長夜里,唯有靠著對心愛之人的思念才能捱過漫漫長夜。她雖然以身報國,但也有怨恨。第六場西施進宮,談及患上心痛之癥,即便病容,依舊美艷,被世人稱為“捧心之美”,這也為之后漫長孤苦的后宮復仇之路埋下伏筆,美則美矣,心痛不止,一段“西皮流水”唱腔吐露心聲:
“滿腹中心事向誰論?青山綠水看不盡,想起了國仇珠淚淋。我主吳邦被囚困,含羞忍辱到如今。滿朝冠蓋全無用,倒叫我紅顏舍命行。眼望吳城心神不定,此一去拼生死扭轉乾坤。”
一個昨天還在溪邊浣紗的無憂無慮的少女,今天就要像一個士兵一樣,遠別爹娘進入吳宮。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前路不知,勝敗難料,生死未卜。西施心中除了愛,更有恨。放眼望去,這滿朝的文武百官,到了復國安邦需報效家國之時,都成了無用的擺設,竟要一介女流去力挽狂瀾?這似乎是殘忍冷酷的。西施盡管有著愛國之心,心甘情愿犧牲自己,但是也流露出對滿朝文武深深的失望之情。
她也有普通離家遠走的女子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之情,以及內心深處的孤獨和痛苦,二十四場一段膾炙人口的經典唱段“南梆子”唱腔正是敘述了西施這樣的情懷:
想當年苧蘿村春風吹遍,
每日里浣紗去何等清閑。
偶遇那范大夫溪邊相見,
他勸我國家事報仇為先。
因此上到吳宮承歡侍宴,
并非是圖寵愛列屋爭妍。
思想起我家鄉何時回轉,
不由人心內痛珠淚漣漣。
冷靜下來細想,西施之所以成為《西施》,稱為典范,恐怕絕不僅僅因為它講了一個美人故事,而是貴在它所傳達的思想蘊涵。當代社會里不少女性有這樣的認知,她們往往把自己與異性的愛情和自身的價值實現聯系起來,女性對男性的依附與貪念甚至較之過去更加嚴重。再看西施,她對范蠡是由衷欣賞的,但依然先嘆“紅顏空有亡國恨”,再問“何年再會眼中人”,她已然得到吳王夫差所給予的無盡恩寵,卻時刻不忘“并非是圖寵愛列屋爭妍”。同時,西施心中也有隱恨,恨心愛之人將自己送入無盡的深淵,恨自己答應了這場屈辱的計劃,更恨自己不是男兒之身。作品本身沒有將西施這個人物簡單化,她一邊明白自己為國獻身的道理,但又充滿了痛苦,一邊要極盡所能地迷惑吳王,同時又無比思念自己的故土和家人,就是這樣糾結矛盾的思想更成就了一個豐滿,真實的西施,無論多么偉大的女英雄形象背后,也只是一個平凡女子的愛恨。在《西施》里,西施的愛恨絕不止于男女之情,而是對自由的愛情、崇高的信念和美好家國的期許。她有純凈的報國初心,卻也能保持清醒的亡國之恨。《西施》巧用特殊人物定位言志,結合了藝術創造與思想意志雙重因素,塑造了一位集以身報國的美女、功成身退的智女,同時又是有愛有恨的凡女這一生動鮮活的人物形象,與我們現在所強調的“三性統一”不謀而合,使得西施身上所體現的大愛情懷這一鮮明的女性特征更讓后人敬仰。因此,西施這一形象是一個有血有肉、富有生活美感的人物形象,同時也是一個獨具特點的女性人物形象。
西施形象見于舞臺歷史由來已久,排陳開來,有宋代董穎所著的大曲《薄媚·西子詞》、元代關漢卿所著的雜劇《姑蘇臺范蠡進西施》和宮天挺的《會稽山越王嘗膽》、明代汪道昆的雜劇《五湖游》以及梁辰魚的傳奇《浣沙記》。以上各種除了后來演化而來的昆曲名劇《浣沙記》外,我們已無從得知舞臺表現特點之一二。大家都知道,梅蘭芳先生的偉大之處,在于他在博學前人的基礎上,對京劇唱腔、表演乃至音、服、道、效、化各個方面的改革與創新,將前人的精髓掰開揉碎進行二度組合和創作,這些創新反映在一出出戲里,就是梅派藝術的標志性表達。與此同時,梅先生先后編演創排了如《西施》《霸王別姬》《嫦娥奔月》《黛玉葬花》《麻姑獻壽》《天女散花》《廉錦楓》《洛神》等十多部古裝劇,同時也創立了一個全新的旦角行當——花衫。他多次談到“花衫”的誕生時解釋,以往青衣和花旦的區分十分嚴苛,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演員對人物性格的表現力。因此在他的創編中將青衣和花旦不僅在裝扮上有所融合,做工和唱工也兼而有之,對不同性格的女性表現力更強了。
為了更好地運用花衫這一行當塑造西施這一人物形象,梅蘭芳先生在此劇中進行了獨特的藝術革新。首先在京劇的伴奏上,首次將京二胡加入樂隊,京二胡與京胡的密切配合使該劇的音樂旋律及元素更加豐富,層次更加多變,節奏更為細膩,成為京劇音樂史上的里程碑。而僅在“水殿風來秋氣緊”一折里,音樂組成就有二黃慢板、二黃散板和西皮的南梆子不同聲腔、多種板式。而二黃板式對于塑造西施這個人物的內心情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唱腔處理上也顯得極為細膩講究,表現力和音樂感染力可見一斑。
其次花衫行當也運用在京劇程式化身段表演上,梅先生參照漢代張衡《舞賦》里所提到的“抗修袖以翳面兮,展清聲以長歌”設計了“翳面”的身段,創作“羽舞”強化了梅派的歌舞戲特點,戲曲“歌舞演故事”的美學定律通過“羽舞”表現得更為突出,對演員的表演功力無疑是個考驗。旦角演西施,花衫的行當定位毋庸置疑。從西施這個人物的塑造上來看,首先西施在進宮行使復國大計之前是一位嬌麗活潑的少女形象,進宮之后需要載歌載舞取悅吳王時是華貴的貴婦人形象,而幽居深宮滿腹惆悵時又是端莊的大青衣形象,這三類形象由一位旦角完成,很好地詮釋了花衫這一行當形成的意義,既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表演技巧,也不是單純意義上的突出唱工,有唱有念,有做有舞。
在頭面和服裝上,更加突顯了花衫行當運用的重要意義。梅先生自古代書畫作品和敦煌壁畫中的美人仙子畫像中得到啟發,一改之前旦角千篇一律的大頭裝扮,效仿古代美人云鬢高聳的發型,梳高發髻、戴點翠正鳳頭面,彰顯女子的烏發如云和修長脖頸,這也就是后來被統稱為的“古裝頭”。服裝方面則在腰間加以腰帶束腰,更顯舞臺上的女子窈窕身形,這樣的視覺效果使得身材被自動切割為三七分,芊芊細腰,修長體態,把女性的婀娜之美襯托得淋漓盡致。以《西施》“水殿風來秋氣緊”一折為例,西施著紅色云錦繡花古裝衣、白色海棠繡花上腰百褶腰包,搭配平金牡丹繡花腰箍、紅色繡花鑲南珠革帶,外罩光片繡花斗篷,舉止間波光粼粼,既顯她宮廷貴人的雍容華貴,又將她美人之美更加突出。用花衫行當塑造西施這一人物形象,在服裝和發型上更加貼近觀眾對古典美女的想象,視覺上就仿佛古代的美女西施出現在眼前。
另一出京劇梅派經典古裝戲《霸王別姬》中的虞姬,也是非常有代表性的花衫行當。盡管同樣都是以花衫行當塑造人物,有同樣的古裝扮相、同樣加入京二胡的唱腔設計,也有載歌載舞的身段編排,但在舞臺設計上,西施依然有著不同的考量。虞姬、西施這兩位同樣是戰亂年代的美女,梅先生根據人物身處的環境和背景,設計了不同的主線。因虞姬跟隨項羽征戰多年,也或多或少沾染了一些武將的氣質,那么身段上加入了“劍舞”,在表演上加入武功功底的舞蹈動作,既婀娜又英氣,瀟灑又流暢,行云流水一氣呵成;而西施則是在執行迷惑敵人的任務,以美色示人,主要展示的是女性之美,所以給她設計的“羽舞”則曼妙且嫵媚,回眸一笑傾倒眾生,看的吳王都忘記了喝酒。感情的把握上,虞姬與項羽的愛情,是不離不棄生死與共,自刎那場戲,更是肝腸寸斷,感人至深。西施在劇中感情的層次就更為豐富,眾人面前要戴著假面應對敵人,一邊思念愛人終日不能安寢,因此,即便都是運用花衫行當詮釋人物,西施這個角色依舊有她的獨特性。
《西施》這部戲很梅派,然而梅派“沒有特點”便是最大的特點,即唱、念、做、舞的均衡全面發展,讓學習者以“平衡自然、落落大方”的舞臺風格詮釋梅派藝術之美。想把京劇《西施》的表演提升到一定層次,除了唱腔、程式、身段等等既定規則,一定還要將戲中的人物情感融合到這些規則當中,更使得運用花衫行當在塑造西施這個人物的過程中靈動細膩,有著極佳的欣賞性和研究性。
在前情后續中體會人物情感,是把握西施情感塑造的前提。梅蘭芳先生創排的《西施》一劇以西施命名,共有37場,綜觀全劇,西施作為一號人物在劇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她的每次出場都意味著劇情的發展或突轉,而在這樣的戲劇任務下賦予她這個人物的情感自然非同一般。37場中,至今仍然上演的有16場,可謂經典中的經典,全劇講述了西施的一世傳奇,傳唱度和觀賞性、研究性較高的有浣紗、獻舞、響屧廊、游湖等幾個場次。
“浣紗”一場,范蠡于溪邊第一次得見少女西施,向西施講述越國的悲慘境遇,懇請西施與自己一同救國,西施精忠報國,犧牲個人來到吳宮,西施深明大義一口應允,救國興邦義不容辭,這時候的西施這一人物情感在塑造上是歡樂明媚的,因為此刻的西施沒有閱歷也沒有城府,想的就是如何幫助范蠡一同報仇復國,情感上小兒女的情誼較多;“獻舞”一場是西施與同時進獻于吳王的美女鄭旦在酒宴上表演的羽舞,二人珠聯璧合,翩翩起舞,吳王大喜之下,重金為西施搭建宮殿,至此夜夜笙歌,逐漸荒廢朝政,此刻的西施在塑造上有了變化,從單純的少女變換成一位深宮之中的少婦,會巧言令色也會察言觀色,深陷自我矛盾之中,以假面示人,情感上思慮煩悶;“游湖”一場則是西施國仇家恨得報,與范蠡游覽風景,從此四海為家,傳為佳話。二人得以團圓,喜極而涕。此時在西施這個人物的塑造中情緒是最放松和愉悅的,這其中,響屧廊前的“水殿風來秋氣緊”一場是《西施》的重頭戲,也是《西施》這部戲中唯一的一場獨角戲,它肩負著西施個人的敘事、陳情,也承載著對整劇故事的復述與交待。作為一場獨角戲,要把握好人物的情感出發點,在每字每句的唱念當中找到情感依托,必須得對整個故事的前情后續有所了解和體會。也就是說,在這出戲里,演員的首要任務是要剖析角色所處的戲劇情境,把前情與后續所營造出的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特定情感、特定處境一一分析到位。比如,首先西施作為“特殊的禮物”被送與吳王,她在吳國的任務是利用美色迷惑君王,使其沉淪,疏于朝政。那么她的心情是復雜的;其次作為一個身負重托的女子,西施須得終日以假面目示人,她的內心是壓抑而沉重的;其三,也是最揪心的一點,西施與范蠡的愛情故事,二人心有所屬,卻不得相見,國仇得報不知何年何月,痛苦又煩悶。再有西施已離開故國許久,最終目的尚未達成,思念家中的親人,在秋夜獨自對月,她的思想必然惆悵且傷感。
戲曲作為一種觀演相成的藝術形式,是通過鏡框式的舞臺達到其美學目的的,所以舞臺上人物的舉手投足都應當有其必然意義,而帶著任務來、帶著任務走的上下場,更是觀眾對舞臺形象產生直接觀感的一個重要因素。以響屧廊前“水殿風來秋氣緊”這場戲為例,西施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在臺上表演,她沒有交流對象和相互作用的事件,所以演員在把握人物情感時會感覺沒有“抓手”,但如果能夠找準人物的行動線,獨角戲中人物的情感把握便能找到“入口”。這就要求演員要把握好人物的上下場以及寄情于人物的唱與念。
“水殿風來秋氣緊”一場分為三個層次,一是六句【二黃】的唱段抒發西施當下的惆悵心情,二是大段念白講述自身命運,三是一段【南梆子】回憶過往悲從中來。西施的上場設計得尤為巧妙,背景是高墻深鎖的宮苑,古樹昏鴉,一輪明月孤寂高懸,寂寞清冷的氣氛由之襲來。西施幕內唱一句【二黃導板】“水殿風來秋氣緊”,“緊”字之前作深換氣處理,緩緩吐出,由淺入深,由遠到近,完美地拋出,干凈利索的收尾,觀眾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以先聲奪人之勢開始了她哀怨、憂思的一段敘述。西施上場之時先是背對觀眾,窈窕身姿,緩緩曼妙,蓮步徐徐,光片斗篷波光粼粼,踱步至響屧廊前站立,一下子就抓住了觀眾的眼球,連背影都這樣美麗,觀眾不禁開始遐想眼前這位女子便是千古美人西施,視覺瞬間入戲。西施轉身面至觀眾,滿頭金銀玉翠,中間是華麗的正鳳,流蘇步搖,可她眉頭深鎖,姣好的容顏愁云密布,整理思緒緊接一句 【回籠】“月照宮門第幾層”,“層”字是一個大腔,演唱時捋水袖由右至左邊,仿佛在給觀眾展示這深宮之中、高墻之內數不盡的哀怨,也在手勢之間表現了這是一個較大的宮苑花園,有空曠的空間感,更顯西施在若大氣派皇宮里的舉目無親、孤立無援,引起觀眾的同情和悲憫,情緒也隨之代入。京劇行內有“男怕西皮、女怕二黃”之說,因為旦角的嗓音普遍貪高,很難將氣息平穩住,中音區域的力量相對高音區略顯薄弱,但此處選用二黃慢板,更能顯示出西施看似波瀾不驚,內心無比煎熬的狀態。【二黃慢板】“十二欄桿俱憑盡”,“盡”字也是非常關鍵的一個長音,要用一個“盡”字,吐露自己對此刻生活的悲傷,對復國使命的懷疑,對未來愛情的無望,這在演員來說是很大的考驗,氣息得平穩,聲調不賣弄,還要討下好來,非常見功力。“獨步虛廊夜沉沉。紅顏空有亡國恨,何年再會眼中人?”一句,“眼中人”時單指向月,面露一絲哀怨,轉身舞動水袖月下起舞,投袖翻袖一氣呵成,好像唯有向月亮寄托思念之情,又交待了她此時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嘆。從中可以看出,西施上場后的“扯四門”游園,并非單純的秋夜間閑庭信步,而是漫漫長夜無限悲涼的自抑自憐,即使抱定救國之志,也不免女兒家的憂心重重。
唱腔的不同板式往往約定俗成為不同功用,如陳情與抒情一般,可通過節奏的快慢、輕重、緩急來反映人物心境。而此出戲中間的一段念白又屬典型的“內心獨白”,第一句是“我,西施,自到吳宮,十分得寵”這般自報家門的介紹,隨即有“想我越國,被吳王破滅,越王身為囚擄,男為人臣,女為人妾”的無奈和哀痛,還有“如今吳城空虛,范大夫必會趁虛而來,洗辱雪恥,即在朝夕”的雀躍與暗喜,最后是“思前想后,好不悶煞人也”的嘆息和隱憂。這段念以韻白念出,講出了身家事由、所來何處,講明了家國情仇、亡國之怨,抒發了對心愛之人的擔憂不安、心懷期盼,幾個層次情感逐層遞進,襯以字音、聲調的高低頓挫,更出人物情感。
念白之后是一段節奏明快的“南梆子”唱腔:“想當年苧蘿村春風吹遍,每日里浣紗去何等清閑”。兩句歡快的唱腔清脆甜美,講述曾經自己多么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沐春風的心境。“偶遇那范大夫溪邊相見,他勸我家國事以報仇為先”。與范蠡一見鐘情之下,心有所屬的情竇初開,在這句唱腔中體會的淋漓盡致,此刻的高腔飛流直下,使西施不禁地聯系到國仇家恨,欲愛不能,欲思不得,國之興亡才是最緊要的。“因此上到吳宮承歡侍宴,并非是圖寵愛列屋爭妍”。西施帶著百轉千回五味雜陳的心情入宮探聽情報,為了完成復國的重任,她成功獲取了吳王的信任和寵愛,但是并不是西施的本意,那個曾經單純的女子不得已在宮中違心度日,假面示人,虛偽奉承。每每想起這些內心都十分的痛苦和糾結,唱腔中的情緒也漸漸透露出哀傷,“想起我家鄉何時回轉,不由人心內痛珠淚漣漣。”西施也只能眼望著月亮寄托思念之情,想起自己的家鄉,家中的親人和心上的愛人范蠡,不由得心痛起來,眼淚涌上雙眸。這段唱委婉優美,將念白中的情致通過唱段愈加刻畫。從一開始的歡快明媚,感情層層遞進,從美好的回憶拉到殘酷的現實,由現實的境遇感慨自身的命運,最終也不知未來會何去何從的憂慮哀怨。西施的下場是在回憶往事后“遠望著長空中參橫斗轉,我只得回后殿且去安眠”的無奈之中進行的,她的情緒在一通宣泄之后并未得到疏解,“只得”去“后殿”所謂“安眠”,同時講到“閑步多時,不覺又心痛起來”。由此得見,一代美人縱然受盡愛慕恩寵,仍擺脫不了其可悲而無奈的命運。一上一下之間,西施的思緒、情懷、命運都展露無遺,她上下場的任務也隨之完成了。
唱——念——唱,這三個段落清晰地勾勒出西施的心路歷程,也在劇情發展到關鍵處對前因后果又做了一次交待,看似沒有實質性內容,卻起到了強調、突出的作用,此處演員對人物情感處理的好壞直接影響著整個戲的結構與節奏,甚至可以說此出戲演好了,西施這個人物就立住了。
本文從分析人物形象入手,分別以精忠報國的美女、功成身退的智女、有愛有恨的凡女為論點,對京劇梅派《西施》中的西施人物形象特征進行分析闡述;進而從花衫行當的運用、在前情后續中體會人物情感、把握人物的唱念三個方面,展開論述西施人物塑造的技巧、方法和體會。著重將《水殿風來秋氣緊》一折西施的獨立場次作為戲膽進行細致的分析,唱腔中融進情感,情感中刻畫唱念,唱念中體會人物。
京劇表演藝術的發展壯大,除了需要豐富的京劇表演實踐來支撐,也需京劇表演理論的深度來充實和提高,從這一點來說,豐富劇目、豐富角色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保持京劇表演藝術生命力的一劑良藥,甚至可以說豐富劇目、豐富角色對京劇表演藝術的傳播傳承而言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大事。身為京劇表演藝術的學習者、實踐者和研究者,把京劇梅派《西施》這一梅派經典的傳統劇目和經典人物作為研究對象,確有必要。京劇《西施》就梅派而言具有代表性,西施又是集唱、念、做、舞于一身的梅派代表角色,其觀賞性是有目共睹的,對該劇和劇中人物加以關注,對它的舞臺呈現將產生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