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石屋

■ 姚永剛

山西澤州縣山河鎮的道寶河村至今仍保留著原生態的風貌。周末的一天，我們一行人去探訪位于這里山間深處的神秘石屋。

一番峰回路轉后，視野豁然開朗，一個石頭民居群，在山坳的嶺臺上率性而立，亦村亦城。

石頭是這里的主人。黑灰的屋脊，灰白的墻體，夾雜在構樹、椿樹的深綠里，染著殘雨的印記，在霧氣里氤氳著安穩靜謐的樸拙。碎石路基鋪墊起的石板小路，如同血管一樣連接起每一座石院。路面，苔綠遙看近卻無。院落之間，上下左右，均能自由穿行。青石小路串起的灰石小巷，在或平行或相交的院墻間穿梭。石巷幽靜，穿行其間，聲嗡韻篤，久不停息。院墻不高，或石塊隨意圍成，或朽木枯枝茬起。似有亦無的圍墻，不過起個邊界作用，并不防人防心。梅豆綠秧順著圍墻恣意攀爬，東家開花西鄰結果，能分清彼此么？那些巨石，經了人的雕琢，或條或方，一層一層整齊有序地排列起來，咬合得天衣無縫，砌起主屋或廂房。院落里，圍墻外，每家都有一個石磨。圓圓的磨盤，經了風化，石痕如筋，多數幾近廢棄，愈顯出日月的滄桑。

村口主干道旁，一座石院敞開了懷，迎客進來送客行。拾級而上，兩三步就進了院子。那些褚色的薄石，拼湊起凸凹不平的地面，綠草或野菜在石縫間瘋長。細看石屋，灰石檻，黑木門，銹跡斑斑的門栓上，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鎖起一個家族的悲歡離合。木格柵窗戶上隱隱約約的紅漆，是這座石屋唯一的亮色。小黑瓦片，密密匝匝，覆蓋起坡形屋脊——這是所有民居的臉。院子角落，修竹蔥翠一片，旁邊，碎小石塊隔開兩個小圃，一個種了大蔥和香菜，長勢正旺，許是鄰居惜地如金而為；一個是山楂樹的地盤，綠枝里飛紅點點。東山墻下，有簡易的雙層磚壘鍋臺，紅磚發黑，長滿綠草。物是人非的落寞里，石屋曾經有過怎樣和睦和諧的喧鬧呵！

石駐光陰。在層層級級的石板小路上漫行，不覺得有時間在流動。青苔茸茸，為小巷深處鋪上淺薄的絨地毯。那些迸石而生的綠苔間，生長著小小的瓦松，橢圓的肉片一圈一層，精巧惹人憐。踏著先民的足跡走一走，停一停，仿佛在和他們閑侃胡扯；可任思緒信馬由韁，也可心空如鏡，毫無年月之概念，諸事似乎也遂了心愿。

石是標本。因了人，這些標記歲月的默然之石被賦予了生命，如龍騰似虎躍。村后的山泉，天長日久，在石板路上鑿出一條深溝，這里的先民便用石塊砌岸，依著狹長的岸堤，梯田一樣筑起堅固若磐的石屋。后來，聚群成村，上游的生活廢水經化污水塘自凈后，排入一條天然小河道，與山泉深溝交匯穿村而過，四季清水長流。河床時而淺且開闊，開闊處有村婦掄槌浣衣，皂莢白沫如魚吐泡泡；時而窄且幽深，岸壁如削，危乎駭乎，只聞訇然水聲而不見底。水動石靜，動靜相宜，生生不息。村民因地就勢，遇水架橋，橋是石拱橋，跨度雖小，但汛期足以泄排山洪。橋頭種了樹，多是槐樹。幾個世紀的風霜雨雪后，小槐就成了古槐，蔭蔽著石屋石橋石溝。石岸古槐，是最年長的村民。它們藏匿著最久遠最神秘的人文基因，等待著有緣人去破譯。

石造品格。許是生在石頭的世界，這里的風物，也有著石頭一樣的稟性。苔生頑石，苔花含蓄，至拙至雅；石上生樹，樹形粗野倔強，直插云天。這里的居民，內斂如石，穩實如石，堅強如石。隨遇而安、戰天斗地的生存故事和眾石衍生出來的傳奇，讓這個石村頗為魅惑心志。山外的游人進來了，村里的民宿也就應運而生。那些古老的石屋似乎也煥發出了第二春，小扁農家樂、小花農家樂、小軟農家樂，這些接地氣的招牌，就懸掛在家家戶戶石屋石院的大宅門上。

時過正午。明明有慵懶的陽光，偏偏飄起了雨絲。信步走進一戶農家，中年男主人跑前跑后極為熱情，一番晉東南方言的寒暄客套后，便趕緊張羅午飯。午飯簡單，山西扯面，土雞蛋西紅柿打鹵；咸米飯，雞湯雞肉做底。米是小米，自家地里剛收的，黃燦燦的；價格也不貴，每人十元，盡飽了吃。鄰桌的幾個客人，拿出自帶的汾酒小酌，石屋主人也會相機行事，炒幾個下酒菜助興。

與前面見到的石屋不同的是，這個小院依靠原有的石屋石基，建起紅磚房，圍起紅磚墻，搭起了透明涼棚。院地上，籮筐滿地，大大小小裝滿了肥大的紅薯和新鮮的小核桃。對于這些自種的土特產，石屋主人毫不吝嗇，一個勁兒地鼓動著客人想吃就隨便吃。兩個大紙箱里，裝滿了碩大的紅蘋果——這個可不賣，是石屋主人為他在洛陽工作的兒子帶給準岳父岳母的。自種自收，食可放心。彼時，房主的兒子正在廚房里給母親幫廚。他的女朋友，一個時髦姑娘，在正屋里和小姑子邊看電視邊給客人的手機充電。這一家人，干凈，利索，實誠，熱情，品性敦厚如石。客人一撥未走一撥又來，聽口音多來自鄰近的豫西北。男主人的樂觀豁達，一如石墻上掛著的串串盈尺紅椒，鮮亮著這個石頭鄉村里的農家小院。忙碌的間隙，我們聊得很歡很投緣。

下午了，雨絲依然在懶陽里漫不經心地織。

心在石村游弋，胸襟曠達如山。

——古韻澤州道寶河，一腳踏兩省，雞鳴聽四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