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工具的聲音海派黃楊木雕傳承人侯志飛生前訪談錄

王彩蕓

月剜刀開面演示

In the memory of Mr. Hou Zhifei, he encountered wood carving at first, formally studied under the tutelage of masters, and has strived to work hard over decades. Tools,crafts and techniques are often mentioned when he recalls.Ordinary wood carving tools can shed light on Shanghaistyle Spirit of craft inheritance and innovation. Dozens of handcraft carving knives with wooden handles and small hammers present a variety of shapes. “Pasting” on the knife handle leaves the traces of the time between the artist and utensils.

侯志飛（1934-11-12——2017-05-08）,黃楊木雕創始人徐寶慶（1926-2008）的第一位徒弟，上海海派黃楊木雕代表性傳承人。1956年開始跟隨徐寶慶老師學習黃楊木雕技法，1958年進入上海工藝美術研究所，從事黃楊木雕的設計與制作61年。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特聘教師，培養海派黃楊木雕技藝傳承人。

侯志飛在創作中

侯老師創作的黃楊木雕作品，很好地將時代特征融合進傳統木雕，以兒童為主線，題材多為中國傳統節氣、民俗生活及娛樂場景。

侯老師個性隨和且健談，對學生細致耐心，對重點難點邊講解邊演示。講到哪，刀做到哪，用最直觀的方式傳授雕刻技法。學生在觀摩中理解道理，于無形中默記手工藝精髓。顯然，他的方法是有效的，耳濡目染下，學生也同老師一般，不僅專精技藝，性格也溫厚且踏實。

幾十年的雕刻生涯不僅傳承了徐寶慶的精湛技藝和特色，還通過學習實踐，結合雕塑技法與現代設計，還使侯老師從審美，構圖，題材構思，工具技法等方面，逐漸在黃楊木雕創作中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進一步交流后，我觀察到：僅僅從工具角度，他的雕刻刀與其他地區的雕刻刀就有明顯的區別，并且有一款工具造型是從老師徐寶慶處傳承而來，現在也傳給了他的徒弟們。

從回憶拜師學藝初遇木雕，到幾十年的心得體悟，侯老師言談間提到工具功能、工藝、技巧。平凡的木雕工具可以看到技藝傳承與創新的海派精神。幾十把形態各異的木柄手工雕刻刀，幾把小榔頭。刀柄的“包漿”留下了人與器的時光痕跡。

工具盒

自制鑿子

月剜刀

教學制作演示

修光刀分類

一、談傳承

問：傳統手工藝技藝傳承，制作工具通常是第一步。請談談您所使用的工具。

侯：這是用了很多年了的，從開始學到現在，一直在用。我實際學木雕學得蠻晚的，是中學畢業到徐寶慶那邊去學的，25歲開始學做木雕，一直到現在。學習木雕，第一件事情就是學做工具。我去學木雕以后，木雕就是終身的工作了。

這里有伴隨老師60多年雕刻刀，也有按需新制作的。趁手的刻刀，首先造型、分量、角度、鋒利程度都要剛剛好，使用時如同自己手指的延伸般隨心所欲。一般情況，由于每個人的用力方式和雕刻角度都有細微的差距，手藝人不愿外借工具。刃面細微的破損或角度變化都會影響當時創作的心情和作品的效果。

二、工具的種類

海派黃楊木雕的工具，大致可分為兩類：開坯打大形的翁管鑿子與細刻修光用的修光刀。

1.開坯工具：翁管鑿子（與東陽木雕工具相同）

翁管鑿子的刀鋒形式：平口（大中小）、圓口（大中小）、斜口（大中小）。使用時，左手拿鑿柄，右手用榔頭敲鑿柄后端。東陽木雕從出坯到細修，都是大大小小的裝有木柄的鑿子。福建木雕是全鋼刀。

問：您在出坯時也是用鑿子嗎？翁管鑿子的材料是什么？

侯：翁管鑿子的材料是鑲鋼，就是說，刀頭和后面管的地方是不一樣材料的，翁管后面是鐵的，翁管就是把一塊鐵敲扁后卷起來，再燒紅敲在一起。喇叭口的造型敲好后，前面開個倒三角形的槽，把鋼條嵌在里面，再一同燒紅，然后一起敲。刀頭前面是中碳鋼，后面是鐵，這就是鑲鋼。

起底鑿1

刀頭一般都用中碳鋼，假如是高碳鋼，淬火以后太硬了，容易爆口，沒有韌性。并且高碳鋼淬火相當難淬，很容易直接爆開，做成刀不小心就會裂口，而中碳鋼不太會裂口。

開坯的時候，木頭用臺虎鉗鉗住，省力，力氣用得出。如果木料很大，臺虎鉗夾不住，例如徐寶慶的舞龍燈，就是放在腿上敲出來的。放在身上，敲起來力氣比較小。現在都用木榔頭敲，以前我跟徐寶慶學的時候，我們就是用鐵榔頭。木榔頭比較安全。斬口榔頭用得蠻多的，尺寸不是很大，分量不太重，一邊平口一邊斬口。

說到鑲鋼的翁管鑿子，侯老師展示了他自己設計的全鋼鑿子，既輕巧，又避免磨損換刀的麻煩。根據作品需要，可以制作不同尺寸的刀頭。

侯：我的用扁鋼制作，鋸出一個肩膀后，前面做出圓刀平刀的造型，直接嵌在后面的木頭柄里，加個鐵箍，也就是在木頭和鋼片中間加個墊圈。這樣在敲的時候，刀頭就不會伸到木頭里去了，鐵圈擋住了。我的一些開坯刀都是這樣的，整體全是鋼，沒有鑲鋼的。這個外面沒有的，我自己做的。工具，絕大部分是一樣的。我的工具是比較小，不是很大的。買來的不合自己胃口，一般都要自己做。

2.細刻和修光用的修光刀

修光刀分為：平口刀，斜口刀，圓口刀，三角刀，月剜刀。其中月剜刀是由徐寶慶老師設計，斜口、圓邊、單面刃，是海派特有的造型，適合雕刻造型起伏平緩的位置。侯老師自制工具柄相比其他木雕工具短一些，據說，因為黃楊木是往內挖，一個手指是要頂在后面的，這樣不會滑手。

教學制作演示

問：月剜刀的造型和使用手法有什么特別之處？

侯：開始我以為是月彎刀，彎彎的這個彎。徐寶慶老師說是月剜刀。我這里是各式各樣的月剜刀。小，大，有點斜的，還有比較正面的。月剜刀使用時貼“肉”的地方是刀刃。用工具各人有各人自己的習慣的，譬如刻眼睛，或者小孩面部的太陽穴這種地方，也有人是用圓刀來做的。平刀是不行的。眉毛上面凹下去的地方，眉骨上面的一點點，或者是耳朵上面的部分，都是用月剜刀。

問：平刀，斜刀，三角刀如何使用？

侯：平刀比較特別，使用的時候刀刃方向是朝上的，平口刀一般用來鏟平，有時候也會反過來用。斜刀是可以雙面用的。三角刀是用來開線，開槽的。月剜刀使用時是刀刃貼肉。起底鑿主要用來挖鏤空部位，鏟平。

修光刀相比開坯鑿子要輕巧且鋒利得多，修光之后不需要打磨，直接成品。

三、淬火是門技術活

手工制作修光刀，經過退火，鍛造，整形，淬火，開鋒等步驟。經過淬火的鋼，鋼性得到提高，再用磨刀磚開鋒。

問：淬火的時候都有什么講究，如何才能將剛性淬到正好？

侯：刀的鋼火淬得太硬會容易爆口，一般是淬水火的，保險點。不要太硬就淬油火。機油（縫紉機油就可以）淬出來的鋼火，不像水火，水火太硬。磨好的刀頭用噴槍燒，一開始紅起來了，再燒到發白的時候，在油里沾一下馬上拎出來，這時候憑經驗淬火，黃火最好，白火和黑火太硬了。水的溫度比較低，大多數人淬油火，這個要自己掌握了，我不淬油火的，就是淬水火。稍微沾一下馬上拿出來再放進去，這個要靠自己經驗。

淬火很妙！經驗，手速，結果完全不同。冷卻速度快，鋼火硬。但過硬刀鋒又會脆，使用起來容易爆口。冷卻速度太慢，鋼火過軟，刀鋒的耐久性和鋒利程度又都不符合要求。黃米色的火，“淬黃火”是最適宜的，鋼火既有硬度又有韌性，開鋒后使用起來不容易爆口和卷刃。如果淬火的效果不符合要求，是可以輕微退火，或重新淬火。通過調整鋼性得到預期的效果。

教學用步驟圖

平刀修光

四、結語

在未深入了解前，很難分辨雕刻工具的細微差別，以為只是刀柄材料不同罷了。學習之后才知道“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所言不虛。同是木雕：東陽只用鑿子；莆田習慣無木柄純鋼條刀，上海有鑿子也有修光刀。修光刀：雕黃楊木和雕白木，刀刃的厚薄會有細微的差別。雕刻時，題材，手法，角度，表現技法等多方面因素，所使用工具的柄和刀頭，也會有不同的特點；遇到造型特殊，常規工具無法滿足需求的時候，還要根據實際情況將現有工具改變角度，調整造型，使能夠更加順暢，完整地進行藝術表現。

匠心，不是只有在那一直埋頭干，更多的是為了更好地敘述故事所作的探索與改良。面對數控工藝的普及，手工木雕需要走向創意和精品之路。相比較機雕，手工更靈活，更能因材設計，更能體現大國工匠精神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