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藝”與“理”

董岳

This paper analyzes and expounds on the manifestation of“craft” and “emotion” by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s in category of traditional handicraft. On one hand, this paper points out that handicraft is a part of “physicality” to make traditional handicraft spread in the more visualized and intuitive manner. On the other hand, this paper highlights the craftsmanship level conveyed by traditional handicraft.

“技術”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藝術的，是制作工藝和展陳應用的關鍵，說技術師就是藝術家到也不為過。傳統手工藝者在設計制作時往往都追求“技藝”的結合。“技藝是非遺傳統手工藝的主要內容，環境和社會需求促使了技藝的產生，在形成發展過程中又與其它文化發生關系，如技藝與民俗、社會、商業、哲學等形成的衍生文化。”而且技藝的“物化”更容易被接受和理解，物與眼之間沒有遮擋，是鮮明、直接的印象，給人更直觀的視覺傳達，如金銀器、景泰藍、玉石雕、陶瓷等傳統工藝。

在非遺保護的倡導下，手藝人的造物思想、文化情理、工匠精神、職業道德也是傳統手工藝內在的精神價值，特別是匠人身上特有的設計道理、情感思緒以及文化傳達，也是其它行業學習的典范。

一、技藝：傳統手工藝類非遺的“物性”

“物”的形態表現往往比人們看到的復雜，人們通常把物質看做純粹的外在呈現形態，少有認識和解釋器物所具有的社會價值。傳統手工藝類非遺器物通常與“形象”相關，以“物”為載體，具有直觀可視性。如陶瓷、琉璃、剪紙、漆藝、木雕、刺繡、景泰藍、藍印花布等，都實實在在地涉及生活的衣、食、住、行、用各個方面，與生活交融在一起，以品類眾多的精美器型和多樣的工藝影響著人們日常生活。

手工藝中的“物”包含了功用、技術、美飾、形式、藝術等。物性，即物的品質，以物的材質、工藝、審美和人對物的喜好為基礎，包括了技藝實施和生活方式的映射。當然這并非傳統手工藝類非遺所獨有，還有機械制造、數字技術及人工智能等。但在漫長的人類造物長河中，傳統手工藝非遺的“手作溫度”更貼近人們的日常生活，并影響著人們的生產生活。需要強調的是傳統手工藝品是物質的，傳統手工藝卻是非物質的，作為物質性內容傳承的存在形態，手藝和器物的保護都值得關注。當下語境，傳統手工藝所涉及的內容大致屬于非物質文化遺產范疇。以非遺傳統手工藝的“物性”來說，“物”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形像載體，如工巧、善用、美飾，是一種視覺工藝、生活需求和審美需要，是具有地域性、人群性等區別的有形的物質文化藝術風貌。

熱貢唐卡

福船

海南黎族龍被——崖州被

傳統手工技藝在現代工業化的比照下，更強調手作技藝，具有更強的人文性和藝術性。以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遺的手工藝類技藝為例，如篆刻、剪紙、雕版印刷、熱貢唐卡、南京云錦織造技藝、龍泉青瓷傳統燒制技藝、黎族傳統紡染織繡技藝、中國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水密隔艙福船制造技藝等，皆以“物化”形態呈現技與藝、物與人需求統一的智慧。盡管當下某些民間技藝不及傳統皇室、宮廷的器物，以及當下奢侈、時尚的產品，但蘊含著民間所特有的造物理念、生活方式、呈現形式，承載著弘揚民族文化傳統的歷史使命。

如熱貢唐卡繪制就體現出文化傳統和藝術創作的融合，以高超的技藝（工巧）使其在功能（善用）與形式（美飾）上獲得完美統一，通過繪制內容引起觀者精神上的共鳴。唐卡作為傳統手工藝表現形式，反映了藏傳佛教義理和儀軌的特征。

陶瓷更是中國傳統工藝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器物。龍泉青瓷傳統燒制技藝的核心是龍窯燒制（善用）和手作（工巧），龍窯的制造和燒制是龍泉青瓷傳統燒制技藝的歷史地標和載體之一。對龍泉青瓷手工技藝的保護，也包括了柴禾、煉制瓷土、拉坯、修坯、雕刻、素燒、釉礦、施釉等多道工序，及其修建窯口、窯爐等具體手工的參與實施，均是傳統燒制技藝的“物象”流程體現，是非遺的技藝文化屬性。

作為物質文化，就地取材、因材施藝是傳統手工藝非遺技藝表現的基礎，材料的特性決定了工藝品的加工方式和藝術方法。材料選擇（善用）是非物質工藝技術實施的載體，材料的不同性質和特征，決定了造物品類（功能）、與之相適應的技術（巧工）以及視覺（美飾）效果，而且會反饋一個地區手工產業的發展和生活生產條件。如福建沿海所造的尖底型木帆船——福船，基于當地木材豐富，靠海而生，便成為“福船”水密隔艙制造技藝興起和發展的物質基礎，被稱為“海上絲綢之路”最優秀的木質帆船。“水密隔艙”，即用隔艙板將船艙分為獨立且互不透水的若干空間，這既可以提高船舶的抗沉性能，又增加了遠航的安全性能。其儲物功能，也提高了運載貨物的容量。

從歷史發展來看，不少手工藝類非遺的民族和地域符號（美飾）、民俗習慣正一步步被大機械工業生產所取代，或出現半手工的工藝品。若不注重保護和傳遞，將逐漸被現代的時尚產品所取代。如黎族傳統紡染織繡技藝的龍被，又稱“崖州被”，是黎錦中的珍品，曾進貢朝廷，具有高度的視覺欣賞效果和極高的人文藝術價值，現今黎族傳統紡染織繡工藝和圖案的使用已非常少見。過去黎族所使用的圖案題材廣泛，約兩百多種，大致分為動物紋、植物紋、幾何紋、人物紋等，以圖形符號反應黎族人民的生活風貌、文化習俗、宗教信仰和審美情趣等。

傳統手工藝類非遺除了傳統的技藝之外，更以“物”的方式呈現民俗日常生活生產的內涵與意義，必須將其置于器物系統和歷史傳承的脈絡中加以審視。此外，還有很多地區的傳統手工藝類非遺已成為當地城市的名片，如景德鎮陶瓷、淄博琉璃、宜興紫砂、南京云錦、福州漆器、北京景泰藍等。

二、情理：傳統手工藝類非遺的“匠心”

傳統手工藝類非遺通過技藝與情理的雙重維度展現其獨特的屬性。一方面借助于物質形態進行技藝的傳承和器物的呈現；另一方面借助手工藝者的工匠品質，匠心獨運的情理體現造物理念、非遺價值與時代精神。“造物技藝的成熟和思想意識的豐富以及美術能力的提高，豐富的精神生活意象從藝術上表現出來，把某些文化內涵豐富、附加藝術價值厚重并有特殊意味的用器、物品，作為裝飾、演示、說明和渲染某種文化精神的用品和道具。”如今，“工匠精神”成為復興中華傳統文化與手工藝傳承的標識性概念，傳統手工藝類非遺技術以藝術化的表現，傳達匠心品質。

“文化包括人類所創造的各種器物、所創的各項制度，形成的社會組織與風尚以及人類自身的種種活動表現。廣義而言，王麻子、張小泉的鍛打技藝，姑娘的刺繡絕活、民間藝人的祖傳絕藝等非物質文化遺產技藝，與讀書人識文斷字的本領一樣，都屬于文化。”歷史上很多傳統手工藝曾多次被切斷，甚至消滅，但總有延續下來的。當然物化的承載方式和生產技藝在改變，不變的是歷史上曾經出現的文化情感和生活所需，蘊含著民族情、民俗情、文化情、時代情等。

如傳統刺繡工藝，作為女性工作的代表，稱為女紅、女事、女工。主要從事紡織、縫紉、裁剪、編結等工作，一度女性成為手工行業的佼佼者，是生活生產中不可缺少的職業。如今以性別為區分的傳統手工藝非遺，具有專屬性。如黎族傳統紡染織繡技藝，過去以母女相傳為主，自小學習，全體婦女所傳習，是她們必備的一項基本技能。如今，受現代教育方式的影響，已無暇花長時間進行技藝學習。但在情感上，女性工作者的手藝依然被社會所認可，蘊含著傳統女性生活生產的精神，是女性匠心的記憶和象征。

過去傳統手工藝類分為：一類為宮廷與宗教工藝；另一類為人文與民間工藝，這兩類在使用人群上有所差異，對工藝的要求也有天壤之別。如今對傳統手工藝的使用人群界限逐漸模糊，或不再是為特定人群服務，而是以相對平等的方式來傳承工藝和面向客戶。但不論哪類傳統手工藝，在當下非遺保護的倡導下，精工精致依然是手工制作者的態度、品德和修養，并賦予新的時代使命。

如南京云錦織造，過去為皇家御用貢品，現在依然以高超技藝和精工精致的匠心繼承和創新，保持著云錦織造的新鮮活力，延續著傳統織造技藝文化。再如，熱貢唐卡通過所繪制的內容來釋義、闡法、明理，是佛像繪畫的民族化、藝術化發展成果。同時，以“藝”傳“情”，根據時代審美偏好，創作形態也不斷完善。

“器物設計的本質實則窮形追理，其中的“理”則為理智的制作使用。”從精神層面看，匠心與特定時代思想相契合性，窮形追理在傳承中也更側重適合、適用、適度的方式，是有節制的生活理念，是動之以情，啟人以理的傳播方式。傳統手工藝類非遺，除了形態和技藝之外，體現過去的使用與生活方式之美，即致用，如今在傳統手工藝的造型、裝飾、技藝等方面可有所借鑒、模仿和聯系。

“設計是在實用器物之上添加的美的外衣，美的外衣就有是否合身的問題。在手工時代，器物都是由工匠手工制作，他們的心靈手巧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內外之間的隔閡。到了工業化時代，使用的器物與美的外衣之間的沖突就被突顯出來了。”上文提到福船制造技藝，早年體現出傳統手工造船技藝的先進性，但這與現代化機械造船技術顯然已無法相比。然而，傳統福船衍生發展出一系列的福船文化，如造船備料的祈福儀式，造船過程中的祭祀儀式，尊奉海上女神媽祖等，成為繼承弘揚海洋民俗文化的重要載體和精神遺產。“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目的，在于促進對文化差異和人類創造性的尊重，以及遵循社團、民族之間的相互尊重和可持續發展的需要。”

從情理方面看，“匠心”的培養傳承是隱性的、選擇性、文化性，其概念已遠遠超出手工藝從業的器物展示或技藝傳承。在當下的社會，傳統手工藝非遺作為熱點，受到國家、社會、院校的高度關注。匠心在傳統手工藝類非遺中體現愛國、敬業、堅持、創新的品質，作為人類勞動的產物，見物見人（匠心）見生活。

美國裝飾風藝術（1910——1925）時期，當時知識分子和精英階層認為：手工制作的東西，是人的產品，關系到人的聲譽，與人性相同，并息息相關，而機器造物卻沒有。在傳統手工藝中經常提到巧奪天工，是對人（工匠）高超技藝的贊許，體現出執著專一、心無旁騖、精益求精的匠人情懷。“物”的手作、使用和匠心精神的傳承都具有傳播性和流通性，往往情理的內在影響和價值標準要比手作技藝的學習傳承影響更加深遠。

三、傳統手工藝類非遺的傳承與創新

“傳承即創新”，這是傳統手工藝在中國歷史發展中一直踐行的原則。若脫離傳統只談創新，則會成為一種“盲目性創新”、“背叛性的創新”，缺少民族的底蘊和文化的根基，路不長遠。若保守封閉，不去創新，則很容易被時代需求所淘汰，特別是傳統手工藝更貼近人的生產生活，是在滿足人們日常需要的物質基礎后而追求更美滿的精神需要。傳統工藝的造型、色彩、圖案反應著一種文化理念，蘊含著民族固有的精神品質和審美心理。

工藝技術的傳承是精益求精、堅持不懈的恒心，工藝技術的提升是甘于寂寞、勇于創新的耐心。如淄博琉璃，雞油黃作為琉璃中的“翹楚”，過去專為皇宮定制使用，曾在一段時間失傳，燒制配方和呈色效果難以達到歷史上曾有的高度。作為傳統手工藝非物質文化遺產，缺失了準確的技術配料，就達不到歷史上曾有的超逸和神韻。雞油黃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在繼承傳統技藝的基礎上對材料配方技術進行多年深入研究創新，產品有了更大突破，使琉璃雞油黃在當下得以立足傳播。

傳統手工藝類非遺有不少是自發性、非專業性設計，與歷史、社會、經濟、材料、民俗等客觀存在的環境有關。傳統手工藝的興衰與時代相關，一是受自身發展的制約，二是現代產品的沖擊，因此手工藝品的文化服務對象有待于進一步挖掘。

就政府而言，開展遺產保護工作，可以為社會提供一些文化服務，比如說借助手工藝可以講歷史故事，講工匠精神；借助手工藝活化大都市工業遺產、傳統村落和街區；手工藝生產還可以做人文觀光資源，可以做體驗游等等。同時，“堅持保護與發展相結合，開展民族民間傳統文化的教育普及，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內容納入小學、中學、乃至大學教材，以培訓班、師承制等形式傳承發展。”近年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研修研習班陸續開展，全國八十多所院校組織承辦，不斷拓寬非遺傳承渠道。

南京云錦

雞油黃 琉璃

寶馬新BMW7系

以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為例，傳統手工藝類專業多樣，如景泰藍、木雕、陶瓷、琉璃、竹刻、草編、刺繡、玉雕、漆器等十幾類，并與非遺傳承對接，專業教學與各傳統工藝的傳承方式結合，先后開展非遺技藝體驗內容50余項。“匠心”是一種職業素養和道德，校內傳承人專業教學，結合時代背景，更注重學生德育、美育的培養，使單一的手工藝專業教學更加立體和多元。對于某一手工藝門類，還側重傳承人教學或實地考察的方式，如漆藝專業與上海漆藝博物館形成對接，企業負責人會參與學校的教研活動。學校以高校課題研究為立足點，將教學、科研融合，讓新思想、新主題、新媒介引入傳統手工藝的再造與活化。并與貴州臺江縣政府共同成立非遺保護工作站，進行傳統工藝的搶救性保護和文創開發。

“手藝是中國古代的命根子，具有思想，思想能放出光芒。”手藝既造物也傳情，特別中國的傳統手工藝非遺，“物性”與“匠心”互為表里，積極與現代設計結合。如寶馬華彩輝耀經典版（限量1臺），以中國傳統手工藝刺繡、織繡、漆藝、螺鈿、木藝、陶瓷等用于車輛的內飾設計中，將中國傳統玉雕文化中的龍紋紋樣作為點睛，使手工藝中的技藝、思想、意境與現代的車輛設計科學、創意、和諧結合，呈現中國工藝美學的同時，更彰顯出中國傳統手工藝的工匠文化和民族精神。

綜上所述，如今我們不僅是關注“技”的傳承，也要在“道”的層面進行傳統手工藝的現代審美價值教育。物以載美，器以載道。“‘道’（匠心）的教育遠比‘技’（技藝）的傳承更為重要，只有對傳統手工藝的現代審美價值持續不懈地進行普及性教育，才能培養出一代代認同性消費群體，才能擴大消費群體，激起行業的內部競爭和生命力，自然就會有‘技’的傳承、革新與發展。”技藝在精益求精、至善至美基礎上，不違背民族、時代的審美，也被看作是一種創新。

四、結語：

隨著人們生活需求的多樣化，產業發展的多元化，生活和產業對文化的追求也越來越高，傳統手工藝類非遺中的技藝表現和情理境界將在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不僅以“物”呈現，更以“匠”的精神和品質傳播著民族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