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明們，承上啟下的尷尬一代

李莎

也許黃曉明自己也沒有想到，42歲這一年，他一度打敗肖戰、李現、蔡徐坤、吳亦凡這些比他小十幾二十歲的小鮮肉，成為頂流藝人。

蔡徐坤還曾被央視點名，質疑他流量數據的真實性。但不會有人質疑黃曉明，他的流量絕對是靠“實力”沖上去的。

經過今年夏天，誰還不會說幾句明言明語呢？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聽我的，一個人說了算。”

“這個事不需要討論。”

“你好倔強啊。”

明言明語被制作成表情包，套用在各種網絡流行話題里。

細數中國娛樂圈上下幾十年，像黃曉明這樣把自己活成段子的正經演員，屈指可數。鬧太套、汗馬寶靴、邪魅狂狷、明言明語……經過十年發展，終成一門獨特的學問——明學。

其實和黃曉明同在流量榜單前幾名的小鮮肉們都鬧過大大小小的笑話，唯獨黃曉明的嘲點總能紅出圈。和白字連篇，“游”字、“辛”字不會寫;或者說就天下無敵，唱就skr skr相比，黃曉明的問題未必更嚴重，更不可饒恕，但明學出圈靠的不只是嘲點本身，還有另一項硬實力——國民度。

黃曉明成名在本世紀初。《大漢天子》讓他在演藝圈有了姓名，隨后《還珠格格3》進一步打開知名度，再到《神雕俠侶》讓他突出重圍，躋身一線。雖然演得不一定有多好，但這些作品都是當年的熱門話題。

70后男演員，即便像黃曉明這樣花邊新聞不斷的，都是靠實打實的作品紅起來的。他們是承上啟下的一代。上有功成名就的老藝術家，下有層出不窮的鮮肉大軍。他們卡在中間，有的兩頭都想靠，有的兩頭都不沾。當同齡女星早早手握大獎，揚名國際影壇時，他們還在港臺男演員的夾擊下，尋求機會。

這也是有點尷尬的一代。

不能輸給陳道明

在今年3月播出的訪談節目《立場》中，黃曉明提到演《大漢天子》時，沒有特別用什么方法，但“一下就撞對了”。如今回頭去看這部2001年的作品，黃曉明難得的沒有露出邪魅狂狷的眼神。角色雖然是皇帝，但黃曉明沒有使出他后來慣用的小言式霸道總裁演法。《大漢天子》播出那年，黃曉明24歲，尚未成名，也許自戀意識還未覺醒。

《大漢天子》中，還有另一個男主角——陳道明。黃曉明說當年拍攝時“年輕，有沖勁”，告訴自己“不能輸給陳道明老師”。也是在2001年，《康熙王朝》播出，46歲的陳道明推出了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至今仍被奉為國產劇經典。

陳道明極少接受采訪，他在2017年罕見地在央視露面說，絕不拍抗日神劇和完全不靠邊的偽歷史劇。他的原話是：“作為演員要提高自己的鑒別意識，文化覺悟一點點提高……演員要給社會輸出人類良性的情感，對國家的情感，對親人的情感，對族人的情 感。”

上世紀80年代初，陳道明就在影壇小有名氣了。陳道明一輩，成長在計劃經濟時代，在市場和表達個性的空間剛剛開放時成為演員，既有集體主義的思維模式，也多少帶著點自詡為藝術工作者而非明星的傲氣。

“他們不會想那么多。”聶遠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回憶起剛入行時的情景時說：“那個年代我們的前輩，對待創作有那種執著和認真，甚至是癡迷。他們不會想那么多。他們今天就想這戲演得好不好，導演滿不滿意，我們倆誰演得好一點。”

聶遠一直對本刊記者強調，今天的國產劇環境依然很好，演員的發揮空間更大，但“這種東西是要保留下來的，其實一個劇組的氛圍就是那么建立的，我們來這里除了是工作掙錢，還有其他的，你對你的工作，業務上的追求要有”。

也是在2001年，23歲的聶遠，出演了吳子牛導演的《天下糧倉》。他后來在《魯豫有約》中分享過一段拍攝往事：他飾演登基不久的年輕乾隆，一眾老戲骨跪著和他搭戲，他卻把臺詞背得結結巴巴，NG多次才拍完。在回酒店的路上，吳子牛導演和他說了句“你不是為我來拍戲的”，就為這一句話，聶遠在小旅館外的路燈下背了一整夜臺 詞。

背不出臺詞會被批評;和別人同住一屋;為了不打擾同屋，在路燈下背臺詞……無論哪一點，應該都不會發生在今天的鮮肉演員身上了。不知是新一輩的人改變了環境，還是新的環境改變了人。

誰是四大小生

?“我們是承上啟下的一代。我們要把一些年輕人可能沒見過的，不了解的一些（以前的）情況傳遞給他們。一個劇組里，不管你演的角色大小，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會影響到年輕人。” 聶遠對本刊記者說。

聽上去很“老干部”，和陳道明說的“演員要給社會輸出人類良性的情感”異曲同工。陳道明一輩秉持這種理念，在40幾歲時，迎來了事業的高峰。那是2000年代初，市場全面開放，劇本類型越來越豐富，但還沒有流量至上的概念，主創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創作本身，精品劇頻出，40幾歲的男演員有了很大的發揮空間。那幾年，人們常說，40歲后才是男演員的黃金期。

70后們在當時還是20幾歲的小鮮肉，按照這個說法，他們的黃金期還沒有到來。

和“40歲后才是男演員的黃金期”相對的，是“女演員的黃金期是20歲”。和70后男演員相比，70后女演員憑借過硬的作品，出彩的角色，早早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周迅、徐靜蕾、趙薇、章子怡在當時即被統稱為四大花旦。她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成為三金影后、好萊塢明星、全民偶像、跨界導演，風光無限。

2000年代初，也是陸港合拍片風行的時代。這些合拍片把香港團隊的經驗和內地市場結合起來。按照當時的規定，合拍片中內地演員不得少于1/3，香港導演通常把女主角和配角分給內地演員，占主導位置的男主角則牢牢掌握在香港演員手上。

內地一線女演員由此得到了極大的發揮空間，代表作、國民度、獎項、商業價值，應有盡有，直到今天，仍然甩現在的年輕女演員幾個身位。而同齡男演員們好像就沒那么幸運了，電視劇市場有40歲的內地大叔把持，電影市場是香港大叔的天下，屬于他們的黃金期還得再等等。

有了四大花旦，當時的媒體也想對照著選出四大小生。但和花旦名單的毫無疑義不同，究竟誰有資格成為四大小生，就見仁見智了，這個名單一直在變動。2000年是陸毅、黃磊、李亞鵬、胡兵;2001年是陸毅、李亞鵬、任泉、陳坤;2003年，又變成了黃曉明、佟大為、印小天、聶遠……

當時國內已經有了自己的偶像劇。一種是海巖式的，有懸疑、涉案元素;另一種是模仿日劇的，浪漫又時髦。正值青春年華的70后們，很多都是靠偶像劇成名的。和現在的偶像一樣，當年的小鮮肉也被天然地認為“長得帥沒實力”。但又不太一樣——即便是演技不被肯定的偶像，也是靠作品，而不是人設出名的。

尷尬處境

70后小生里，劉燁是少有的靠電影走紅的。1999年，還在上大學時就憑借《那山那人那狗》提名金雞獎，23歲憑借《藍宇》拿到金馬獎，26歲時又憑借《美人草》成為金雞獎影帝。電視劇方面，20出頭時，就有《血色浪漫》《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愛人》等代表作，他的黃金期比其他人來得更早一些。但過了30歲，進入2010年以后，劉燁拿得出手的作品，越來越少。

2010年 以 后，得 獎 運 最 好 的70后 小生，其實是爭議最大的黃曉明（黃渤、徐崢雖然也都是70后，但他們從來都不屬于“小生”，中年以后才獲大名，就不算在這個行列里了） 。

黃曉明的存在，精準詮釋了這一代有點尷尬的處境。他既想像前輩那樣，成為被尊敬的演員，又想得到和后輩一樣的流量。從霸道總裁到寵妻狂魔再到老好人，立了好幾波人設;為了鞏固人設，用邪魅狂狷的眼神出演質量不高的偶像劇;和Angelababy高調炫愛;上綜藝……

但魚與熊掌怎么能兼得呢。固定了人設也就固定了形象，演技陷入套路化;常年靠花邊話題占領熱搜頭條，破壞了演員的神秘感;爛片演多了，更是敗壞信譽度。在《立場》中，黃曉明表達了反思：“好演員要降低曝光，曝光基本上是為了戲，為了角色……我還沒做到演員，只算明星，我將來要做到演員的。”

70后一代進入了40歲，終于等到了傳說中的黃金期。但此時，行業環境已經巨變。新媒體上的各種數據成為衡量演員價值的重要標準。劇本類型也被流量牽著走，越來越趨同。《康熙王朝》《天下糧倉》《大宅門》這種質量的劇本再難出現。觀眾越來越愛看，或者說平臺以為所有觀眾越來越愛看年輕流量們的戲，70后小生沒能像前輩一樣，牢牢把持演員市場中最核心的位置。

本刊記者采訪了三位70后男演員，他們都是留下來的幸運者，在這個每天誕生新概念的行業里，似懂非懂地，也多少帶著點認命地，留在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