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兆云


陳丕顯、習仲勛希望江一真回閩調查了解情況
1982年9月,黨的十二大通過的《中國共產黨章程》 規定,中央和省級設顧問委員會,作為新老干部交替的過渡性機構,以繼續發揮富有經驗的退休老干部對黨的事業的參謀作用;中顧委委員任職資格,必須具備4個條件:具有40年以上的黨齡,對黨有過較大貢獻,有較豐富的領導工作經驗,在黨內外有較高的聲望。在172名中顧委委員中,江一真算是年輕的一位,他決心珍惜黨給的這個重任,努力做事,當好助手和參謀。
在中顧委會議上,江一真經常坦率地發表見解。有次談及“文革”失誤,他指出:對黨的過失、對民族的災難不能正視,不去總結和接受教訓,而是采取回避態度,這是自欺欺人的;一個害怕正視過去失誤、不愿還歷史本來面目的政黨,必然還要造成新的悲劇,我們的黨和民族要深以為戒。這段話在許多人心中引起強烈共鳴。但也有人對他退居二線后仍不改炮筒子性格大有微詞,好心人聽說后,提醒他“不要張揚,韜光養晦,少說多做,免得人家忌諱”。對此,他有自己的主張:“一個是韜光養晦,一個是自己干得扎實,一個是獨立自主,不信邪不怕鬼。”
1982年秋,來京治病的福建干部張維茲向江一真反映福建的情況,提到項南主政福建后,某些人控制著紀檢、組織等部門,導致福建平反冤假錯案、落實干部政策執行起來依然困難重重,中央政策常常難以貫徹。在此前后,江一真也從不同渠道了解到類似情況。他感到事關重大,馬上與同是閩籍的中顧委委員范式人一起向中央書記處書記陳丕顯、習仲勛匯報。
陳丕顯調中南海工作后,曾在不同場合稱贊江一真在河北工作期間旗幟鮮明貫徹執行中央路線以及公而忘私的品行。習仲勛對江一真在河北期間的情況就更熟悉了。他們都希望江一真在適當時候回閩調查了解情況,幫助抓落實干部政策的工作。
1983年9月,江一真開始著手福建之行。他首先考慮的是調查福建山區經濟特別是林業經濟的發展情況,至于是否幫助抓落實政策一類的事,只能視調查的情況而定,因這牽涉方方面面的問題,除了中央的意思,也要看福建省委第一書記項南和廣大干部群眾的態度,他畢竟不是“欽差大臣”,不好直接插手具體事務,即使幫助工作,搞不好也有越俎代皰的嫌疑。
從經濟調查到人的調查
自1962年調入北京工作后,江一真與福建暌違已有20年之久。但他畢竟身為福建人且解放后曾在福建工作十幾年,走遍了八閩的山山水水,人熟地熟山水熟,他到福建后馬上輕車熟路地開展林區經濟的調查工作。
他對項南到任后在福建實行的“山海經”戰略表示贊賞,希望福建各級干部能積極支持,還就山區建設的重要性闡明他的觀點:山區搞不好,中國永遠富不起來。從武夷山下來,再沿途考察南平、三明的林業和山區經濟,他不厭其煩地向沿途干部群眾宣講山區和林業建設的重要性。對來訪者不論干部群眾、遠近親疏,他都接待,一一詢問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變化,特別是農民的生產、生活問題,十分關注群眾對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對森林保護和林權責任制等方面的意見。
林區經濟考察工作還沒收尾,他就開始著手落實干部政策的調查。當時,極個別已獲平反且基本落實了政策的同志發牢騷說:“大街上打我耳光、小巷里給我賠禮,今后最好有個機會讓對方也挨挨整。”江一真馬上嚴肅糾正說:“這種情緒要不得,黨內不能以牙還牙,作為黨員,既要經得起對敵斗爭的考驗,也要經得起黨內斗爭的考驗,對黨不能記賬,對同志也不能記賬。”當然,更多的是未獲徹底平反、更談不上落實政策的同志。他們言辭憤慨、哀切,有人還淚水相伴,江一真感到此事比經濟調查更為急迫。
1981年7月,原閩浙贛省委常委陳貴芳向胡耀邦寫了封申訴信,陳述多年蒙冤受屈的歷史問題,并反映福建地下黨問題,要求給予平反。胡耀邦很快在信上批示:“地下黨問題要很好抓一下,公公正正地解決,請先從福建抓起。”根據批示,剛主持福建工作的項南馬上大刀闊斧地解決福建地下黨若干歷史遺留案件:一是為原省委副書記曾鏡冰平反;二是撤銷原閩西南黨的白區組織審查結論中錯誤的部分,并對受影響而被錯誤處理的干部群眾落實政策;三是撤銷“四○五”專案,為原閩中地下黨組織的領導機關及其主要負責人黃國璋、許集美等平反,恢復名譽。
項南主閩前及主閩后赴京開會期間,向江一真請教解決福建一些問題的方法。江一真表明對上述冤案的看法,如對曾鏡冰冤案一事,他在農墾部工作時就主張為其平反,即使在當時條件尚不成熟的情況下,仍通過譚震林出面適當改善了曾鏡冰的處境。
雖有中央的尚方寶劍,項南亦有堅定決心,但解決福建地下黨的歷史遺留問題仍阻力重重。當年參與這些案件的一些領導,受“左”的思想影響至深,擔心給他們落實政策有損自己形象或引發新矛盾。個別原地下黨干部,對解決這個長期遺留的歷史問題本身缺乏信心,認為福建的地下黨歷盡了風風雨雨,而每次要解決,也總是疑慮重重。但更多干部群眾熱切地奔走呼號,翹首以待。一封封訴說冤情的信送到省委、飛向北京。僅仙游縣1983年就收到有關地下黨問題的申訴信2500多封,上訪干部群眾達3600多人次。
從這些老同志口中聽到這么多關于地下黨遺留問題的反映,江一真為福建的情況非常焦慮,心上壓著一塊石頭,他覺得有責任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于是,他一邊調查林業經濟,一邊接觸這類問題。
從閩西坐車回省里時,江一真沿途在廈門、晉江、莆田分別召開了幾場有關落實政策的座談會。閩西南白區地下黨知識分子落實政策問題,就這樣浮出水面。
解放前,在廈門、晉江、龍溪、莆田白區活動的中共閩西南、閩中和城工部3個地下組織(統稱閩南白區地下黨,分屬中共閩粵贛和閩浙贛省委領導),先后在廈門大學、暨南大學等院校,培養和發展1400多名知識分子黨員,其中大專學生550余名,有人早在抗戰前就入了黨。這些知識分子黨員,長期在血雨腥風中開展對敵斗爭,建立了游擊武裝,最后為配合解放軍南下解放廈門和閩南各地作出突出貢獻。解放初,有人舉報閩西南地下黨的主要負責人陳華在革命年代有自首問題,對其審查后發現,此人對黨組織沒有造成實際危害,但閩西南地下黨還是被定性為“紅旗黨”,并因此牽連了閩西南這些知識分子黨員。自此以后,在歷次政治運動中,這些知識分子黨員特別是有海外、臺港澳關系的,大多數被整得身心俱疲。難能可貴的是,他們雖歷經磨難,但不改對黨的忠誠,許多人還希望以自己的學識繼續為黨工作。1954年,福建省委召開高干整風會批評省委組織部負責人,不少人主張要給組織部負責人定性的這個所謂“紅旗黨”澄清是非,江一真發言時也批評了省委組織部負責人。但事隔30年,“紅旗黨”問題仍被高高掛起,特別讓江一真悲愴動情的是,許多在不同崗位上兢兢業業的知識分子黨員,因為屢屢挨整,級別偏低,生活十分艱辛。幾十年前參加革命的老大學生,行政24級,比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還低兩級,每月的工資與機關單位的清潔工相差無幾,這怎么叫人看得下去,又怎么叫尊重知識、尊重人才?
他對有關人員作了摸底調查,情不自禁地為他們的遭遇流下了眼淚。他沉痛地對當地領導干部說:“到現在竟還有這檔子事,欠賬太多了!”
到福州后,江一真馬不停蹄地找許集美、張連(這二人都在閩南工作過,且自身也是政治受害者)了解包括閩南白區地下黨知識分子在內的地下黨情況。聽了二人陳述,又調閱了相關材料,江一真說:“既然那些莫須有的罪名這么多年了都找不出根據,就不能老是沒完沒了地掛著,辦案的原則應是,不能肯定就應該否定,這是真理。”
江一真還讓隨行干部張明俊根據一路搜集整理的材料,請地下黨有關同志過目、證實。有位地下黨出身的干部,不知是被整怕了,還是擔心江一真退居二線說話不管用,看了材料后,問是不是先送給省委領導和省委組織部看。張明俊說:中央規定中顧委委員有權直接向中央匯報,這個問題不需你把關,你就回答一句,這個報告中的材料有沒有出入,并請指正,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這位地下黨出身的干部才積極配合。
像往常那樣,江一真對這些重大事情經常思考,人家的意見到底有沒有道理,為什么久拖不決?有時想到什么,還半夜起來,叫上張明俊一同分析、記述,他還說,我們對待那些有委屈的同志,得設身處地想一想呀!
遭受迫害的一些地下黨干部,本身也有不團結現象。比如他們中不少人攻擊“四○五”專案的主角之一黃國璋,說他歷史上做了許多壞事,解放后負責過一段時間的審干工作,本身就制造了許多冤假錯案,不能給他平反。而此時,黃國璋正處于重病住院的彌留階段。江一真得知這情況,主動上門做這些地下黨干部的說服工作,說:黃國璋有缺點,但不是敵我矛盾,要正確對待,不能干擾給他平反。他還為此到地下黨老干部蘇華家拜訪,并找來黃扆禹、張翼等人開座談會,統一了大家的思想認識。幾個月后,黃國璋總算在辭世前聽到了自己獲得徹底平反的消息。可以說,沒有江一真和項南等人的努力,“四○五”專案難以撤銷,即使撤銷了也難以落實政策,黃國璋尤難平反。
在福州期間,江一真還登門看望了傳奇老人傅柏翠。傅柏翠早年留學日本,在東京受到孫中山接見,并參加了中華革命黨,回國后積極投身辛亥革命。1927年南昌起義后加入中國共產黨。他積極迎接朱毛紅軍入閩,隨后被任命為紅四軍第四縱隊司令員,在紅四軍黨的七大、八大上當選為前委委員。1931年前后,他因與閩西特委政見不合,被開除黨籍,不久閩西蘇區發生“肅清社會民主黨”事件,他蒙受“社黨”領袖之冤,遭紅軍討伐,被迫擁兵自衛,從此脫離革命隊伍。但他雖身在敵營,卻始終不忘共產黨員的使命,終在1949年前夕,領導發動了聲勢浩大的閩西起義,與國民黨徹底決裂,重新回到革命隊伍中來。解放后,他歷任福建省人民法院院長、省文史館館長等職。但好景不長,在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中,他屢屢蒙冤受屈,“文革”中尤甚。直到1979年,隨著閩西蘇區“肅社黨”重大冤案的平反,有關部門才為其推翻了“大叛徒”“老反革命”等不實之詞。傅柏翠雖以耄耋之年出任民革福建省委主委、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全國政協委員等職,但仍背負著歷史冤案,那就是在20世紀30年代強加給他的“社會民主黨領袖”的帽子。因歷史宿怨,在福建工作的一批閩西籍老干部普遍反對給傅摘帽。為此,江一真親自做魏金水的工作。魏是福建老干部的代表,不做通他的思想,傅的平反就很難。當時能讓魏在這個問題上轉變思想的,也只有江一真了。在1983年6月召開的全國政協六屆會議期間,江一真陪同譚震林、陳丕顯等一起看望了來京開會的傅柏翠。他們都積極主張為傅徹底平反昭雪并支持他重新入黨。遺憾的是,事隔3個月后譚震林因病辭世。傅對江一真抽空到家探望非常感動。談起自己的問題,傅擔心譚震林去世后中央少了一位知道自己歷史的領導,會使“摘帽”問題受到影響。江一真安慰他說:“當年的歷史見證者還有蕭克等人,我和他熟悉,會把一些情況向他反映,他是位正直的老同志,會說公道話的,你的問題肯定不會老掛著。”經過江一真、項南等人的推動,一年后,中共福建省委正式發出通知,推倒傅“社會民主黨領袖”的不實之詞,為其平反。旋即,傅經批準重新入黨。
在福建調研期間,江一真時間抓得很緊,日程排得滿滿的。他在調查這個政治課題的同時,也開始對林業經濟調查進行總結。不搞單打一、實行兩頭抓,是他一貫的工作作風。1983年12月中旬,他坦率地和項南交流了調查后對一些問題的看法。他認為項南的工作已打開局面,安定團結的局面也已形成,但一些事情還不盡如人意,比如平反地下黨冤案進展較為緩慢,雖然解決了“三大案”,但與它相關的地下黨的歷史遺留問題還有不少。雖然項南在平反冤假錯案問題上不遺余力,卓有成效地平反了以福建地下黨三大案為主的一系列冤假錯案,但由于諸多原因,各級領導部門的認識不盡一致,“表面無山暗有礁”,對地下黨一些遺留問題仍然難以重見天日。項南說了這個問題的阻力后,還說:這問題涉及幾百人,要解決就必須一攬子解決,可在這方面缺乏明確的政策支持。比如工資待遇怎么解決,提一兩級又不解決問題,怎么辦?這種現象遺留至今,顯然與福建歷史積案太多、黨的干部政策落實得不夠和阻力太大有關。江一真意識到,自己有責任促進此事的解決。經過一番慎重考慮后,他表示:“我將集中精力調查地下黨知識分子的歷史遺留問題,弄一個稿子出來報給中央,爭取得到中央的支持。”能得到這位素以正直、嫉惡如仇著稱的同鄉前輩的支持和呼吁,項南感慨地說:“有江老出面,這對我們解決地下黨遺留問題,是很大的幫助。”
與此同時,江一真的林區經濟調查報告送國務院后,得到好評。這篇題為《繼續放寬政策,發展立體林業——福建省林區經濟調查》的署名長文,在1984年3月5日的《人民日報》上發表,為全國各地開展林區經濟工作起到良好的指導作用。(未完待續)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