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君宇的兩個世界（節選）

“我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①

評梅：

你中秋前一日的信，我于上船前一日接到。此信你說可以做我唯一知己的朋友。前于此的一信又說我們可以做以事業度過這一生的同志。你只會答復人家不需要的答復，你只會與人家訂不需要的約束。

你明白地告訴我之后，我并不感到這消息的突兀，我只覺心中萬分凄愴！我一邊難過的是：世上只有吮血的人們是反對我們的，何以我唯一敬愛的人也不能同情于我們？我一邊又替我自己難過，我已將一個心整個交給伊，何以事業上又不能使伊順意？我是有兩個世界的：一個世界一切都是屬于你的，我是連靈魂都永禁的俘虜;在另一個世界里，我是不屬于你，更不屬于我自己，我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假使我要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祿蠹了，你不是也不希望我這樣做嗎？你不滿意于我的事業，但卻萬分懇切地勸勉我努力此種事業;讓我再不憶起你讓步于吮血世界的結論，只悠久地欽佩你犧牲自己而鼓舞別人的義俠精神！

我何嘗不知道：我是南北飄零，生活日在風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此不安之狀態。所以我決定：你的所愿，我將赴湯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將赴湯蹈火以阻之。不能這樣，我怎能說是愛你！從此我決心為我的事業奮斗，就這樣飄零孤獨度此一生，人生數十寒暑，死期忽忽即至，奚必堅執情感以為是。你不要以為對不起我，更不要為我傷心。

這些你都不要奇怪，我們是希望海上沒有浪的，它應當平靜如鏡;可是我們又怎能使海上無浪？從此我已是傀儡生命了，為了你死，亦可以為了你生，你不能為了這樣可傲慢一切的情形而愉快嗎？我希望你從此愉快，但凡你能愉快，這世上是沒有什么可使我悲哀了！

寫到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樣平靜。好吧，我們互相遵守這些，去建筑一個富麗輝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九月二十二日

注釋：

① 這是1924年9月22日高君宇致女友石評梅的信，原信缺首尾。

“我是有兩個世界的”

高君宇有兩個世界，一個世界屬于石評梅。

石評梅，山西平定人，1902年出生。 1919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畢業后在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女子部當訓育主任兼體操教師，是一位追求進步、支持革命的知識分子，也是一位享譽京城的女作家。在一次山西同鄉會上，二人結識，從此書信不斷。

1923年4月15日，石評梅在給高君宇的信中傾吐了她“說不出的悲哀”，高君宇立即于次日復信寬慰她：“世界而使人有悲哀，這世界是要換過了，所以我就決心來擔我應負改造世界的責任了。這誠然是很大而煩難的工作，然而不這樣，悲哀是何時終了的呢？我決心走我的路了。”“我很信換一個制度，青年們在現社會享受的悲哀是會免去的——雖然不能完全，所以我要我的意念和努力完全貫注在我要做的‘改造上去了。”信的結尾，高君宇鼓勵石評梅：“愿你自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滿意將由你自己的力量破碎了！”

高君宇與石評梅在書信往來中，感情日增。然而，石評梅因初戀受挫，抱定獨身主義;高君宇則因封建包辦婚姻備受煎熬。1923年10月，高君宇因病在北京西山療養期間，在一片楓葉上題寫了“滿山秋色關不住，一片紅葉寄相思”，并將這片楓葉寄給石評梅。石評梅接到楓葉后，在楓葉上留言“枯萎的花籃不敢承受這鮮紅的葉兒”，又將楓葉退回。高君宇接到退回的楓葉后一直珍藏著，直到去世前幾天又將這片楓葉親手交給石評梅。高君宇病逝后，石評梅將這片楓葉一直珍藏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高君宇雖然熱戀石評梅，但他始終尊重石評梅的選擇，聲明“我是可移一切心與力專注于我所企望之事業的”。1924年5月，高君宇在北京的住處被反動軍警包圍，此時，他正肩負著回山西籌備建立黨組織的使命。他化裝成廚師機智脫險，在鐵路工人的掩護下由北京回到太原。完成在山西建黨的使命后，他又受到閻錫山當局的追捕，不得不暫時回家鄉避難。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回到家鄉。自參加革命后，他常年奔波各地，難得與父母親人相聚。這一次，他在家中住了半個多月。就在這期間，他說服父母和他名義上的妻子，解除了令他痛苦、窒息的封建包辦婚姻。后來，他在從上海赴廣州的輪船上，致信石評梅：“我是有兩個世界的：一個世界一切都是屬于你的，我是連靈魂都永禁的俘虜;在另一個世界里，我是不屬于你，更不屬于我自己，我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

高君宇的一個世界屬于石評梅，他愛得深沉、愛得熱烈，但他沒有因為沉浸在愛情中而忘了他肩負的歷史使命。他的另一個世界屬于中國革命的偉大事業，屬于千千萬萬勞苦大眾。他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中國革命事業，擔當起了為勞苦大眾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解放的歷史使命。他在他的“另一個世界里”“生如閃電之耀亮”。

“不斷地將世界思潮輸入娘子關內，供給晉民以奮斗有效的徑途”

高君宇作為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之一，自參加革命后時常奔波各地，但他在緊張繁忙的革命生涯中，始終關心家鄉的革命事業，多次回到山西，以他的母校山西省立一中為基地，開展革命活動。

五四運動后，高君宇指導省立一中進步學生王振翼等人創辦了《平民》 周刊。《平民》周刊在傳播新思想、新文化和馬克思主義，啟發山西人民的政治覺悟，引導山西人民走上革命道路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1921年春，高君宇回到山西，籌建社會主義青年團。5月1日，太原社會主義青年團正式成立。高君宇還委托北大學生王昉等人利用暑假返鄉之際，幫助太原社會主義青年團集資創辦了晉華書社，經銷《共產黨宣言》 《新青年》 《向導》 等大批革命書刊。他在擔任《政治生活》 《向導》 編輯期間，還通過鐵路工人把這些進步書刊秘密發往太原。

1923年11月，高君宇在北京親自主編、恢復《平民》周刊。復刊宣言中宣稱：“本刊在過去之七十八期中，抱定為人民奮斗之宗旨，不斷地以山西實況報告世人，代人民呼號，且不斷地將世界思潮輸入娘子關內，供給晉民以奮斗有效的徑途。”“《平民》 在這次復活之后，絲毫不變更從來之態度，仍抱定為我晉民利益奮斗之宗旨。為了維護人民的利益，《平民》 將是最勇敢的戰士，凡為人民之利益，不論若何微末，若遭著侵害的時候，本刊必挺身而出而衛護。”

1924年1月，以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為標志，國共合作的統一戰線正式形成，高君宇成為國民黨北京市黨部領導成員之一。同年夏，高君宇根據中共北京區委指示，回山西組建了中共太原支部。

（郭秀翔 撰稿）

讀后感

無情未必真豪杰

——讀高君宇致石評梅的信有感

高君宇是“中國青年革命的健將”，他用美好的青春詮釋了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譜寫了那個時代的青春之歌。

他在李大釗的指導下，和鄧中夏等人共同發起成立馬克思學說研究會，成為李大釗的得力助手;他受邀在1920年的《新青年》 五一“勞動節紀念專號”上撰寫長篇調查報告《山西勞動狀況》，他是陳獨秀十分賞識和器重的青年楷模;他和毛澤東共同參加過北大新聞學研究會，師從中國新聞理論的開拓者、奠基人邵飄萍;他為周恩來、鄧穎超傳遞情書，成為他們之間熱誠的“紅娘”。他是從山西省立第一中學走出的優秀學子，是影響王振翼、賀昌、張叔平、彭真等走上革命道路的學長;他以共產黨員的身份加入國民黨，受命幫助孫中山召開國民黨“一大”，推動第一次國共合作，實現“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平息廣州商團叛亂，成為孫中山的得力助手。

他22歲向北洋政府請愿;23歲當選北京大學學生會負責人之一，積極投身五四運動;24歲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 26歲當選中共第二屆中央執行委員;27歲領導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

一邊是火花與寶劍般的激情昂揚，北大—長辛店—安源—晉陽—上海—廣州，他拖著病體一路播撒著革命的火種;一邊是情深意長，他堅守著投射在一片紅葉上的熾熱真情。

高君宇的一個世界是石評梅的，他是“連靈魂都永禁的俘虜”;另一個世界“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兩個世界，不同的愛，傾盡一腔熱血與激情，卻沒能敵過病魔的侵襲。最終，他的生命永遠靜止在了29歲的刻度上。他不知道，那正是石評梅心里的堅冰緩緩消融之時。

高君宇和石評梅帶著未竟的愿、未了的情，相繼離世。而那樣的年代，又幸虧有他們，有無數的他們，堅守初心，肩負使命，播下星星之火，照亮了坎坷征途。

高君宇和石評梅生命的長度雖然是短暫的，但是他們生命的光芒卻是永恒的，這光芒注定會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他們用不熄的青春之火點燃革命的烈焰。在此后的歲月里，兩人攜手看著一個世紀的風云激蕩，看著中國共產黨一路走來，看著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不負韶光，讓青春在助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閃亮。

（張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