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萬里茶路”主線樞紐成因及功能類型

董涵容

(吉林大學，吉林 長春 130012)

萬里茶道是中俄重要國際商道，由晉商主導經營，正式形成于1689年中俄《尼布楚條約》的簽訂，1929年伴隨著茶葉貿易公司“大盛魁”的關閉而退出歷史舞臺。

萬里茶路形成發展離不開沿途各樞紐及附近市鎮奠定整體框架，我們把這些樞紐從發展原因和所起作用兩方面進行分類。

一、成因視角下樞紐類型

(一)地理位置影響類

河南是中原腹地、天下之中，全國范圍內人流物流都無法繞開河南。河南臨近山西、江漢、三秦、安徽，是山西、陜西、安徽三省商幫貿易必經之地；南方物資運往京師也必經河南。貨物運輸和人員流動對河南基礎設施建設有巨大需求，這些地理位置良好、依靠道路交通干道的地區隨之繁榮。如此適宜商業往來的地理位置優勢使河南在明清時期重現繁盛，成為商貿中心。

這一地區茶路樞紐是洛陽。洛陽西靠秦嶺、北連太行、瀕臨黃河，與省內諸地與周邊各省關系都較為緊密。以洛陽為中心向外輻射的道路等路線繁密，因洛水流經而航運便捷，這為洛陽成為地區樞紐和交通網格中心打下基礎。洛陽與山西距離近，是秦晉南下要沖。在商人的不斷匯入的刺激下，洛陽古都在沉寂后煥發生機，并形成區域大型商業市鎮。

(二)受中央對邊疆政策影響類

1.由軍事部署發展來的市鎮

由于保障疆域安全需要，政府在邊疆關隘設立軍鎮駐扎軍隊。軍隊駐扎帶來大規模人口遷入，對軍鎮承載力提出挑戰，商業貿易隨之發展，促進了軍鎮商業化變遷。這類樞紐主要有大同、烏里雅蘇臺。

大同位于山西北部位置重要，明政府為防蒙古入侵在此設軍鎮拱衛京師，軍民大量戍邊，促進地區發展。官兵和戍邊民戶駐扎使此地形成糧食消費市場，但大同原生發展潛力有限，不適宜發展農業生產。因此政府實行“開中制”，用食鹽專賣特權交換糧食，吸引商人納粟于邊。這調動了商人積極性，商人紛紛參與這一糧貨交易；大同官軍邊餉也得以保障，這是形成較強購買力的物質基礎。頻繁的糧食貿易使更多商品進入大同，商品化程度逐漸加深，促進大同向商業市鎮的轉變。

2.邊口貿易發展來的市鎮

(1)明朝馬市繁榮帶來邊口貿易。明中期后，蒙古資源缺乏急需與中原貿易以維持生活，蒙古與中原關系走向緩和。在貿易需求擴張的情況下，明王朝開放部分邊疆口岸貿易。為解決境外部族生活需求和滿足明朝對蒙古產馬匹的需要，明政府開放馬市作明蒙貿易主要場所。“隆慶議和”后，明政府在邊地蒙古附近設立市場，開放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四處。宣府地區的張家口堡是互市地點，成為通往蒙古門戶并由此發端。

(2)清朝開放蒙地邊口帶來的樞紐發展。清初政府將“六邊口”作為中原與蒙地的貿易口岸。雍正年間，清政府加入歸化城等為出入蒙古孔道。政府為管理兩地貿易設部票，商人須經規定孔道赴蒙貿易，并要獲得部票、按規定經營才可進行商貿，張家口是部票頒發處。政府對通道的限定使大量商旅聚集，各路商幫紛紛開商鋪、設分號，磚茶、牛馬、皮貨等都在此集散或直接交易，市鎮發展壯大，商品化程度加深，成為重要樞紐。

(3)清朝中俄貿易口岸。俄羅斯東擴使西伯利亞人口迅速增加，西伯利亞對物資的需求也急劇增加，但其國內供給短缺；隨后工業發展，產品急需市場。于是俄方鎖定中國，希望建立商業往來。恰克圖市場便在此背景下產生。為防私商邊界走私，中俄雙方開始貿易，《恰克圖條約》規定恰克圖為邊界貿易地。不久，雙方相繼在恰克圖建立買賣城，并由雙方政府派機構管理貿易。之后恰克圖貿易流暢發展，中俄邊界最大樞紐蓬勃發展。

(三)宗教因素

西北少數民族保存豐富的宗教信仰，宗教因素對市鎮發展也產生一定影響，樞紐多倫、庫倫便是如此。

多倫是漠南藏傳佛教中心，是以宗教為基礎發展而來的商貿樞紐。康熙帝在此建喇嘛寺院，請宗教領袖活佛任住持，這便使多倫成為蒙古宗教中心之一，宗教活動日益興盛，貴族和牧民以及以喇嘛和朝拜者為銷售對象的商人蜂擁而至，人口迅速增多，宗教活動和商貿往來日益增多，呈現繁榮景象。

庫倫是清代蒙古地區唯一實行政教合一的喇嘛旗，這造就了庫倫以宗教為核心的獨特歷史文化。寺廟定期舉辦宗教活動，來訪信徒絡繹不絕，庫倫便依托這些宗教廟宇的建設逐步發展起來。其后內地商人開辦商號、參與開發庫倫，更使其成為戈壁草原第一商埠。

二、茶路運營視角下的樞紐類型

(一)茶貨產區類

輸出茶葉最重要的是尋找茶源、組織茶源。茶產地在不同時代有所變化，先是福建武夷山，之后為兩湖地區安化、羊樓洞、羊樓司等。

1.武夷山地區

晉商選武夷山為販茶區原因有二。其一，武夷山有便于培育好茶的自然條件。武夷山降水充足、氣候濕潤，這使得武夷山茶葉品質較優良，明朝時武夷茶已占全國貢茶總額四分之一。晉商的到來更為武夷茶創造廣闊市場，自此名聲大噪，一路向北走進蒙古和俄羅斯，成為中俄市場絕對大宗。

其二，販運成本較低。咸豐二年閩浙總督上書朝廷時曾提：“閩省販茶，向不設立引照，征收課稅”，可見福建茶市一直不在政府管轄下，缺乏經商交納租稅的政府憑證，因而納稅成本低廉，這使從武夷山販茶具有了比其他茶產地更低廉的成本。

2.兩湖地區

后來轉向另外的茶產區兩湖地區販茶主因有三：一是太平天國運動興起后戰亂蔓延至江西等地，阻斷了通往武夷山的商路；二是鴉片戰爭后俄商憑在華特權向茶葉貿易滲透，茶葉之路被其操控，中國茶商被迫退出。為擺脫掣肘，晉商需開辟新茶源；三是武夷山起運的茶路雖穩定，但仍存在路程較遠、運輸成本高的弊端。

一處為湖南安化。安化茶種植歷史悠久，到了清初“西北各省多用此茶，甘省及西域外藩需之尤切”；安化地處長沙府，可直接穿洞庭湖入長江直達漢口，省去沿途勞頓，運輸成本低。另外的茶源便是兩湖地區羊樓洞、羊樓司等。這一帶雨量豐沛氣候濕潤，適合茶樹生長；位于長江河畔交通便利，可直接走水路到達漢口，節省了運輸費用和所需時間。

(二)運輸中轉類

茶葉的主要銷售市場與主要茶產地地域分異導致沿途各樞紐功能分化，一是運輸中轉，二是銷售集散。前者主要分布在張家口及以南，后者主要分布在張家口以北蒙古地區及俄羅斯。

1.水運為主

晉商運輸茶葉有龐大的運輸需求與長距離的運輸路程，以運量大、成本低、投資少著稱的水上航運便成最佳選擇。而兩湖、江西、河南南部等茶路途經地區河道分布密集具有良好的水運條件，可供晉商運輸茶葉利用，沿線碼頭也可作中轉之用。

江西省水運樞紐是：石塘鎮、河口鎮、九江。江西贛江等河道呈四周向中心向流向鄱陽湖，石塘鎮便是茶貨入贛水上門戶，茶貨由石塘鎮碼頭裝小船駛入河口鎮。河口鎮是信江重要港口，茶貨可順信江縱貫鄱陽湖到達長江口，其西便是人流物流中心港口九江，商隊在此辦理茶引后進入湖北。

湖北地區水運中轉樞紐是漢口、襄樊、岳口鎮、新店鎮。茶葉由潘河運至新店鎮，茶貨中轉需求使該地形成物資轉運站。漢口有優良碼頭，是長江支流漢江匯入地，水運交通便利；且其市鎮發展歷史長，有豐厚的基礎設施為商隊提供便利，商船由此進入漢水北上至水陸聯運港口岳口鎮。岳口鎮是是天門、潛江等地的商品轉運中心，由此北上便是襄樊。襄樊的樊城碼頭是天然良港，此地商貿影響可輻射至黃河與漢水，又可與流入河南境內的唐白河相連，茶隊便由此地換小船順唐白河駛入河南賒店。賒店是數省貨物存儲運輸重要商埠，四十八家過載行十分興隆。

2.陸運為主

賒店以北沒有發展水運的自然條件，只得選擇陸路運輸。賒店始到張家口的路段基本包含在這一范圍內。

河南水陸交通發達。首先是官道。官道是政府組織修建的通路，四通八達且安全性強，是區域運輸必要保障。清代河南驛站主要集中在東西、南北交通干道上且距離近，便于貨物運輸。驛站途經地區較發達，市鎮發展成熟，為產品販賣提供市場。其次是國道和省道。國道是京畿與各省溝通要道，省道是以省會為中心向區域其他地區散射的道路。國道及省道有兩大中心：開封、洛陽，這兩處也因其交通核心地位而成為“萬里茶路”重要樞紐。

山西東西兩側山脈阻隔，盆地及和中部汾河谷地南北向串珠狀分布，這種地形劃定了省內交通線南北向的基本走向，沿途的各個運轉樞紐如此分布。山西官路從太原、大同樞紐向外發散，以其為支柱的陸路網絡聯系起省內諸地及河南、河北、蒙古等，方便貨物外運。以這兩大樞紐為中心，以澤州、雁門關、殺虎口等為輔助中轉，茶路在山西得以形成關聯網絡結構，促進運輸效率提高。

河北張家口是通向蒙古、俄羅斯重要關口。茶貨從大同運至張家口分類裝載，北上便是蒙古高原，即進入茶葉主要銷售市場。以張家口為中心可通向多倫、歸化城、庫倫等地。張家口便捷的對外交通使不少壟斷性的茶商都在張家口設總號、開行業工會，此外豢養運輸工具的駝幫、保障運輸安全的鏢局等也在張家口不斷興起，由此可見張家口這一運輸區與銷售區交界樞紐的興盛度與重要性。

(三)銷售集散類

進了蒙古便意味著進入了茶葉銷售市場，銷售因素成為首要考慮。銷售網絡的構建離不開歸化、多倫、包頭發揮作用。

歸化是蒙古與西北要沖，是漠北、漠西、天山地區的經濟聯系總匯。該地運輸業十分發達，具有較強的地區影響力。以歸化為基點可將銷售區覆蓋至蒙古草原深處及新疆，而受其影響的烏里雅蘇臺也有較強輻射能力，貿易范圍可達扎薩克圖等。以歸化為一級銷售地、以烏里雅蘇臺為主要二級銷售地，便形成南北走向銷售網絡布局。

多倫是蒙古與中原茶葉、牲畜交易所在地。多倫與錫林浩特、赤峰等地往來頻繁，以多倫為中心的商路可通向海拉爾、阿拉善，將蒙古高原自西向東串聯，以此地為中心可形成東西向橫貫蒙古的銷售網絡。

包頭是山西、寧夏數省要沖，西寧至包頭航線貫通使其成為西北重要出口。蘭州是包頭輻射區，是西北茶葉集散中心；而蘭州又對甘肅及青海產生輻射，由此便形成以包頭為一級銷售地，以蘭州為次級銷售地，以甘肅酒泉、青海西寧及新疆迪化為三級銷售地的銷售網絡，實現蒙古高原與西部地區的銷售連通。

在萬里茶路的長距離線路規劃中，沿途節點十分重要；而這些樞紐的選擇是綜合考慮各地區區位因素、實現利潤最大化的結果。這種選擇是空間內經濟活動的有機組合，為后人進行商路規劃提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