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晨宸
(哈爾濱師范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25)
司馬遷和班固都是我國歷史上著名的史學家,但是對于經濟和商業的看法,此二人卻有巨大的差異。司馬遷他站在普通民眾的角度,歌頌憑借自己本事變得富有的人,提倡發展商業,士農工商四民并舉。班固則站在了統治者的角度,看到了商人群體的弊病,痛斥商人竊國盜民,主張政府控制,統治者干預,先農后商。
司馬遷的生年至今未知。在《史記·太史公自序》和《漢書·司馬遷傳》中都沒有明確的記載,這一問題引起了后世史學家的爭論。《史記索引》道“《博物志》:太史令茂陵顯武里大夫司馬遷,年二十八。”[1]也就是說,漢武帝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司馬遷28歲,郭沫若先生據此,推算司馬遷生年為公元前135年。《史記正義》張守節在“五年而當太初元年”下,有注曰司馬遷當時年齡是四十二歲,也就是說,漢武帝太初元年,那時是公元前104年,司馬遷42歲,王國維先生據此推算司馬遷生年為公元前145年,太史公生年至今未有定論,在此也不便作任何論斷。所幸的是,這十年的差距是在《史記》成書之前,司馬遷正處于孩童啟蒙的時期,并且在這十年里,《史記》中沒有經濟政策變動的記載。《漢書·景帝紀》景帝中元六年,十二月改了官員職位名稱,制定了私自鑄造偽錢的人棄市的懲罰。景帝十分重視農業,幾次下詔強調,農業是天下之本。《漢書·武帝紀》記載,漢武帝元狩五年春,廢除三株錢,改施行半兩錢經濟政策。這十年中,在經濟上,除了“半兩錢”的使用之外,幾乎是沒有變動的。所以,這一點點的時間差距給司馬遷寫作《史記》造成的影響是十分微小的。那么,在司馬遷寫作《史記》之前,他的人生主要經歷是什么呢?
司馬遷出生在一個史官世家,父親司馬談不僅學習儒家思想,還對陰陽、墨、法、名、道各家學說有所涉獵,在《史記》中有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的論著,論述了各家學說的長短,并認為僅有一家學說支持統治是不可能長久的,要博采眾長,才能江山穩固。有這樣懂得兼收并蓄的父親,司馬遷的思想也一定是十分開闊的,不以一家思想而禁錮。出身于書香門第,十歲左右就誦讀古文,二十歲,飽讀詩書的他又開始了南游。
順著《史記·太史公自序》的記載,可以了解到太史公當年南游的足跡,首先從出生地“龍門”開始,《史記正義》括地志云:“龍門在同州韓城縣北五十里......遷即漢夏陽縣人也”。[1]夏陽縣在唐時改名叫做韓城,韓城在今天的陜西。司馬遷從陜西韓城,順江、淮南下,到了會稽,會稽山位于今天的浙江省。在那里,他探尋了大禹的陵穴,游覽了九疑山。接下來,他游于沅水、湘水.“沅水出朗州。湘水出道州北,東北入海”[1],朗州、道州都隸屬于今天的湖南省。出湖南,他又來到了汶水、泗水,“兩水出兗州東北而南歷魯。”[1]在齊魯之地,也就是今天的山東,司馬遷觀瞻孔子遺風,在山東境內進行了詳細的考察。“彭城”是西漢時楚國的都城,位于今天的江蘇省,西漢時期的梁國位于今天的河南省。“過梁、楚以歸”,說的就應該是今天的江蘇省與河南省。到此,司馬遷的“南方之旅”就結束了,在南游歸來后,他被任命為郎中,西征巴蜀,也就是今天的四川、貴州等地區,更向南行進到云南地區。這樣大范圍的游歷為年少時的司馬遷增長了見識和經歷,影響著他后來的思想。
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有大段文字介紹各地的風土人情,介紹的順序似乎就與司馬遷年輕時游歷四方的順序有關。“山西饒材、竹、谷、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棻......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較也。”[1]
這樣的經歷使得他能認識到,大江南北,各地有各地的特產,需要互通有無。
相比較于司馬遷,班固可以說是家世顯赫。據《漢書·敘傳》的記錄,班固的祖上是令尹子文的后代,由于是“虎乳”[2]之,楚人稱虎為班,所以以此為姓。始皇之末,班固的祖上班壹就是當地的富豪,家中有成千上萬的牛羊,到了漢孝惠帝時,班壹不僅是富豪,更是以財力雄邊“出入弋獵,旌旗鼓吹”[2],可見財力不凡。班壹之子班孺是一名俠客,在州郡很有名望。之后幾代的班氏幾乎都在朝為官,班孺子班長,官至上谷守,下一代的班回為長子令,班回的兒子班況被舉為孝廉,并且獲得了都城長安的戶口,在長安安家落戶,至此,班家從邊塞成功扎根到了中央。班況有三兒一女,女兒受到皇上的寵幸被封為婕妤,在后宮擔任職位,自此財力雄厚、勢力強盛的班家,又有了一個新的身份——外戚。班況的三個兒子分別是班伯、班斿、班稚,班伯讀《詩》,又在宮中學習了《尚書》、《論語》,班氏的儒學修養自此上了一個新的高度。班斿被舉賢良方正,后遷右曹中郎將,且參與了劉向的校書工作。班斿的兒子班嗣在當時聲望也十分高。班稚官拜黃門中郎將,河西屬國都尉,廣平相,官職一直很高。班稚的兒子班彪,就是班固的父親,做過“徐令”,在《漢書·敘傳上》中,記載了班彪的《王命論》,班彪認為,雖然漢朝天子起于布衣,但也是由命運主宰的,君王的命運生來與眾不同,不是常人所能及。這樣維護統治的思想也對班固起到了一定的影響。
班固的生年在《漢書》中沒有明確說明,《后漢書·班彪列傳付班固傳》云:“及竇氏賓客皆逮考,(種)竟因此捕固,遂死獄中,時年六十一。”[3]同書《竇憲列傳》又云,竇憲死于永平四年(公元92年),以此推論班固應生于公元32年。但根據馮一下先生在《班固生年獻疑》中的論述,對于班固生于公元32年,《漢書》、《后漢書》中仍有一些出入,所以他認為班固的生年應為約公元32年。筆者贊同,既然史籍中并沒有準確的記錄生年,存疑就是很正確的做法。
東漢漢光武帝建武年間,班固出生在一個富豪、鴻儒、高管、外戚的家庭,九歲時,能屬文誦詩賦。長大以后,“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3],可見班固自幼就對詩書典籍有極大的興趣。《漢書·敘傳上》中記錄有班固的兩篇文章分別是《幽通賦》和《答賓戲》,這兩篇文章表現班固不屈不撓的精神和對儒家學說的篤信。《幽通賦》中有一段關于“福禍之理”的議論,講了周文王演《周易》,孔子作《春秋》,司馬遷述《史記》,都是在厄運之下完成的杰作。而孔子的弟子子路,為了趨利避害,最后死于亂軍之中,以此來說明人對于福禍的態度應該是淡然處之。《答賓戲》中班固對不是儒家的學說加以抨擊“韓設辯以檄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酋,其身萬國;秦貨既貴,厥宗亦隧”[2],隨即表露出對儒家的敬仰和喜愛之情,贊賞孔子“抗浮云之志”,孟子“養浩然之氣”,“彼豈樂于迂闊哉?道不可以貳也”。[2]
班固在一個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官宦家庭長大,又入朝為官,在他的心里尊卑有序、等級分明、重本抑末才是理想社會。所以在《漢書·貨殖傳》中他寫道:“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所以養生送終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時,而用之有節。”[2]他指出草木沒有凋謝,就不上山伐樹,要封山育林。野獸沒有老病,就不捕殺他們。鷹隼沒有成年可以飛翔,就不要打獵,保護野生動物。他的人生經歷與司馬遷相比,多了些中規中矩,少了些不羈豪情。
個人經歷的不同造成了司馬遷以平民的角度,更為客觀的看待商業。而班固則在維護統治的角度上提出,限制商業發展。
社會的背景對個人的發展有著直接的影響,司馬遷與班固的不同也與他們所處的不同社會環境息息相關。
關于司馬遷撰寫《史記》的時間,《史記集解》中有注錄,司馬遷作為太史令五年之后。“適當于武帝太初元年,此時述《史記》”[1]。漢朝實行的政策在漢武帝時期有了較為明顯的變化,其原因首先在于漢初民生凋敝的情況在這時得到緩解,皇上出門沒有相同顏色的馬,王侯將相出門要坐牛車,“民亡蓋藏”[2]的情形變成了,“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馀貨財。”[1]都城的錢財積累成山,成串的錢甚至都腐朽了,糧倉的糧食由于過于充盈,都堆積在倉庫之外,直至腐敗,不能食用的局面。這樣的太平盛世再施行從前休養生息的政策繼續放任是不合理的。
其次,漢初施行的重農抑商政策,不許商人穿絲織品、持有兵器、乘車和騎馬,不許他們入朝為官,加倍征收他們的賦稅。可在如此高壓政策之下,商人并沒有被打壓。反而,他們囤積居奇,操縱物價,用高利貸盤剝農民,成了富人。他們以錢財賄賂結交王侯,抬高了社會地位。晁錯對當時本末倒置的社會現象筆伐道:“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梁肉”[2],他們沒有了務農的困苦,卻有富足的生活,憑借商人巨大的財力買通皇親國戚,甚至勢力都大過了在朝的官員,用利益互相傾軋,乘著華麗的車馬,穿著絲綢縞布的衣裳。生活異常奢靡。在商人越打壓越囂張的情形下,就迫切需要新的政策。漢武帝在經濟方面所作的政策調整是變“堵”為“疏”,利用精通經濟的商人來修改和制定政策。任用當時的著名商人東方咸陽、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任用商人之子桑弘羊主持計算。這些部門都具有實權并且直接隸屬于中央的,這些商人也都是漢武帝時期經濟政策的制定者和實施者,這樣的舉措進一步提高了商人的地位。雖然漢武帝沒有沖破階級的束縛,依然對商人有盤剝和打壓,但任商為官,專人專職的做法依然對社會發展產生重要影響。
在這樣社會形勢影響之下的司馬遷,對商人和商業的認識自然會更為客觀。《史記·貨殖列傳》“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征貴,貴之征賤。各勸其業,樂其事。”[1]就像水自上而下流淌,日夜不休,不用招攬,自己就會到來。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1],表明其對于通商的態度。
司馬遷認為士農工商沒有高下之分,工商業和農業應該是并駕齊驅的,商業也是可以發展,利用的。他主張商農并舉,“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背金錢刀布之幣興焉”[1]。并且主張自由的發展商業。
與司馬遷所生活的西漢盛世有所不同,班固生活在東漢建武年間。《后漢書》記載“固自永平中始受詔……至建初中乃成。”[2]可見,班固述《漢書》是在東漢初年,那時的社會經濟情況與西漢初年非常相似。王莽篡漢后,“天下連歲災蝗,寇盜蜂起”[3],漢光武帝劉秀為重立漢室江山,連年征戰。東漢政權初定,便又是大赦天下,讓被赦免的奴隸開墾荒地,振興農業,減輕徭役,鼓勵墾荒。到了東漢明帝章帝之際,“歲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野披”[3]社會發展逐步穩定。然而就在政權初定之時,出現了官僚依賴特權經商來為自己牟取暴利,官商合流甚至出現“辜榷”現象。國家用兵打仗大筆消耗財力,商人還不斷進行蠶食,使得東漢政權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班固的家庭世代為儒官,維護皇權的思想根深蒂固,斷不會與“商賈”之輩同流合污。
但是,班固對商業也并不是全面抑制,而是認為要在農業的發展穩定之后再適當的發展工商。班固認為,工商業和農業一樣都是國民經濟的支柱,但是,只有將農業放在最重要、最關鍵的位置,才能保證其他一切的發展。他在《漢書·食貨志》的還明顯的表達了希望國家操控經濟的想法,“《易》稱‘裒多益寡……周有泉府之官……故管氏之輕重”,他點明了李悝實施的的平糴法,桑弘羊主持的均輸法,這些經濟政策實際流傳已久,古已有之。回顧歷史,就能了解到,有良好的官員,條令得以實施,因此人民才能夠得到利益。“及孝武時,國用饒給,而民不益賦其次也。”[2]班固認為有良吏和好的制度來管理、監控、抑制商業才是最好的辦法,兩千年前的班固就出現了國家調控干預經濟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