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隅之間 弈子謀勢
——“以形寫神”和“離形寫意”于畫面中的起承轉合

□劉訓宏 四川輕化工大學

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畫者為自己所表“言語”經營造勢，其畫面中的布局謀勢離不開起承轉合。“起、承、轉、合四字，起者，起下也，連合也起在內；合者，合上也，連起也合在內，中間用承用轉，皆兼顧起合也。”清代學者劉熙載如此解釋。筆者以為，“以形寫神”“離形寫意”在畫面中的起承轉合既是謀子，亦是謀勢。

東晉顧愷之提出了著名的“傳神論”，強調以“傳神”為中心，提出了“天趣”“骨趣”等著名論點，以及“骨法，用筆，用色，臨見妙裁，置陳布勢”和臨摹等具體的繪畫方法。陳傳席先生曾經的一個誤譯，“創造”了“第一形體”與“第二形體”的說法，即對于人物畫來說，第一形體是指人的外形體態，為“形”；第二形體乃是存在于人體中的“神”，是深入骨髓的情態神韻。對于一副成功的畫作而言，不可否認“形”的重要性，“形”在字典中有實體、樣子、表現、對照、狀況等詞義，在畫面中，“形”也包括具象、形體、形之動勢等方面，但于此基礎上，“神”更尤為重要。“‘以形寫神’其實就是以第一形體寫第二形體，而第二形體才是實質，才是目的，第一形體只是實現第二形體的手段，得‘魚’是可以忘‘筌’的。”

“離形寫意”并非是真的離開形，而是“否定之否定”規律，畫面之中的形也許并不過于具象，但其中仍有秩序。長時間的練習、創作，已經使作畫的基本造型法則潛移默化地融入畫者作品血液里，看似無形，實則有形。就像武俠小說里，絕世高手修煉到頂級的水平便是“無招勝有招”了。克萊夫 貝爾認為：“而只有簡化才能把有意味的東西從大量無意味的東西中提取出來。”“離形寫意”則正是對畫面“形”做了大量的簡化，在加法做到一定境界的時候，質變引起量變，遂開始精煉畫面，直至簡化到“無形”且有意。

清代書畫家笪重光說：“凡理路不明，隨筆填湊，滿幅布置，處處皆病。”“起承轉合”是中國畫創作中章法的結構，中國畫講虛實，論氣勢，講經營，謀布局，一筆一畫中亦有起承轉合。以形寫神起初以“線”為基礎，以線造型是中國畫的主要特點，其中蘊含中國畫意象思維的獨特韻味，在表現其物象的結構之上，由表及里，來體現物象本質特征。用線的抑揚頓挫、長短粗細、輕重緩急、剛柔并濟、加之墨色的變化去表現物象的神情體態、節奏韻律、空間質感等造型因素（各個方面），這些都是以線造型于畫面中的起承轉合。以線傳達形神亦要融合畫家的思想情感和審美意境。“只有狀物傳情，滲情達意的線條，才最具有無窮的生命力和獨特的審美情趣。”我們時常嘆服線條的魅力，一根線可以體現基本的造型規律，還能體現畫線條痕跡時的情感、狀態，更能體現其氣韻、格調。所有這些都因人而異形成了各自的畫面能量磁場。若是找到其中秩序，尋得眾妙之門，畫面自會傳神，這便是以線傳神，以形寫神的魅力吧！

隨著歲月的沉淀，畫者在創作過程中不斷練習，日益精進，對畫面秩序安排逐漸成熟，對畫面形式語言進行提煉，高度概括化，便可逐漸進入“離形寫意”的創作階段。寫意畫“運用高度概括、夸張的手法和精到洗練的筆墨表現物象，并賦予物象以寓意豐富的聯想，既寫出了畫家心靈深處的主觀感受，又與觀者產生共鳴。”離形寫意講究意在筆先，落筆之前需對整個畫面布局謀劃，經營意象，凝神醞釀。創作者要對生活觀察細致、感悟、多寫生，如此才能“胸有成竹”，才能下筆如有神。離形寫意在造型上講究“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在似與不似之間求得真善美，需要創作者對畫面的藝術形象進行提煉和概括，在構成上當以“計白當黑”的形式，畫面的構成不僅有“黑”，還應有“白”，黑白結合，虛實相襯，使其交錯穿插，構成寫意畫大道從簡而寓意深遠的藝術風貌。同時，其還應以書入畫，宋代郭熙于《林泉高致》中提出“善書者往往善畫，蓋由其轉腕用筆之不滯也，此正與論畫用筆同”。書法中的起承轉合、節奏，在寫意中體現得尤為重要，因其筆法形態離于形卻更具意蘊。這時起承轉合便從有形過渡到了無形，看似無形，實則有形。畫者的線條筆墨潛移默化之中成為氣韻的起承轉合，化實為虛，虛而不虛。

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言：“一般的典型形象在形象和精神的融合中以形象為終端，而實體象征則在形象和精神的融合結構中以精神為終端。以精神為終端到創造，則需要對現實生活的極廣泛的開拓和極深遠的思考，又需要把這一切收攏在一組形象之中。”畫者技法的日積月累，和其對于虛實轉化的把控，起承轉合的韻律輾轉，以及對生活的深思都有一定的關系，若其悟出真諦，最終會使畫作達到整個畫面秩序和諧統一的狀態，頗具意韻。本文淺探“以形寫神”和“離形寫意”于畫面中的起承轉合，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