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一杯茶

張家新

五十年并不遙遠，記憶卻很漫長。

楚楚少年時，盛夏的老槐樹下，蟬鳴的煩躁聲也沒能驚醒正愜意午睡的父親。天熱口渴，端起樹根旁的搪瓷茶杯一飲而盡，苦澀回甘的感覺立刻占據了味覺，換來的是徹夜難眠和父親的嗔罵。

無心插柳，難舍茶香，常與父親同飲，從此，與茶結緣。

茶者，南方之嘉木，天賜香葉，蘊日之熱烈，月之溫潤，風之靈動，雨之醇香，采其為飲，人間甘露。自古高山出茗茶，一部《西游記》使花果山揚名天下，也許當年正是家鄉云霧茶的清香誘惑了吳承恩的文人腳步，靈感與茶香一起飄逸神飛。

想起我的二十歲，宛如一杯家鄉的云霧綠茶，雖經師教的揉捻，依舊成色清澈，意氣風發，青春飄灑，大有風卷云舒般揮灑天地的豪邁鋒芒，與歲月的清茶一起雀舞騰挪，欲染繪四海華章。或許青春太過單純，如同綠茶太過嬌嫩，或理想與現實相距太遠，或希望之水太過于溫高，從踏出校園，置身職場，卻發現世事無常，不如意十有八九，耗去年華，時光逐漸消磨了當初的銳氣。三杯之后，曲輕茶淡，一晃間，三十而立。孩子大了，父母老了，擔子重了，我便學會了思考，學會了變通，學會了厚積薄發，如同半發酵的烏龍茶，既有綠茶的清醇靈動，又有紅茶的收斂鮮濃。因為愛，因為責任，心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燒，不敢輕易放棄。此刻，茶是綠葉紅邊，人已外圓內方，是成熟還是世故？

四十到五十的這十年，歲月滄桑，世事的揉捏磨礪使一個中年人不再張揚，少了許多沖動輕浮，多了一份沉甸安穩。人生成了一杯紅茶，進入全酵理智期，在春去冬來中安然澄凈，不再注重外在的虛華，更看重內心的豐盈飽滿。生活的這杯茶水讓人從清透走向厚重睿智，色澤明亮，味道漸漸香甜甘醇。花開花落，人情冷暖，其中滋味，只有自己去細細品嘗。

不知為何，年過五十，天命之年，仿佛一夜間，突然喜歡安靜下來，情愿捧一杯茶去陪一段寂靜的時光，甚至是孤獨的惆悵，一個人常回憶過去走過的路、認識的人、做過的事，思念父母，牽掛兒女。雖有遺憾，不愿再多說，不愿再刻意奉承誰，也不愿再隨便擴大交際圈，珍惜陪風雨一路走來的情緣，讓往事在溫潤的茶湯中升溫、舒展、鮮艷，哪怕最后是在一聲嘆息中曲散杯涼。

學者余秋雨說：“普洱茶是所有喝茶人的終點，雖然喝不盡世間所有的茶，但至少可以品一杯普洱茶。”是啊，五十半百，又何嘗不是一杯歲月的普洱茶呢？葉形老成，茶湯濃醇，入口略感苦澀，細品之后，頓生沁心舒口，香氣堪比幽蘭清菊，回甘持久不散，意猶長久。

每個人都有自己一杯由歲月酵制的茶，品著品著就由清茶變成了老茶，濃與淡，愛與恨，得與舍，冷與暖，都讓它隨歲月去吧。

責任編輯：崔家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