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金來
推開門,雨早收歇了,風吹著樹葉上的雨水沙沙地搖落下來。受了陰雨的核桃從樹上“啪”“啪”地掉在地面上,彈起來又悶悶地落下去。四處罩著一籠一籠水煙,連屋子里也彌漫著極重的霧氣,朦朦朧朧的看不清。
母親操心地里的菜絞了藤,又擔憂玉米受了風,一早準備去地里把站子插了。站子是上好的木竹,藏著隱隱的碧青,韌性強,正是筋骨強健分擔出力的壯年期。木竹長長的,母親挎在肩上,像是掛著一節車廂在跑動。我大聲地說:“娘,我在后邊抬著吧。”母親沒有理我,把腰彎成一張弓,倔強地把站子扛在肩上。
母親的心思十分奇怪,覺得自己能一個人做的事情,從不讓人幫忙,而且脾氣十分暴躁,要是有人占了我家一鋤地,非要和那人論理長理短。逢年過節,只要有親戚在她面前顯擺說咱家娃買了新鞋,那人一走,母親立即氣鼓鼓地說,你們過年也有新鞋。母親對我們有不滿的地方,很少語言表現出來,卻暗暗和我們較勁。我小時候不想上學,想著長大了當一個匠人。母親十分不滿地說:“當匠人,有什么出息!”母親的語氣有些失望,母親不想我當匠人,但她又不明說,暗暗地和我賭著氣。我覺得匠人好,二姑父是騸匠,走哪兒都受人尊敬。木匠走哪兒都有人好酒好菜招待。母親就是堅持不讓我去學匠人,對我要求苛刻,把鋤頭弄得叮叮當當響成一片,逼著我去干繁重的體力活兒。母親故意讓我在日頭下暴曬,蚊蟲叮咬。我忍受不了的時候,母親就氣沖沖地說,你不是要去當匠人嗎!
我家兄妹七人,好多人嫌棄我家窮,母親一直憋著一口氣。想讓七個孩子多少都讀點書,能有點出息。母親有心無力,大姐是第一個沒有上學的孩子,其他幾個孩子書也念得不多。母親心里一直和自己過意不去,和誰打賭一樣,逼著自己要讓孩子上更多的學。母親早給我準備了學習用具,但是去學校念書也很艱苦,二哥就是忍受不了,才從學堂跑了回來,跟著別人學土匠。母親氣得對著父親直嚷,說父親不好好管教。
我為了不去上學,母親淋糞水,我就跟著掩土;母親挖窩子,我跟著丟種,但是母親立即發現了這樣做的弊端,開始實行“承包制”。干活兒時,給我指定一塊,完不成就別想休息。我沒完成,母親會做著其他的農活兒一直在旁守著。有一次,背了一簍洋芋種,由于身薄力小,摔得鼻青眼腫。母親就在我身后,我以為母親會幫我,母親竟然冷冷地說,看你逞能,能到什么時候。
在我提得起母親那把重鋤、背得起一背簍莊稼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后了,參加了工作,我那時也才真正懂得了一點母親。經過生活的經驗和彌久的閱歷后,讀懂了一點母親的心思。
那年頭,冬天似乎很冷。土里和水里都有一層層冰凌。風吹在臉上,糙糙的,起著灰皮。手很容易起皴口。母親忍受著寒冬的冰涼,白天赤著手在地里摸索出一塊一塊凍得硬邦邦的尖利的土坷石塊,細細地整地。夜里就磨魔芋攪成糨糊,打棕殼子。母親原本一雙玉蔥嫩白、纖細靈活的巧手,變得像鐵蒺藜一樣的堅硬。整地開荒遇到鐵藜疙瘩、荊棘樹根,母親不用角鋤,把手伸入泥土,啪啪幾下,就利索地扯出來。母親的手在生活打磨里,變得十分有力。小時候生病,母親將我背在背上。我忍受不了疼痛常常亂踢亂蹬,母親用她鐵蒺藜一樣堅硬的手,把我緊緊地、牢牢地箍在背上,讓我動彈不得。父親從集里買回藥,沒有請到醫生,母親急匆匆地就用自己準備的針劑在茶壺的開水里煮沸消毒,抽液兌藥,兇兇地端著針管,瞪著紅紅的眼睛,用她粗硬的手野蠻地把針推進我的體內。
母親在娘家是一個溫柔美麗的姑娘,是阿公的掌上明珠。但阿公因為當過保長,成分不好,母親跟著受了很多委屈。母親八九歲時,大舅因為疾病留下三個還未長大的孩子就去世了。母親從小就帶著三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侄兒侄女。母親嫁給父親后,由于父親遠在青海當兵,就獨自一人挑起了家里的重擔。家里、地里都是母親一人照顧,而且還得給爺爺繳納供養。風霜雪雨,人情冷暖,練就了現在這樣一個倔強的母親。
較著勁的母親,在迅速流逝的光陰里,越來越孱弱,但她生病了不看醫生,累得不能動彈了,舍不得丟下手中的活兒。有幾次兄妹勸母親,現在肉便宜,不用喂豬了,稱肉吃還劃算些。母親立即爭執道:“買的肉稱一點只有一點,自己養豬,還能落個一籠四水。”有幾次看見母親臉色極不正常,催母親去看醫生。給了母親一百元,母親買了幾塊錢的藥,還說,醫生說了,不要緊。我說,醫生到底怎么說的。母親立即支支吾吾地說,醫生就是那么說的。母親見我相信了她的話,就開始數落醫生心黑,這么點藥,收了七塊多。我知道母親在騙我,她仍然相信,她會像年輕時候一樣挺挺就過去了。我有時回家,想幫母親把背上的背簍背在自己的肩上,讓她緩一口氣,母親立即像以前一樣兇巴巴地看著我,推搡著我一邊去。倔強的母親一直以為自己在兒子面前,就是家的屋檐,但母親在我眼里,真的老了。
那一天,母親用完了一生的時間。正是秋冬之交,跨過以秒計量的單位,就是嶄新的一天。秒針在時間的輪盤上“嘀嗒、嘀嗒”地走著,步子十分的緩慢,讓人感覺十分的拖沓冗長。母親向我伸出手,咿呀不清地說著,這是她最后的語言。她把我的手緊緊地用力抓著,她像鐵蒺藜一樣堅硬的手想要抓住最后的時間不舍丟棄,似乎像當年把我緊緊地箍在背上那樣永不放手。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走完了時間的干枯的臉上,好強的母親終于沒有了較勁的力氣,需要拉著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溫度。母親再不會掩飾自己來欺騙我,我終于看見了一個真實的母親,一個瘦弱的有著疾病的母親。
現在村子里人口越來越少,棄耕的土地越來越多、越來越荒蕪。路面長著幽深的青苔,落滿一層層枯葉。回到老家,特意去看母親勞作過的土地。地里長滿雜草,荒蕪了下來,但母親規規整整修葺的行子和水渠還清晰可見。行子里還留存著母親擱置糞桶壓出的圓形印跡,它們不規則地摞疊著,一個環印壓著一個環印,像母親生命的年輪,軋壓出一輪輪歲月的硬度和堅實。它們是母親在這塊土地上走過的印跡,它們是母親倔強的姿勢。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繪畫:葉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