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平
1982年,父親退休了,那年52歲。
我的祖籍位于現在的興義鎮福建鄉坦鋪楊朝溪。奶奶原是蓮花鄉中磴溝人,在父親不到一歲時便離開了人世,奶奶長的什么模樣,父親不知道。從此后,爺爺帶著幼小的父親艱難度日,在父親5歲那年,爺爺無奈之下,投靠了奶奶的娘家人——中磴溝碗廠。8歲那年,爺爺也走了,無依無靠的父親是跟著舅公、舅婆長大的。
父母育有三女一男,我排行第二,上有一姐姐,下有一弟一妹,那時條件有限,也沒實行計劃生育,幾乎每家都是四五個孩子,半路夭折的也多,能生存下來的就是命大的。我們相繼出世,也讓父母親喜憂參半,喜的是人丁興旺,生活有奔頭;憂的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吃飯。
父親一生為人忠厚,從普通職工到技術員到廠領導,再到后來企業的轉型,也是最早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老黨員。那些年,因生活的艱難,我很少看見父親的笑容,總是愁眉苦臉,沉默少語,葉子煙一支接一支地抽,好像煙真能解愁。盡管如此,父親每次回家總是大包小包的,從鞋襪衣帽到棉褲棉襖,看見父親回來,那是我們最高興的事,趕忙跑到溝邊去接過包裹,進屋就開始翻包,里面總會有水果糖、寶扎糖之類的,拿去分給隔壁的外婆和阮婆婆他們家一點兒,這些都很稀奇,如果沒有人在外面工作,是很難吃到的。看著我們高興,父親也會露出少有的開心,用他那不太流利的口才給我們講鬼的故事,或是外面的見聞,我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從不插嘴,直到睡意蒙眬,進入夢鄉。
這樣的苦樂日子,直到改革開放,土地下放到戶后,生活才有了很大的改變,我也長大成人,家里家外能獨當一面,吃穿不愁,父母親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辛苦,那已經是1981年后的事了。
1986年,回到老家后的父親,總算過上了他一生中最安定和快樂的日子,自由自在,生活自給自足,很是滿意。可到了1989年的秋天,父親常感身體不適,去檢查不料已是肺癌晚期,醫生說,已經活不過3個月了。那一刻,猶如晴天霹靂,除了被蒙在鼓里的父親,我們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對于父親來說,好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在醫院的最后時刻和對生命絕望的一幕幕。由于人手不夠,只有我和弟弟一邊上班,一邊輪流陪護住院的父親。
在醫院,父親已不能正常進食了,身體的絞痛一陣緊似一陣,骨瘦如柴,但他從不呻吟和吵鬧,只是閉上眼睛,緊鎖眉頭。我也會小聲地給父親講一些無關的事情來分散他的注意力,想以此來減輕疼痛,或想方設法讓他吃一點兒食物。有一天,護士照常來打針送藥,父親用哀憐的眼光看著護士,輕輕地問:“醫生,為啥子天天打針吃藥,身上還是很痛?”護士平靜地回答:“等你病好了就不痛了。”說完,急匆匆地離開了父親的病房。就在那一刻,父親滿眼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窩里流出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傷心、絕望、無助,而我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用手絹不停擦拭父親的眼淚,然后轉身,沖出病房在樓道的轉角處號啕大哭……
就在第二天,外面秋陽正暖,秋風徐徐,我想給父親照一張照片,想讓父親出去曬曬太陽。父親搖搖頭,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自己走不動了,也不要去花那沒用的錢,要把錢用在刀刃上,我知道父親又在心疼錢。在我執意堅持下,我背著父親,從中醫院到公園里面的照相館,此時已是皮包骨頭的父親在我背上身輕如燕。由于癌細胞全身擴散,身體的每個部位每動一下,都是一種鉆心的疼痛,在我背上,明顯感覺父親的胸骨貼近我的背部,走一會兒,歇一會兒,不足500米的路程,我背著父親慢慢走了二十幾分鐘才到照相館,花2塊多錢為我父親照了一張5寸的照片,留下了一生最珍貴的,也是唯一的照片。
從照相館出來,在公園的一棵還泛著翠綠的黃桷樹腳坐下,斑駁的陽光散落在我和父親的身上,乍暖還寒,幽靜的林蔭道,偶有行人走過,或老人,或情侶。這些溫馨的畫面,父親卻無心也無力欣賞,綿軟的身子靠在我的臂彎里,微閉雙眼,氣若游絲,干枯的雙手在我的手心里冰涼而顫抖。看著我懷中的父親在死亡線上一分一秒地忍受煎熬和痛苦,我的心如萬劍穿過!坐了不到十分鐘,我又背著父親一步一步返回醫院的病房。
第三天,已經病入膏肓的父親還不肯離開醫院,生命的渴望和死亡的威脅在父親心里相互撕扯,醫院是萬能的,他還要做最后的努力和拼搏。
第四天,父親上氣不接下氣,已經奄奄一息,與家人商量,在親戚們的幫助下,4個人用擔架輪流抬著父親回家。那時候,沒有公路,沒有車,從中醫院出來,在拐門河壩坐機動船到長沙壩下船,途經九里十三彎、坦鋪、余家山,趙家壩。在趙家壩下碗廠的背后有一段很陡峭的山路,路面很窄,也是唯一回家的路。老家有講究,活著的人坐車或坐擔架,只能面向前方,去世的人則相向而行,走這段路程時,為了讓父親舒服一點,只好違心讓父親面朝后,前面一個人拉,后面一個人推才走完這段路。從豐都到老家,整整走了一天,在路上,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很焦慮,但又不能不面對現實,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把父親送回了中磴溝老家。
回家不到一個星期,父親就走了,那是1989年的秋天,父親剛滿59歲。
今天,我再次提起筆,透過如煙似霧的雨幕,仿佛那曾經給予我們生命的父親從未走遠,從未離開……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