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告別

萬有文

那天，是我和這個叫云瑩的女孩兒見面的第一個下午。

太陽已快落山，整個天空都被染上一層紅色，就連房屋建筑上也像被披上了五彩霞衣。

我和云瑩走在街道邊的林蔭路上。我們剛從肉食市場穿過來。那里人并不多，只有幾個圍在一個肉攤邊討價還價。地面上，從下水道里溢出的水因對面的煤場，加上車轱轆的碾壓，已攪和成了一攤黑色的泥漿。她靈巧得像只小鳥一樣跳過了污水攤，跳到了一塊干凈的空地上。

我分明看到那晃動的腰肢是那樣柔美。她的裙子沒有粘上一點兒泥水，跳的時候，她把裙子的一角提在手里，就這樣很靈巧地跳了過去。

當走過肉食市場，她給我講了她家里的情況。她告訴我，她家就在渭南的一個小鎮上。當她給我形容她家里住屋建筑的時候，用著熱戀和溫暖的眼神：“……是用竹子和木板搭成的兩層小閣樓，我就住在樓上……”她還對我講了她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在離她家不遠的竹林里散步。

大概是生于本地的緣故，她倒是對自己生長于這樣的地方很自豪，每每露出贊美、滿足的語氣。

我說：“你們是綠色看慣了，恐怕一離了水，一旦看不到綠色，你們覺得連空氣也會變得枯燥。我的家鄉四周都是荒涼的戈壁灘，因背負沉重的生活，悲哀和苦難已成為我們那里的人臉上始終帶著的一種象征。”

我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迷茫地望向遠方，好在她也體會到我，隨著我一同嘆息，好似是在同情我的悲苦鄉人。

從那以后，我們就常在一起。

漢中黃昏的景色是很美的，只是午后的天氣悶熱得厲害。大氣層像是壓在地面上，讓人能嗅到空氣中夾雜著的濃濃的汗腥味兒。

我們走在街道上，不時有人向我們這邊望過來。我們的臉上不時地撲打著灼熱的空氣。

我努力裝作不羞怯的樣子，去看她及路上走過來的人，心里像在對路人說：“我們并沒有什么，只是閑談而已。”但我的心里卻有著異樣的歡快。好久了，我走出學校和家鄉，沒有和人這樣親切地交談過。我的心一直在孤獨中煎熬著，心生的屏障，加上我的靦腆。我似一個生活于世外之人，追蹤于眾人的影像，但卻每每被迷失——我感到極為懊惱和痛苦，每每都有被社會摒棄之感。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被遺棄的孤兒，但當遇到云瑩之后，我的心里好像一下子萌開了一道光明的曙線。我與她相距得那么近。當走累了，我們就坐下來，在樹叢的林蔭下，或街道旁房屋的臺階上。我裝得極為坦然，心里卻美滋滋的。云瑩坐在我的身邊，也不時地將眼神探伸過來，向我微笑……

之后的幾次，我還上她家里去坐客。那時候，我的薪水低得可憐，一天只有十幾塊錢，有時連吃飯都成問題。但每每被一種創業的激情所沖動著，一直這樣忍挨著，與一起的那些年輕人相互看著，逐漸消瘦下去。每當于此，便以“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云云，來安慰自己。果然，也就不覺得饑餓了，精神上也好了許多，即使有時覺得勞累，但心里一直都被歡快和發奮創業的信心占據著。

當云瑩在我們這個集體里每每嶄露頭角，便遭了別人的非議。因為她是我們這里面唯一的女性。大家既在保護著她，又在排斥著她。面對生存的本能，誰也顧不得誰。但云瑩并沒有在意別人對她的傷害，她依然按照她的方式做著一切。只是這種努力的白費，使她終于感到很疲累。那時候，在聽到別人說起她時，最后連我也信以為真，便對她也抱了一種偏見。至此，她再也沒有找過我。她終然還是從我們這里走掉了，說是另找了一份工作。

當我們再次到她家里做客的時候，她的熱情使我大受感動。雖然大家都在艱難之中，生活上并不富裕，但她能出于一片好心，著實令我感動。

我羞愧地漲紅了臉望著她的時候，她好似發現了我的心思，輕輕地走過來對我說：“沒什么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她的坦然使我更加愧責。我問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笑笑說：“我做什么都可以，前些天我去過一家服裝店，那里要人。”我看到她那樣輕松的神情，委實對她感佩了一番。因為她把生活看得如此簡單。

期間，一起的一個小伙子還對我說，如果他也是個女人，他也很容易找到一份事做。只是我猜想，他與我一樣不能放下大老爺們兒的架子，而寧愿受這般苦楚，還自我安慰和欺騙，著實不如身為女性的云瑩。

而那時，我也沒有發現她與那個廣元的小伙子已經好上了。

當那天我睡醒后，發現她睡在別人床上時，我的心里委實難過了好久。我終然還是感到自己的孤苦，沒有人陪伴——親人遠在千里之外，朋友更是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當她醒轉來的時候，適逢看到我正望著她。她羞怯地將眼神回避，繼而又回望過來。她笑著，我也報以微笑。只是心里的苦澀，不知到哪里去訴說。當我想到，如果她是跟了我，往后說不定要吃很多苦。只要這個廣元的小伙子能好好地待她，我會祝福他們的。她仿佛懂得了我的所想，我分明看到她清澈的眼睛里有一泓清水流出來。

“云瑩，你何必要這樣悲傷呢？其實，我們都懂得各自的苦楚，我們是相知的朋友，卻沒有……”我難受得幾乎要哭出來。

我聽到她翻動身體的聲音，緊接著是那廣元小伙子憨重的說話聲。她已坐在了那里，望著窗外。

雨依然下著。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我便坐上了回家鄉的車。

一路上，我還一直惦念著這個叫云瑩的女孩兒，不知她此時此刻在做著什么。我則自責起自己走的時候連聲招呼也沒打，甚至于連個聯系地址或電話也沒有留下，只倉促地走了。

一路上，無一個認識的人，就孤獨地蜷縮在車廂的旮旯里，不時地望向窗外，天色漸漸昏暗下來了……

責任編輯：海 霞

美術插圖：知 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