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尹力(大連市藝術研究所)
(第13屆中國武漢國際雜技藝術節國際馬戲論壇提交論文)
雜技是一門以技巧和體能為核心的表演藝術,主要包括人類對體能的開發、對工具的掌控和對動物的搏馴。廣義上,世界范圍內通常將雜技分為雜技、魔術、馬戲和滑稽四大類;狹義上,雜技主要指以人體技巧為主的表演,包括高空節目和地面節目。本文擬從雜技龐雜的節目系統中歸納其獨特的美學特征,分析當下雜技節目和雜技劇的創作趨勢。
雜技最基本的審美價值在于演員通過驚、險、高、難動作的表演展現挑戰自我、挑戰身體極限的行為,并將其轉化為崇高的品格和驚奇的美感,令觀者產生對人類無窮潛能的敬畏與崇拜。觀眾從雜技表演藝術中看到人類勤勞、勇敢、智慧、樂觀和不斷追求超越自身與客觀束縛的性格。簡言之,雜技超常的外在形式呈現出特殊的內在意蘊,造就了強大的美學力量。
雜技展示的是藝術化的高難度技巧,因此高難度和藝術性是探討雜技之美的起點。雜技技巧的高難度體現在驚與險的疊加。驚,是動作出人意料。雜技動作幾乎總是以反人類正常行為的狀態出現,令人產生欽敬與恐懼的情緒。險,是表演具有風險。動作稍有差池可能發生災難性后果,令人在視覺和心理上備感壓力。
雜技展示的是一個從“不可能”的判斷到“可能”的結果,不斷升級的難度是雜技的過程,不斷升級的驚與險則是難度的體現與支撐。在各類雜技節目中,雖然驚與險的大小程度不同,但總是恰到好處地同時出現,交替刺激觀者,而編排技巧組合所遵循的原則就是過程驚險與共,最終有驚無險。
雜技獨特的藝術性則體現在奇美。雜技是在真實的時間和空間里展示給觀眾的奇跡,其美的核心在于奇。奇美是超常的、罕見的、出人意料的、難以預測的美。雜技之美襲來時往往不可思議、猝不及防,從而美得震撼。
對工具的掌控和對動物的搏馴是雜技的重要技能。大量的雜技節目需借助道具表演,而道具有的是日常生活用品,有的是特殊制造的復雜裝置。從古代的動物戲到現代馬戲表演,大如獅象,小如魚蟲,都是搏馴的對象。在這類人對物的駕馭性表演中,展示的是人和物如魚和水般互相依存的關系,人借物施展技巧,物助人靈氣頓生。如在空竹節目中,空竹仿佛有了生命,按照人的意念在看不見的軌道上飛行。又如在平衡類的鋼絲節目中,人在其上如履平地,鋼絲對人的限制仿佛不存在。再如馴獸類的大象表演,動物仿佛和人思想相通,完全按指示甚至主動地完成特殊的復雜動作。
雜技中人與物的關系是相依相攜,是雜技表演中獨特存在的重要藝術特征。當然,若要達到這種物我相攜、藝器交輝的程度,演員需要經歷艱苦的、漫長的訓練過程。
腰、腿、跟頭、頂(倒立)四大基本功訓練,兼顧力量、柔韌、平衡、騰躍、靈敏、協調等形體素質的各方面,是雜技演員不可少的。許多展示人體技巧的雜技節目將形體的可能性做到了極限,但剛柔相輔、軟硬相成的道理是不變的。如柔術軟功節目集中展示人體的軟度,在2017年央視春晚中國和烏克蘭兩位柔術演員表演“軟功叼花”,二人以競技的形式反復折腰反弓180度,雙手不著地,僅以腰腿支撐反復銜起玫瑰,一分鐘達十五六次,這考驗的恰是柔術演員的腰腿力量。
雜技還有險中求穩、平中求奇、動中求靜的特色。險中求穩如抖杠節目,危險中求落地的穩和準;平中求奇如古彩戲法,演員僅著一身長袍卻變出千奇百怪的東西;動中求靜如高空節目,演員在動蕩不定的高空力保技巧穩定和內心平靜。
雜技演員常年堅持技巧訓練目的是不斷挖掘身體潛能,挑戰極限,以期達到一種完全自然、近乎本能似的意識控制和動作反應。即身心一元,心念一動身已完成,神形兼備,表現到位,神聚形足。
對于肢體性的表演藝術而言,解決身體的運用能力和表現能力是最基本的問題。雜技因為難度高、危險大,對演員心理素質的要求遠超其他表演藝術,身心一元就顯得尤其重要。在雜技表演中,演員的精神意念通過身體動作與人和物完全合一,方能達到徹底的掌控和駕馭。我們甚至能從表演中窺見演員神與形的關系,從其所駕馭的對象中看到演員精神意念的波動,這種波動是考量形神兼備的重要信息。
不僅如此,許多魔術表演還必須刻意營造這種心到手到、甚至用意念操控對象的藝術效果。如魔術師傅琰東在2011年央視春晚表演的魔術《年年有魚》,他在不接觸金魚的前提下,金魚即按照他的手勢列隊甚至變換隊形游動。
2017年適逢第十屆中國雜技金菊獎全國雜技比賽舉辦,有來自21個省份的63個雜技節目報名參賽,最終30個優秀節目進入決賽。觀察這30個節目,可以看到當下雜技節目創作的趨勢和變化。
金菊獎賽場見證了近年中國雜技的進步,涌現出許多優秀的新創節目。如中國雜技團的《九級浪——桿技》、河南省雜技集團有限公司的《俠?義——蹦床技巧》、浙江曲藝雜技總團有限公司的《文明技藝——脖支造型》、河北省雜技團的《搏回藍天——女子集體車技》、山東省雜技團的《草帽》和甘肅雜技團的《彩陶情?頂壇》等。這些節目集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為一體,不僅難度攀升,編排也極具創新,集中體現了中國雜技賽場的最高水準,部分節目還代表國家在國際賽場勇奪大獎。
一是技巧難度持續創新。如上海雜技團的節目《突破——抖杠》實現了“三杠連接”“雙翻連翻”“三周連翻”等高難技巧;《俠?義——蹦床技巧》將蹦床技巧與對手拋接技巧相結合,形成全新的觀賞體驗。
二是道具設計創新性強。如《九級浪——桿技》道具脫胎換骨般實現了三維立體動態翻轉;濟南雜技團的《云端鼓舞——高椅》中椅子在13米高空自轉極大增強了頂功和平衡技巧的驚險程度和藝術美感。
三是節目編排創新。如《草帽》節目結合邁克爾?杰克遜經典舞蹈對傳統草帽手技進行了時尚動感的國際化編排。
觀察這30個節目,可以看出幾點創作的新趨勢:
一是有近2/3的節目被創作者賦予主題情境。如《九級浪——桿技》靈感來自俄羅斯同名畫作,結合道具的多維創新來表現一群勇敢的年輕水手征服驚濤駭浪的跌宕過程。再如廣西雜技團的《瑤心鼓舞——蹬鼓》融入瑤族民間鼓文化,通過少女與鼓的動態關系來表達先祖崇拜和生活熱情。
二是有近1/3的節目在塑造人物。區別于無角色的技巧表演,雜技節目的人物塑造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賦予表演者集體人物身份,如《草帽》中一群前衛、炫酷的熱舞少年燃爆激情。另如濟南雜技團的《勇者無懼——蹬人》,一群特種兵勇往直前,勇攀高峰。另一種是賦予表演者鮮明的人物角色。如《彩陶情——頂壇》中塑造出父、母、小男孩一家三口人玩壇子的生活場景。
三是多個節目借鑒戲劇手法講故事。如武漢雜技團的《技炫黃包車》,將城市元素融入道具和舞美,全程完全可以理解為老爺爺帶著孫女在老漢口的一日游耍。又如射陽縣雜技團的《手技》,將球拍化為電蚊拍,從夜半被蚊子吵醒開始,完整演繹了一段用盡各種手段憤怒滅蚊的故事,非常幽默流暢。
四是有幾個可謂拆分雜技劇的節目。如南京雜技團的《西游時空——跳板蹬人》來自雜技劇《金箍棒》,表現美猴王帶領群猴戲耍;廣州市雜技藝術劇院的《竹韻——升降軟鋼絲》來自雜技劇《笑傲江湖》,表現林中俠士在升降鋼絲上修身苦練,美女一旁鳴琴的仙俠畫境。
中國雜技劇的一大特點是廣泛吸收各門類藝術優長,與現代戲劇等眾多表演藝術有機融合,并廣泛結合當代舞臺設計,甚至3D影視、機械舞臺、藝術裝置等舞臺特效。
2017年涌現出一批形式多樣的新創雜技劇作品。如南京雜技團排演的《渡江偵察記》以雜技藝術重溫紅色經典題材;南通市少年雜技團排演的《海星花》講述雜技演員走出生活苦難、走向成功的勵志故事;河南省雜技集團的《水秀》進行了改版首演;遵義雜技團的《大國酒魂》以雜技結合黔北民俗演繹茅臺古鎮的千年酒香傳奇;遂寧市雜技團的《蜀國英雄》以小人物、大情懷彰顯“中國夢”;青海省演藝集團的《守護昆侖之精靈戰隊》講述一群由昆侖山植被幻化而成的精靈們守護家園、保護三江源環境的故事;河北省雜技圖案演藝有限公司的《熊貓歷險記》講述一只熊貓溜出動物園、展開森林冒險的故事;深圳福永雜技圖案的《年輕的心》講述老年人追尋夢想、實現自我價值的故事等。
雜技劇在多年創作經驗的基礎上,文學敘事性更強,塑造人物更加具體,與其他表演藝術的融合度更深,劇目整體創作能力有較大提升。一是敘事和人物塑造能力增強。新創雜技劇較往年均有更加完整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刻畫,雜技編劇和導(表)演能力提升;二是駕馭現實題材的能力提升,逐漸走出神話、童話題材。如《渡江偵察記》以雜技重溫紅色經典,《大國酒魂》著眼于陳掌柜的釀酒故事;三是雜技與其他表演藝術的融匯更加自如。如《海星花》《年輕的心》分別深度融匯魔術和曲藝,卻未落入詩畫表演的俗套,而是以講故事、講好故事為目的去創作,對雜技藝術未來的多元融合進一步探索。
一是用雜技本體語言敘事之難。雜技表演把超常邏輯的動作與正常邏輯的故事融合存在難點,即不合理的雜技與合理的故事間的矛盾。因此創作首先要根據技巧特性明確情感表達,找到不合理動作中的合理情感,以此為突破口來演繹故事。當合理的情感與合理的故事相統一,不合理的動作就會變為強大的藝術張力,為觀眾帶來尋常表演無法企及的體驗。
二是用雜技本體語言塑造人物之難。雜技劇中的人物性格必須通過技巧表演來確立,觀眾才能給予心理認可。因此雜技劇中塑造人物應考慮用技巧表現性格。在高難技巧呈現之前,用雜技本體的方式確立一個具有雜技屬性的人物,方能鏈接起這個人物隨后的雜技表演。
三是雜技道具是重要突破口。雜技道具與雜技演員是物我合一、彼此依存、相互作用的關系,二者在表演中渾然一體。因此,雜技道具是一個重要的本體語言符號,不僅可以推進敘事,也是塑造人物的手段,更是人物和故事間的重要媒介,是獨屬于雜技劇創作的突破口。■